第5章
賀琛目光毫無波動。
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上半張臉,尤其是眼部附近的肌肉紋絲不動,眼睛裡毫無笑意,嘴角卻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對比強烈,分外割裂。
可小女孩察覺不到。
她隻覺得這個長得好看、聲音又溫柔的小哥哥,對她耐心又體貼,會小心幫她提起沾到泥土的裙擺,會輕輕地拂掉落在她頭上的樹葉,一點也不像家附近隻會以捉弄她為樂,惹她大哭的調皮男孩子們。
她眼睛閃閃發亮,期待地等著賀琛的回答。
賀琛不動聲色地甩開小女孩拉住他的手,飛快地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見我還在發呆,皺了皺眉,嘴上卻保持著溫和的語氣:
「謝謝,
但我更喜歡這裡的生活。」
小女孩失落地垂下手。
「那好吧,以後我還能來找你玩嗎?」
賀琛微笑:「我剛才好像聽到你爸媽在喊你,你要不要先去找他們,要是他們以為你走丟了,會很著急的。」
小女孩果然被賀琛的話轉移了注意,忙回去找父母。
賀琛走到我身邊,捏了捏我的臉。
「你怎麼又哭了。」
「沒哭。」
我不想在這麼開心的日子裡哭出來掃興,強忍住泛酸的眼眶,」我隻是想爸爸媽媽了。」
「賀琛,你媽媽是一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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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琛輕描淡寫。
「不知道,沒見過,我一生下來,就被扔到孤兒院門口。」
「你不想自己的爸爸媽媽嗎?」
「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為什麼會想?」
「可別人都有爸爸媽媽……」
「別人還智商 250 呢,你怎麼不想想這個?」
好刻薄的嘴。
我不僅沒有爸媽,還沒有 250 的智商。
委屈湧上心頭,我抽了抽鼻子,再也顧不上傷心,忍不住控訴:
「你現在應該安慰我!」
這才是一個正常人應有的反應。
可賀琛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偽裝露了陷,冷漠地哦了一聲,用手捏住我的臉,往兩邊扯:
「不許哭,醜S了。」
我:……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
不對,這才不是賀琛平時安慰人的方法。
【哭什麼哭,兩個S了連渣都不剩的人有什麼好哭的。
】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她的父母呢,幸好他們S得早,不然怎麼能讓我碰到這傻子。】
我不說話了,我生氣了。
我用力拍開賀琛還在玩得不亦樂乎的手,轉過頭,不理他。
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不搭理。
院長問我和賀琛是不是吵架了。
我不想讓她擔心,硬梆梆地說不是,隻是太累了。
的確很累,福利院裡一下來了太多生面孔,數不清的聲音充斥腦海,頭仿佛快要裂開。
院長看著我蒼白的臉色,被嚇到了。
「我找老師送你去診所看看。」
我連忙拒絕,這麼重要的一天不能因為我一個人出錯。
「沒事的院長老師,我隻是昨晚沒睡好,等會兒我們唱完歌,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院長依舊憂心忡忡。
「你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老師。」
福利院準備的節目是大合唱和手語表演。
一首《感恩的心》悠揚地飄散在蔚藍的天空下,稚嫩的童聲清脆整齊,洋溢著孩子特有的活力。
全場掌聲雷動。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內心想的是生意還是慈善,此刻臺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完美的笑容。
我和賀琛站在最後一排,齊聲朗誦。
突然,我掌心像被什麼撓了一下,有點痒。
我繃著臉,假裝沒注意,繼續表演節目。
直到那隻手慢慢在我手心裡劃下幾個字:
我錯了,對不起。
還畫了一個笑臉符號。
我毫不領情,鼓起臉,狠狠掐了身旁的賀琛一把。
壞東西,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
還影響我表演。
就應該掐S他。
我覺得我下手的力氣應該挺大了。
可賀琛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到痛似的。
隔壁還傳來一聲慌亂的氣音。
……像是笑岔氣了。
【怎麼連生氣的樣子都這麼可愛,怎麼辦,想讓她多掐我幾遍。】
變態啊!
我打定主意,再也不給他一絲反應。
可賀琛的手指還是鬼鬼祟祟地纏了過來。
為了不讓他繼續影響我唱歌,我隻好一把抓住他的手,握住不放,防止他亂動。
賀琛卻自然而然地張開手,和我十指相扣,順便捏了捏。
我:……
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人!
臭狗!
壞狗!急需回收的破爛狗!
