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爸媽又帶著我,在親戚的嘲諷聲中踏上了尋醫問藥的路。
媽媽聯系上了她在國外的弟弟,說要帶我去美國看病。
可家裡先扛不住了。
早年為了給我治病,家裡賣掉了房子,欠下了無數大筆債務。
為了賺錢,我爸不得不辭掉鐵飯碗,下海經商。
可他沒有做生意的頭腦。
在接連跌了幾個大跟頭後,我爸心灰意冷從南方回到家鄉。
直到他想起了我。
他開始打著帶我出去玩的名義,主動從媽媽手上接過照顧我的任務。
可我不喜歡爸爸帶我去玩的地方,那些地方總是很吵。
他帶我去各種商業場合、名人晚宴、新聞發布會,甚至賭場。
讓我聽臺上臺下那些人心裡在想什麼。
我那時年紀小,心裡沒有道德的概念,可還是隱約覺得,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
可爸爸對我說:
「家裡現在已經很困難了,你知道嗎,小聰,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媽媽整天睡不好覺,愁得頭發都白了,因為你,爸爸的兄弟姐妹們都不肯和我們家來往,因為你,爸爸丟了幹了十幾年的工作。」
我害怕得忍不住緊緊揪住爸爸的衣擺,不知道該怎麼彌補這一切,隻能一個勁兒道歉。
「對不起爸爸,我錯了,我再也不要治病了。」
「這才不是病,」爸爸抱起我,讓我騎在他脖子上,高高地俯瞰全場,「這是一種很厲害的能力,小聰,爸爸隻是需要你幫一個小忙,把你聽到的東西都告訴爸爸就行了,隻有這樣,爸爸才能給你和媽媽創造更好的生活。
」
「你也不想看到媽媽再繼續為你傷心下去吧,小聰是好孩子對吧?」
我重重點頭。
我是個好孩子,我不要看到媽媽為我擔心,我想看到媽媽像過去一樣開心的笑容。
我爸很快發了幾筆橫財。
他用這些錢作為原始資本,著手創業,開公司,拉投資,打造自己的品牌……
家裡的債很快還清了,我和媽媽還住進了大房子裡。
一向視我們如洪水猛獸、避之不及的親戚們一下湧進我們的新家,滿面笑容地說著恭喜恭喜、苦盡甘來。
他們不再喊我是掃把星、賠錢貨,而是附和著爸媽,稱我是給這個家帶來無數好運和財氣的福星。
可我還是不喜歡他們。
他們表面道喜祝賀,心裡卻在罵我媽黃臉婆,
我爸小人得志。
媽媽知道爸爸是怎麼發家後,兩人大吵了一架。
「你不應該把她帶去那種地方!她才幾歲,她懂什麼?!如果小聰有一天被人發現了怎麼辦?你怎麼能不顧女兒的安全這麼幹,你還是不是當爹的?!」
「這不是沒出事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以後這種事情我少幹,我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好,就憑你賺的那三瓜兩棗錢怎麼還得起這麼多債。」
吵到最後,總是不歡而散。
為了不讓他們繼續吵架,我第一次騙了媽媽,我主動告訴她,是我喜歡去那些地方,是我自己想這麼做,因為我也想要為爸爸媽媽做一點什麼。
我撒謊了。
我一點也不喜歡那些吵鬧的場合。
不管穿著多華麗,笑容多美麗,他們內心的話語總是與嘴上說出的截然相反。
每個人都戴著假面。
真實的、虛幻的聲音共同交織,密密麻麻鋪成一張名為欲望的巨網,將所有人一網打盡,沒人能逃脫名利的漩渦。
最早能聽到心聲的時候,我問媽媽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撒謊。
媽媽說他們生病了。
「什麼病?是比我聽不到還嚴重的病嗎?」
媽媽搖頭。
「是心病。」
而後來,爸爸也染上了這種心病。
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卻很少回家。
在又一次表示不能回來陪我過生日時,媽媽摟著失望的我不斷安慰。
但我沒有多傷心。
或者說,我不能多傷心。
一個乖孩子要善解人意,要大方懂事。
可最後,我還是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做好。
我生病請假沒去幼兒園那天,我爸剛好回來了,像為了拿什麼重要文件。
他沒注意到我在家,神色平常地走進書房。
我聽到動靜,躡手躡腳地下樓,想給許久不見的我爸一個驚喜。
可我錯了。
錯得離譜。
我第一次在我爸臉上見到那麼驚恐的表情。
他看到我時,猙獰的樣子像是見到了鬼。
「你怎麼會在家?!」
而就在那時,我聽到了。
人越急於掩飾,卻隻會越直觀地暴露內心。
【我沒有出軌!是她先勾引的我!我不想離婚!】
【她給我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絕不能讓小聰和她媽發現!】
【好歹夫妻一場,就算小聰是一個怪物,我也會養著她們母女倆的。】
……
我呆呆地同爸爸對視。
在那間鋪滿陽光的書房。
人生第一次感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那短短一瞬,徹底碎掉了,再也無法復原。
我爸走過來,竭力控制臉上扭曲的表情,但我還是被他嚇到了。
他SS鉗住我的肩膀,不許我哭,不許我跑掉:
「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小聰?」
「我……我……」
【她肯定聽到了,怎麼辦?!】
我哭著說:「我什麼也沒聽到,今天我發燒了,什麼也聽不到。」
