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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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曾是宮廷經濟顧問,精通漢學和金融,與時任翰林的老爺因學識和品性相投成為忘年交。


 


小姐說,老爺雖固執,但並不迂腐。他痛定思痛,對於憎惡的新派文化應「學習它,戰勝它」。他用舊規矩框定了女兒的生活形態,卻從未扼S過她感受另一種音樂、探索另一種世界的可能。


 


遠去的背影充滿著新時代的朝氣。


 


而那個坐在琴前的女子。


 


遠比他們想象的,走得更遠。


 


8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訴了小姐。


 


小姐正坐在窗邊寫東西。


 


她聞言,動作未停,隻溫聲說:「小滿,你找時間把我那個收信的箱子送回常宅老屋。」


 


「好。」我應得爽快,「我明日正要去老街找成子哥,順便帶過去。」


 


小姐的筆停了。


 


她抬頭,

看向我:「你最近總去找李成?」


 


「是啊,他書店事情多,又請不起人,我有空就去搭把手。」我笑答。


 


李成是我以前流落街頭時認的大哥,勇敢義氣。後來他離開桑城,我跟了小姐,去年才重逢。


 


小姐看了我幾秒,目光沉靜:「小滿,時局混亂,你知道李成在做什麼麼?」


 


「嗯。」我微笑與她對視,沒有躲閃,「大概知道一些。」


 


對於小姐,我沒什麼可隱瞞的。


 


小姐不說話了。


 


安靜片刻,她輕聲開口:


 


「你雖名義上是我的丫鬟,可我總怕……一不留神,就護不住你。小滿,無論如何,我希望你以自己為重。」


 


我眼眶發熱。


 


老爺去世後,我和小姐相依為命,早已成為彼此最親的人,

她自然是擔心我。


 


我走過去,蹲在她腳邊,仰著臉朝她笑:「小姐放心,成子哥對我很好,我現在很快樂。我幫他,也並不隻是為了他。」


 


小姐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落在我臉上。


 


「小滿,你說你覺得快樂?」


 


「嗯。」


 


「那便好。」


 


9


 


翌日午後。


 


我抱著那隻木匣剛穿過二門遊廊,迎面撞上陳泊舟一行回來,個個大汗淋漓,神情沮喪。


 


「找了幾天,都不是那位既白先生,看來這次尋訪隻能落空了。」


 


「可惜既白先生不願透露真實姓名,隻憑報社一個模糊地址在偌大的桑城尋人太難了。」


 


「現在時局這麼亂,先生不透露真實身份是對的。」


 


沈曼麗看見了我,目光掃過我懷中的木匣,

唇角彎起:


 


「小滿姑娘這是忙著搬什麼呢?該不會是你家小姐趁晌午沒人,急著在兩個月之內把寶貝運出去吧,哈哈,開個玩笑……」


 


這話說得輕巧,卻毒。


 


說我可以,說小姐不行。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沈小姐這話像是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八字還沒一撇,這就開始急著清點家當了?」


 


「牙尖嘴利沒教養的東西!」


 


沈曼麗臉色一白,眼中閃過憤怒之色,忽揚手,推了我一把。


 


我雙手抱著匣子沒防備,踉跄一下,匣子脫手,「撲通」掉進遊廊外的荷花池裡。


 


沈曼麗愣了愣,見匣蓋翻開,飄出的不過是些信箋紙頁,又松了口氣。


 


陳泊舟皺眉,面色不悅地看了眼沈曼麗,隨後走到我身邊,

好聲問我:「你沒事吧?」


 


我還沒開口,小姐的聲音忽然在後方響起:


 


「你或許該先問,沈小姐有沒有事。」


 


我轉頭看去。


 


小姐從轉角處一步步走來,面色沉得像深秋的井水。


 


眾人都露出幾分尷尬之色。


 


畢竟剛才一幕,與他們整日掛在嘴邊的「新道德」相去甚遠。


 


陳泊舟迎著小姐走去,聲音放軟了些:「常如意,這件事也怪我,如果你有什麼損失——」


 


小姐卻並不看他。


 


徑直越過他,走到沈曼麗面前。


 


陳泊舟怔在原地。


 


沈曼麗昂起頭,大聲說:「你那個匣子既然是我碰掉的,多少錢,我賠就是!我家雖不富,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小姐冷聲:


 


「這個匣子,

是光緒二十二年我爹升翰林那日,宮中賜下的御制紫檀文書匣。內務府造辦處的工,漆面摻的是南疆的珍珠粉。當年這個款一共造了兩個,都登記在冊有據可查。你問多少錢……前不久,山西吳將軍買了另一個,花了三千大洋。」


 


眾人愣住,難以置信地看向荷花池那個滿是泥汙的木匣。


 


沈曼麗臉色慘白。


 


她轉頭看向陳泊舟,神情委屈又無助。


 


陳泊舟默了默,沉聲說:「曼麗是我帶來的客人,這個錢我代她賠,隻是可能一次還不了這麼多。曼麗,你也誠懇給少奶奶道個歉,請少奶奶通融些時日。」


 


沈曼麗緊咬下唇好一會,自知別無他法,漲紅著臉道:「少奶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姐面無表情,嗓音冷淡:


 


「你隻向我道歉麼?


