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逼急了我就哭。
「算了,院長老師。」賀琛忽然開口。
「我也舍不得和小聰分開,小聰黏我都成習慣了,我也是,一下子分開還挺難受的。」
我附和賀琛的話瘋狂點頭。
對不起媽媽,好孩子不能說謊,但世界和平比當個好孩子更重要。
「……這樣啊,那就難辦了。」
【兩個孩子感情太好也不行啊。】
院長苦惱地撓了撓頭,忽然記起學校老師的電話裡還提過另一個孩子。
「我記得小聰的成績也不錯吧?小聰要不要試試跟著小賀跳級?」
我:?我讀大學嗎?
一個星期後,我和賀琛成功通過跳級考試,入讀初三。
這不是賀琛的極限,
是我的上限。
院長老師,希望你還記得我今年才 10 歲。
賀琛看著我因為準備考試而熬得憔悴的臉色,面帶心疼地摸了摸我眼下的青黑。
眼底神色不明,右手危險地在我脖子上摩挲。
「你就這麼喜歡我嗎,小聰?」
不知道是不是和賀琛混久了,我的演技也日益精湛,一秒入戲。
沒有愛意,全是求生欲。
「嗯嗯,最喜歡你了。」
「為什麼喜歡我?」
「呃……」
我卡了一下,很快接上,「你長得好看,對我很好,學習優秀,興趣廣泛,運動也很厲害。」
假如我沒有看到那顆非人的心。
「還有嗎?」
「沒,沒了吧?」
賀琛嘴角輕揚,
眼睛裡的笑意卻一點一點褪去。
【撒謊。】
???
他發現什麼了?
我一慌,下意識抓住賀琛衣角。
他陰暗詭譎的心聲像是從深淵傳出來,帶著無窮的寒意,混著我鼓噪急速的心跳在腦海放大無數倍。
【這蠢兔子肯定還發現了什麼,搞不懂……算了,她身上有意思的地方也不少,再養幾年看看。】
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我還要再聽下去,賀琛卻忽然伸手抱住我。
「我也喜歡你。」
【更想弄S你,聽你的慘叫,隻能看著我一個人。】
如同小動物取暖般,賀琛極富依戀意味地和我面面相貼,蹭了蹭我的臉,語氣親昵。
【真想現在就掐S她,好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
「我答應你,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除了S亡,沒有什麼能把我和你分開。」
我好像,沒有提過這種要求……吧?
我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恐懼的淚水打湿了賀琛的肩頭。
【小聰一定高興壞了吧,都感動得哭了,真可愛。】
……媽媽,救命!
12
因為我和賀琛神童的名聲,福利院短暫地出名了。
許多企業公司、慈善機構捐贈了大量的生活物資和錢款。
院長非常高興,動員院裡全體老師組織孩子們排練文藝節目,準備在捐贈儀式上表演,表達對捐贈人的歡迎和感謝。
我和賀琛作為院裡年齡最大的兩個孩子,兼顧學習之餘,主動提出幫忙,
攬下不少工作任務。
這時,人與人之間的智商差距就體現出來了。
我忙得團團轉,恨不得當場變身章魚,長出八隻爪子九個大腦。
賀琛卻還可以遊刃有餘地發展新愛好。
在學校,我要和一群平均比我大我五歲的姐姐哥哥們一起上課,為了不拖班級後腿,我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超前學習。
回到福利院,除了日常協助護理老師照顧身體或智力上有殘障、生活不能自理的妹妹弟弟們,還要參加節目排練、幫忙準備布置捐贈儀式場所、整理物資進出清單、監督設施更新、訂購鮮花氣球橫幅……更重要的是,還要分出心神,防止賀琛渾水摸魚,趁機搞出什麼大亂子。
我一邊暗搓搓學習賀琛多線並行的工作能力,一邊悄悄觀察他的動向。
賀琛最近似乎迷上了在街角的音像店淘碟。
每次租回來一大堆影碟,找個沒人的地方,貓起來就看。
他看得很專注,冷冰冰的屏幕藍光打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分外瘆人。
還總是拉著我一起看。
我懷疑他就是缺個抱枕。
賀琛看的影片類型很雜,從武打片、喜劇片、犯罪片、愛情片、恐怖片到毛片、鈣片,應有盡有。
我問他為什麼要看這麼多。
賀琛回答得簡單。
「學習。」
【電影真是一種偉大的發明,讓人坐在一個地方就可以看到不同場合地點下,性格各異的人類面對不同事件的情景反應,誇張化的戲劇表達能讓我更容易地觀察到他們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揣摩在什麼時候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情緒,做出最正確的反應。】
我:……
S變態又在自主進化!
我快氣成河豚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豈有此理!
「你去哪,小聰?」
我悶悶不樂甩開賀琛的手。
「我要回去學習。」
回到院長專門給我和賀琛布置的小書房。
我默默拿出偽裝成教材的《變態心理學》,找到上次看的地方繼續讀起來,一邊看一邊做筆記。
抽屜深處,還藏著我在二手書店淘來的《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精神分析案例解析》、《動機與人格》、《心理學與認知哲學科學》……
不就是卷嗎?
來啊,一起卷啊!
「對了,小聰,我準備了一個禮物……」
學得入神之際,賀琛忽然推門進來。
我被嚇了一跳,
手忙腳亂地合上書。
他走路怎麼像鬼一樣沒聲的!