我又撒謊了。
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一次又一次地撒謊。
像我見過的那些人一樣。
媽媽說,要當個誠實的好孩子。
可是,誠實好難啊,
好難啊。
我終於明白了大人們為什麼會撒謊。
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大人世界的殘酷,卻是以失去我最愛的爸爸為代價。
我和爸爸患上了一樣的心病。
從那以後,面對媽媽,總是沉默不語,甚至有了自閉的傾向。
媽媽還是那麼耐心,溫柔。
為了照顧越來越寡言的我,她辭掉工作,自學心理教育,帶著我接觸不同地方的風俗民情、自然山水。
可她對我越好,我卻隻會越愧疚。
我和爸爸一樣瞞著她。
直到這份沉重的愧疚和不安徹底壓垮了我。
我終於承受不住重負,向媽媽和盤託出。
我以為媽媽會很傷心爸爸不要我們了。
可她表現得很平靜,像早有所料,隻是擔憂地問我:
「以後要是爸爸媽媽離婚了,
小聰你要跟誰?」
我說我不知道。
在爸爸眼裡,我是個累贅,我生怕自己會拖了媽媽後腿。
於是媽媽說她會和爸爸好好談談。
她委託朋友照顧我一段時間,獨自離開。
然後再也沒回來。
警察說,我爸媽在車上吵架,沒看見側面駛來的貨車,兩人當場身亡。
爸爸留下來的財產被親戚們瓜分幹淨,至於我,沒人想接手,在他們嘴裡,我又變回了那個掃把星、賠錢貨。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我站在淪為廢墟的家中,內心一片茫然,又想起了老人那句聲調蒼茫的谶語:
【我所做的這個決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我是不是害了這個孩子?】
原來是我害S了爸爸媽媽啊。
如果我沒有生病讓家裡欠下巨額債務。
如果我沒有聽到這一切,讓爸爸乍然暴富,接受了本不屬於他的財富。
如果我忍住了內心的痛苦,沒有告訴媽媽爸爸變了,我們的家再也回不到從前。
如果……如果……
如果我沒有出生就好了。
16
噩夢像有一輩子那麼長。
艱難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還是福利院發霉的天花板。
窗外天色漆黑,喉嚨火辣辣的痛,額頭有點燙。
我穿好衣服去了醫務室,熟練地翻箱倒櫃,找出退燒藥服下。
大多數老師忙著今天的捐贈活動,生活區靜悄悄的。
我先去看了眼孩子們的狀況,見有幾個志願者姐姐在守著,才放心離開,抱著飢腸轆轆的肚子走向食堂,
暗自祈禱還有剩飯剩菜。
飯點早就過了,飯堂阿姨見我這麼晚來,有些驚訝。
我不好意思地說自己睡過頭了。
飯堂阿姨笑了笑:「還真是個小迷糊鬼,幸好小賀提前跟我說了給你留飯菜,快過來坐下,我給你熱熱。」
託那些捐贈人的福,院裡今天吃上了過年過節才能看到的硬菜。
阿姨是個好人,還給我煮了個明天才能吃上的豬肘子,要熬一晚上的雞湯也讓我喝上了第一碗。
如果我是小狗,尾巴早已衝阿姨搖得像螺旋槳。
還有賀琛。
看在他給我留飯的份上,我決定大度地原諒他,今晚就和他和好。
我是個好孩子,好孩子和朋友吵架,應該第一時間體諒對方,主動和好。
是的,我是個好孩子。
吃飽喝足,
我美滋滋地溜達回去。
手裡還提了個飯後點心布丁,打算帶給賀琛,絕不是因為我吃不下了。
走到半路,卻遇到了之前的顧老板。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
「我記得你是叫小聰吧?真巧,又遇到了,叔叔給你準備了個禮物,你看喜不喜歡?」
我不想理他,可他擋住了我的去路,肥壯的身軀像一堵牆那麼高。
顧老板拿出的是一枚蝴蝶結發夾。
顏色鮮豔,材質透明,像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水晶一樣華貴。
「我不喜歡這些。」
「怎麼會有女孩子不喜歡漂亮發夾?」
顧老板以為我在客氣,強硬地把發夾塞到我手裡。
「叔叔家裡還有很多裙子,最適合你這個年紀的小女孩了,你跟叔叔回家,
我去跟你們院長申請領養你好不好?「
說完,伸手要來抓我。
我被嚇了一跳,急急把那個燙手的發夾丟開。
抓住空子,往顧老板的腋下一鑽,頭也不回地跑了。
【操,怎麼跑得這麼快?!】
我氣喘籲籲跑回宿舍。
賀琛也在。
聽到我劇烈的喘息聲,抬眼朝我望來:「遇到什麼了?」
他銳利的目光像要把我臉上盯出個洞。
我搖搖頭,沒敢說實話。
「沒,沒事,我飯後運動一下,對了,這個是給你帶的布丁。」
賀琛沒追問下去。
他走過來像狗一樣湊近聞了聞我,這才看向我帶回來的點心。
裡面的布丁在劇烈的跑動搖晃中碎成了渣渣。
我:……
賀琛看了一眼,
絲毫不嫌棄這副毫無食欲的慘狀,拿起勺子刮來吃。
如果他沒有一邊吃一邊盯著我就好了。
吃東西就吃東西,幹嘛要看著我。
我又不能吃。
「你不生氣了?」賀琛問。
我撇過頭,不想和他對視:「不生氣了。」
「那你可以告訴我,下午你為什麼會生氣嗎?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我總不能說我偷聽到你在心裡悄悄罵我爸媽S得好吧。
一想起這,我還是有點氣短,隨便編了個借口敷衍他。
「你一個下午都在和那個小女孩說話,我不喜歡你和別人走太近。」
沒錯,誰知道你肚子裡又在冒什麼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