 


沈曼麗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咬牙,又對我大聲說:


 


「小滿姑娘,我不該衝動推你,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小姐回頭,目光盈盈地看著我:「小滿,你肯原諒她麼?」


 


我環抱手臂,歪了下頭,「勉勉強強吧。」


 


小姐的眼睛笑了一下。


 


「好。」


 


眾人籲了口氣。


 


總算沒惹出什麼麻煩,紛紛彎腰幫忙撿灑落在地上的東西。


 


有人忽訝然出聲:


 


「這幾封信上的稱呼,怎麼寫的既白先生?」


 


此時,陳泊舟彎腰,撿起其中一個信封,滿臉疑惑地看向小姐。


 


「這封信落款是慕光,是我的筆名,這是我寫給既白先生的信,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眾人隱約猜到什麼。


 


又覺匪夷所思,一時不敢相信。


 


小姐垂眸看著他們手中的信箋,面露不悅。


 


我立刻走上前,將他們手中的信一一收回,「各位先生,這是私人信箋,你們擅自看信是不是有失教養?」


 


陳泊舟的目光緊盯著小姐,臉上交織著震驚、疑惑、揣測等各種復雜神色。


 


好一會,他嗓音幹澀地問:


 


「你是……既白?」


 


小姐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神情毫無波瀾地開口:


 


「我闲時寫些文章,既白是我其中一個筆名。」


 


風穿過遊廊。


 


沒有一個人說話。


 


一片寂靜中,每張臉上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沈曼麗張大嘴。


 


陳泊舟愣在那裡,

一動不動。


 


10


 


自那日後。


 


陳宅每日喧嚷、高談闊論的場景忽然消失了。


 


陳夫人對小姐直拍胸口:「可算安靜下來了,這些人再吵下去,我都想回鄉下呆一陣了。」


 


年輕教師們再遇見小姐,個個恭敬行禮,言稱「先生」。


 


沈曼麗的笑聲不飛揚了,高跟鞋也不響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高跟鞋走路,也不一定總發出「蹬蹬蹬」的聲音。


 


變化最大的是陳泊舟。


 


他突然出現在晨間的餐桌前。


 


小姐每日早晨去向陳家二老請安,並陪同吃一頓早飯,這是她過門後雷打不動的規矩。


 


如今,陳泊舟也坐在了那裡。


 


他垂著眼喊小姐「如意」。


 


小姐淡淡地應。


 


他吃飯時,

主動講起自己這幾年在省城的經歷。講他擠在狹窄的閣樓上苦讀,講他參加各種青年活動時激蕩的熱血,講他曾因為反抗黑衣警被抓到牢裡過一段時間……


 


陳夫人聽得眼眶都紅了。


 


陳老爺又心疼又生氣,「放著家裡好好的日子不過,這都是你小子自找的!」


 


陳泊舟點頭,「是我自找的,爹,娘,我現在知道我錯了。」


 


就這麼過了些日子。


 


這天晚上,他突然出現在小姐的院門口。


 


我給他倒了茶,卻不離開。


 


他看向我,抿了抿唇說:「小滿姑娘,我想和如意單獨聊聊。」


 


我歪著頭,「陳少爺,你和我家小姐沒禮成,算不得正式夫妻,所以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我得陪著。」


 


陳泊舟噎住。


 


小姐掩嘴,輕輕笑了。


 


陳泊舟又愣住了。


 


小姐笑起來是極美的,眉眼彎彎,如朗夜新月,讓人移不開眼。


 


但她很少笑。


 


印象中,她隻和我在一起時,才會露出這麼真切的笑意。


 


這大概是陳泊舟第一次看見小姐的笑容,他臉上掠過一絲恍惚,神情復雜,似驚豔,又似摻雜著某種悵惘和懊悔。


 


靜默良久,他才艱澀開口:


 


「如意,我其實一直知道,我欠你一個鄭重道歉。」


 


「三年前,我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新思潮,一心向往自由和革新,卻讓無辜的你卷入困境……讓你難堪,也讓爹娘傷心。」


 


「沈曼麗不是我的女朋友。他們仰慕既白,趁暑假來桑城尋訪,沈曼麗主動提出假裝我的女伴,

助我順利離婚。我當時認為,快刀斬亂麻,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解脫,便答應了。」


 