「……給你。」
賀琛慢吞吞補完後半句,看著我一臉做賊心虛藏書的樣子,挑了挑眉。
【她在背著我幹什麼?】
我想起賀琛看過的那堆不堪入目的影片,急中生智大喊:
「我在看小黃漫,你不能偷看!你看了會長針眼的!」
賀琛:「……行。」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無聊S了,一群人脫了衣服摩擦身體的樣子跟蠕動的蛆沒什麼兩樣。】
我連忙問:「你剛剛說找我什麼事?」
「哦,是我經常去的那家音像店老板,他從外地進貨回來給我帶了個 MP3,我試了試,音質挺清晰的,把你上次喜歡聽的幾首歌都錄了進去,
你聽聽看。」
賀琛走過來,撩起我鬢邊的頭發,把耳機塞到我耳朵裡,順手捏了捏。
【嘿嘿,真軟,好玩。】
我:……
還別說,音質真的很清晰。
優美流暢的歌聲緩緩滑過耳畔,如同切身體驗演奏現場。
一首夜鶯播完,交響樂的餘韻依然纏繞心間,讓我久久無法忘懷,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在音像店聽到這首歌時,不知道為什麼前所未有的入迷。
在此之前,我從未接觸過音樂,更沒想過僅僅一首歌會有這麼大的魔力。
仿佛那些旋律直接越過大腦表層的知覺,穿透人類目前無法破解的神經區域,直抵情感深處。
在那片歌聲中,我再也聽不到任何人的心聲。
等回過神來,
才聽到賀琛在心裡嘲笑我哭包。
可這次,賀琛什麼也沒說,和我一人分享著一隻耳機,靜靜地聽完整首歌。
他一眼不眨地盯著我。
【又哭了,真可愛。】
我躲開他過於熱烈的目光,支支吾吾:
「這個東西很貴吧,我隻在電視上見過……」
「但是你很喜歡。」
賀琛伸手又來摟我,像有肌膚飢渴症似的把頭疊在我頭上,用臉細細摩挲著我的頭發和臉。
我心裡更難受。
「你沒必要對我這麼好。」
我配不上這些溫暖的善意。
更重要的是,賀琛的善行,讓我感到很割裂。
院長老師和護工阿姨們對我好,是因為她們本來就是很好的人。
可賀琛不是。
在他眼裡,我和路邊的流浪貓狗沒什麼兩樣。
連外面的流浪狗見了他都會躲著走。
他心裡壓根沒有善惡概念,可以毫不留情地隻為了利益或取樂,踐踏一切規則。
他有時也會恰巧做一些好事,可那是因為要麼那些好事所要的代價極少,或會帶給他超額的收獲,要麼那些好事剛好是他必經路上的目標,是他實現自己最終目標的手段。
他所表現的善惡,無一不是經過利益權衡的。
這樣的善,還能算作善嗎?
我不知道。
或許再長大一點,我就會知道了。
可現在,我隻能被賀琛的心口不一、割裂的言行舉止、毫無底線的惡意折磨得愧疚難安。
「你最近哭的次數稍微有點多了,我想看到你開心的樣子。」
為什麼可以那麼殘忍地對待其他孩子,
又對我這麼好?
【我想要她隻看著我,所有的情緒隻因我變化而變化。】
我動搖了。
因為眼前的賀琛看起來是這麼的溫柔。
居然讓我生出了不切實際的妄念。
兔子在被吃掉前,也會想過拯救毒蛇嗎?
無所謂了。
反正我本來就該S掉。
13
捐贈活動當天。
福利院外開來許多車輛。
一箱箱生活物資、文體教具、醫療康復器材,從車上搬下來,還有我從沒見過的零食玩具。
院長和許多老師看著一箱箱物資搬進院裡,連連握著捐贈人的手激動地表達感謝。
現場來了許多穿西裝和裙子的大人物們,還有記者要採訪我和賀琛。
我怕生的毛病在這時又冒出來,
躲在賀琛背後不敢吭聲。
偶爾被逼到不得不說話,才結結巴巴蹦出幾個字,視線飄移,不敢和人對視。
我也想努力做一個討喜的小孩子,甜甜地朝長輩撒嬌,理直氣壯地鬧脾氣,自信地向老師問好。
可我做不到。
【這破福利院建得真爛,早該倒閉了,居然還要浪費我寶貴的時間來這裡參加活動,要不是為了給公司打造品牌形象,誰會來這麼窮的地方,壞老子運氣,我呸。】
【這裡的孩子太瘦了,完全沒有同齡人的壯實,很多孩子還有身體或智力上的殘障,回學校後我要號召大家多多關注這個福利院。】
【好困啊,活動到底什麼時候結束,今晚還有個宴會要出席呢,禮裙就用上次拍賣會買回來的那條珍珠項鏈搭配吧,風頭一定不能輸給陳太太。】
……
不同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
有的充滿惡意,有的善良同情,有的漠不關心。
我捂住耳朵,一個都不想聽。
要是大家有一天發現我是一個能聽到別人心裡在想什麼的怪物,那會怎麼樣?
一定會感覺很惡心吧。
比賀琛這種精神變態還惡心。
可我又不是自願想要聽到這些的。
我又不是故意想要窺探那些秘密的。
也許我會同情賀琛,也不過是一種出於同病相憐、兔S狐悲的惺惺相惜之感。
因為我們都是人群中隱藏的異類。
有一個跟著父母來參加活動的小女孩穿著粉嫩華麗的公主裙,圍著賀琛團團打轉,充滿好奇。
「你真好看,你爸爸媽媽為什麼會不要你呀?」
賀琛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我不知道,
我沒見過爸媽。」
小女孩並不在意,開心地拉起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