我什麼時候才能等到人把這個壞東西領養走!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節目結束後,是獻花和合照環節。
包括我和賀琛在內的幾個大孩子,捧著花束上臺,遞給來院裡捐款捐物的愛心人士。
一個大腹便便的叔叔接過我的花,布滿褶子的臉上擠出一個笑,露出滿口發黃的牙齒。
「謝謝啊小姑娘,你幾年幾歲了?」
「10 歲。」
叔叔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他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
「那很厲害啊,10 歲就快讀完初中了,以後來叔叔公司上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叔叔。」
我剛想乖巧地點頭答應。
卻聽到一道聲音。
【雖然穿得寒碜了點,但長得還挺水嫩,
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有這種極品,這趟沒白來,得想個辦法把她騙到手。】
我驚恐地抬起頭。
顧老板被我盯得不自在,「怎麼這麼看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小妹妹?」
我連連搖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可是還要合照。
顧老板熱情地摟住我的肩膀,面對鏡頭。
那隻肥厚油膩的手像鷹爪一樣牢牢扣著我,讓我如坐針毡,渾身不適。
好在我提前和院長打過招呼,合影結束後,很快就可以離開。
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了賀琛。
奇怪,這時他應該在前面陪著院長老師招待來賓。
那群企業家們很喜歡他表現出來的聰明勁兒。
賀琛一言不發走過來,脫下外套當抹布使,一個勁兒地搓我的肩膀。
我痛得大叫:「你S豬啊,
賀琛!」
賀琛低下頭,湊近我肩膀聞了聞。
【這下不髒了。】
「對不起,我剛才腦子抽了。」
賀琛露出一如既往溫煦的微笑,完美得無可挑剔:
「你要回宿舍休息嗎?我送你,對了,最近院裡來了很多陌生人,你不要隨便跟人說話,有什麼不會回答的問題來找我。」
我覺得賀琛不可理喻。
我們不是還在冷戰嗎?
他怎麼能像什麼沒發生過一樣自顧自就給我安排好一切?
我氣鼓鼓地推開他:「我不要你假惺惺!」
推完,我才忽然有些心虛。
我從來沒生過氣,更別說發脾氣了。
因為一個好孩子是不會無理取鬧的。
如果當不了好孩子,大人們就不會喜歡我,我會被丟出去關在門外,
自生自滅,餓S冷S被流浪狗咬S。
就像我在村子後山見到的女嬰屍體一樣。
要當個好孩子,要聽話懂事,要乖巧可愛,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要主動釋放善意,積極幫助比自己弱小的孩子,努力討好比自己強大的長輩。
可是……
我忽然驚覺。
這些,不都是賀琛一直以來在做的事嗎?
我賴以生存的策略,居然和賀琛偽裝自己的思路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
我不是好孩子嗎?
不不不!
錯了,一切都錯了!
我不該生氣的!
「沒關系哦。」
賀琛毫不猶豫地把那件髒了的嶄新外套扔進垃圾桶,走過來像從前一樣抱住我。
我們依偎在一起,像兩隻在冬天抱團取暖的小動物。
「你可以生氣的,小聰,我不介意。」
【還很開心。】
我更驚恐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的表情太明顯了,心思都寫在臉上。」
賀琛說:「盡管對我發脾氣吧,小聰。」
【我喜歡看到你的喜怒哀樂都因我而生。】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孩子。」
【善良到讓人忍不住玷汙毀滅,奇怪,為什麼同時又想要保護呢?】
【啊,知道了,因為是屬於我的東西。】
「對我做什麼也沒關系,因為我也屬於你。在我這裡,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你自己,我永遠不會拋棄小聰。」
賀琛的雙臂像滕蔓般緊緊箍住我的身體,
在窒息之餘,居然同時讓我感到了一絲解脫的快意。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我和賀琛一樣,都是不討人喜歡的壞孩子啊。
害怕被拋棄而偽裝,和為了攫取利益而偽裝,兩者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和我見過的那些人一樣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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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我睡得很沉。
在夢裡,我回到了我以為早已被我遺忘的童年。
治好聾病回家後。
我爸媽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帶著我去各處寺廟還願。
直到兩個月後,他們聽說那位給我治好病的大師驟然暴斃,略感不安地把我寄養在親戚家裡,前去吊唁。
兩人回來時臉色煞白,像見到什麼恐怖的事物。
他們沒跟我說發生了什麼。
但我自己聽到了。
【屍體的頭部都癟下去了,人猝S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可是警察什麼也沒說。】
【可憐老人家一輩子沒娶親沒孩子,到頭居然還是幾個老太老頭給他操辦的喪事。】
耳朵能聽到聲音後,我漸漸學會了正常發音,很快能和人日常交流。
我父母也隨即發現了我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這個超乎常理的發現讓他們一度無法接受。
因為他們認為這也是一種病。
我爸最開始的時候非常崩潰。
「我的女兒怎麼能是一個怪物?!」
他寧願我是一個乖巧痴傻的聾子,也不想我擁有有悖世俗的異常能力。
媽媽則非常傷心。
她的內心總是響起壓抑的哭聲,臉上布滿淚水,卻不像父親一樣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