「如意,我並非故意對你冷言惡語,而是自以為,你和爹娘困於舊式桎梏,但凡我留一絲溫情,一絲餘地,必然離不了婚。我愚蠢地用了最傷人的方式,想逼你們放手。」


 


「我現在知道錯了,錯得離譜。」


 


「這段時間,我一點點重新認識了你。你的才識、你的沉靜,你筆下令我自愧不如的思想和文字……我從前總向往能找到一個靈魂相通的伴侶,為此奔走尋覓。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要找的人,原來一直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竟生生錯過了三年。」


 


「如意。」他驟然抬起頭來,眸光定定地看著小姐。


 


「我知道我虧欠你太多,此時又找你說這些話,

顯得多麼可笑又滑稽。可我一想到,你那日延後兩個月的活話,我就有了勇氣,燃起了希望。」


 


「如意,我越來越確信,我和你無論是思想性情還是其他種種,都無比相通、無比契合,所以連老天都早早替我們牽了紅線。你若是怨我、恨我,我全盤接受。我誤你三年,你盡可同樣付諸於我。如意,我隻求我們至少可以有一個真正的開始。」


 


陳泊舟一口氣說完。


 


深邃的目光凝在小姐臉上,眼底閃爍著深深期冀,和一絲難以抑制的微光。


 


11


 


我站在一旁,心情復雜。


 


說不出具體是什麼。


 


有些痛恨,有些慶幸,還有些終於撥開雲霧的暢快。


 


此刻的陳泊舟是勇敢的,真誠的。


 


我家小姐啊。


 


終於不隻有我一個人,看到她的好,

她的美,她的獨一無二。


 


終於有另一個人真真切切看到了她,且這個人,是她耗費三年光陰等待的丈夫。


 


我雖從未進過學堂,但小姐教我,生活教我,命運教我。我知道人生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總要經歷挫折才見光明。


 


我家小姐,固然走過漫漫長夜。


 


但終於,得見晨曦。


 


我眼眶微微發熱,悄然轉身,打算退出門外,將這一刻完整地留給他們。


 


小姐的聲音忽輕輕響起:


 


「陳泊舟,我說的兩個月期限,不是為了你。」


 


我停下了腳步。


 


有些愣怔地回頭。


 


陳泊舟也神情迷茫地望著小姐。


 


小姐在低頭喝茶。


 


動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並無不同。


 


「不,不是為了我?」陳泊舟艱難開口,

「爹娘說,你分明,一直在等我……」


 


小姐放下茶杯,平靜地抬眸。


 


「我隻是對著我爹發過誓,要規規矩矩做滿三年陳家婦。洞房夜你逃了,三年後你回來要離婚,我簡直無法不佩服上天安排的這場完美破局。隻是當時還差兩個月,誓言是三年,自然是少一個月也不行,少一天也不行。」


 


陳泊舟眼神發愣。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他靜了一瞬,忽然搖頭。


 


「不,我不信。我看過所有既白的文章,不止一遍,自認為沒有誰比我更懂既白。你絕不是一個被虛妄的誓言支配命運的弱者!」


 


小姐嘆了口氣,聲音緩慢而清晰:


 


「我爹常飛義,一生埋首經史子集,守著古典傳承,可時代切換,他虛付凌雲萬丈才,

一生襟抱未曾開。他表面在抵抗新變化,可內心也自知無力扭轉時代潮流,隻好將這一小小執念,寄託於我這個女兒身上。」


 


「他的執念,何嘗不是處於這場時代劇變下無數舊式人的縮影。我自幼讀的是舊書,守的是舊禮。可後來,我也讀赫胥黎,讀易卜生,讀杜威,我接觸西學越多,反而越覺出我中華文化深處之精妙和磅礴。它不喧哗,卻自有重量。」


 


她輕撫茶杯邊沿,像在輕撫一段過往的歲月。


 


「我願意守誓,守的不僅僅是個孝字,也是在陪我爹,陪他們那一代人,安安靜靜走完屬於他們的最後時代,是在紙上,在夜裡,以既白之名,為他們尋一個安放的位置。」


 


「至於你。」她終於淡淡一笑,笑意很淺,有禮數的分寸,也有遙遠的共情。


 


「陳泊舟,我對你從未有過恨意。你我都不過是這場時代潮汐中身不由己的浪花,

不過是某一刻有了剎那交匯,但潮流自有方向,我們終究各奔東西。」


 


12


 


陳泊舟離開時,腳步遲緩、落寞。


 


但他的眼神卻比來時更清亮,更堅定,仿佛被某種龐大而深邃的東西洗淨了,又點燃了。


 


「我每懂你多一分。」他在門口停了一步,聲音極輕,「便越看清自己的輕狂可笑,我不會放棄……」


 


時間悄悄流逝。


 


兩個月時間,還差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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