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意,好孩子,快過來,是泊舟回來了!」
陳夫人看見小姐,連忙招呼,起身時不慎碰翻茶盞,弄湿了衣擺。
小姐腳步未停,徑直從陳泊舟身旁走過,上前穩穩扶住陳夫人:「娘,您別動,小心碎瓷。」
她接過下人遞來的幹布,彎下腰,仔細幫陳夫人擦拭水漬。
「畜生!如意這麼好的兒媳,你說這種話將她置於何地!」陳老爺怒不可遏,將手中的杯蓋直直擲過去,正砸在陳泊舟額頭上,一道血跡蜿蜒而下。
「啊——」
年輕小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起身衝到陳泊舟身邊,轉身大喊:
「陳老先生,現在是新時代,人人平等,都有獨立的人格和尊嚴,即便您是泊舟的父親,也無權這麼粗魯地對待他!
」
陳老爺氣得發抖,「你……你是什麼人,這是我的家事,輪得著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陳泊舟慢慢站起來。
他額上帶血,眼神卻格外堅定,一字一頓地開口:
「她叫沈曼麗,我們是京平大學的老師,也是志同道合的愛人。我這次回來一是解除舊式婚約,二來,就是帶她來見你們,暑假結束後,我們會在北平舉辦新式婚禮!」
他和沈曼麗並肩站在屋子中央,昂首挺立,像兩棵面對疾風暴雨挺拔不屈的直松。
這話一出,滿堂S寂。
所有人都不敢看小姐的臉。
這三年,小姐對公婆周到侍奉,對下人溫厚寬容,早得到陳家上下的認可。
陳泊舟回來,大家都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本以為她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局面。
我SS盯著小姐。
但凡她肩頭有一絲顫抖,眼中露出一星淚光,我都會二話不說衝上去,將那對「愛人」和他口中所謂的道理撕個粉碎!
小姐背對著他們。
擦拭水漬的動作平穩、細致,不亂一絲一毫。
手停下時,我恍惚看見——
她眉眼低垂的臉上。
極慢,極慢地。
彎了一下唇角。
……
小姐將湿布遞給一旁的丫鬟。
轉過身時,神情已無半分異常,正是大戶人家夫人該有的端莊和持重。
「陳泊舟。」
她慢慢開口,嗓音清透溫潤,如玉石相擊。
「我同意離婚,
不過需等兩個月後,你可願意?」
陳泊舟的目光。
終於落在了小姐的臉上。
他微微一怔。
眼中掠過一絲愕然,以及某種純粹意味的驚豔。
旁邊的曼麗也有些愣住。
顯然,眼前的人並不是她口中那個可笑的小腳妻子。
夕陽斜照進來,映在小姐臉上。
她未施粉黛,烏發素衣,但整個人透出的沉靜氣度。
讓剛剛滿屋的喧囂和躁動。
剎那間變得淺薄而可笑。
5
沈曼麗忽然對陳泊舟說:
「Chen,這或許是個 trick!」
「別忘了你的 target。」
她並沒有壓低聲音,顯然因為夾雜了英文單詞,並不擔心這屋子裡會有人聽懂她的意思。
陳泊舟抿了抿嘴,沉聲答:「I won't。」
兩人在進行堂而皇之的「加密」交流時,小姐隻是神情淡淡地看著他們,仿佛一個耐心看戲的局外人。
陳泊舟再看向小姐時,恢復了冷淡和審視:
「既然你同意,早離晚離有什麼區別?為什麼非要等兩個月後?」
「逆子!」
常老爺怒吼出聲:「這是你對你妻子說話的態度,咳咳咳——」
他捂著胸口咳嗽,撐坐在圈椅上。
陳泊舟目露擔憂,下意識要走過去,但想到什麼,咬牙站著沒動。
小姐緩聲開口:
「一是離婚這件事,爹娘需時間接受;二是,我自己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完。」
沈曼麗在一旁突兀地笑了聲:
「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能有什麼事?
聽著怎麼像是緩兵之計呢。」
小姐目光看向她。
沈曼麗揚起下巴,唇角彎起自信的弧度,目光炯炯,儼然一副隨時辯論的架勢。
但小姐隻是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淡淡移開。
仿佛僅僅因為她張口說話,表示了下禮貌性的目視;又仿佛她剛才說的話,是一件多麼不必要關注和回應的事。
沈曼麗的「進攻」撲了空,沒了落點,以至於她擺出的這副昂然架勢,顯得有那麼一絲可笑。
她的臉色霎時有些漲紅。
不過無人在意。
陳泊舟在凝眉沉吟。
有一點他無法回避。
縱然他借時代洪流打著追求自由和真理的口號,也無法掩蓋他的行為的確傷害了眼前名義上的妻子。
「好。」他終是松了口,
「我會住到暑假結束,好好陪陪爹娘,希望你屆時……信守承諾。」
這話一出。
沈曼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而屋內其他人,明顯松了口氣。
陳夫人喜極而泣。
陳老爺對小姐贊賞地點了點頭。
他們顯然是同一個想法:小姐這個「緩兵之計」,奏了效!
「兒啊,快過來,讓娘看看!」陳夫人泣聲呼喚。
陳泊舟眼眶一紅,疾步上前。
母子相擁,場面讓人動容。
沈曼麗轉頭看向小姐,含笑低問:
「少奶奶,聽說你們這樣的女子,如果沒了男人,一輩子的天就算塌了。我還真想留下來看看,少奶奶最後會不會離這個婚?」
小姐沒說話,目光落在哭成一團的母子身上。
我卻沒忍住,冷笑開口:
「我家小姐離了誰,都是陳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倒是您這麼迫不及待想留下,是生怕別人家的男人跑了麼?」
沈曼麗臉上一僵,羞惱道:「你一個丫鬟,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我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頂回去:「你一個外人,又以什麼身份操心別人家的家事!」
沈曼麗霎時語塞,臉色紅一塊白一塊,但很快,她又恢復如常,露出諷刺又悲憫的神情。
「也是,一點獨立意識都沒有的主子,難怪教出這麼粗魯無狀、以下犯上、蹬鼻子上臉的丫鬟!」
她嘆笑著搖頭要走開。
「沈小姐。」
小姐忽然出聲。
這是她第一次對沈曼麗說話,沈曼麗有些怔愣地轉過頭來。
小姐注視著她,
目光沉靜如淵。
「丫鬟隻是她的差事,她想說什麼是她的自由,和你和我沒什麼區別,因為她是丫鬟就出言不遜,難不成你剛高喊的那句人人平等是個假的麼?」
「沈小姐。」
小姐的嗓音依舊平和,卻滲著一絲冰冷的硬度。
「你得向她道歉。」
沈曼麗愣了愣,錯愕地睜大了眼。
6
那天。
沈曼麗最終還是沒有道歉。
她高昂著頭和小姐對視了一會兒。
目光掃過正和父母說話無暇他顧的陳泊舟,又掠過個個看她笑話的下人們,抿著唇一甩頭,踩著高跟鞋蹬蹬走了。
我對著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轉頭見小姐正望著我。
「小滿,這個歉我們先讓她欠著好不好?」她頓了頓,溫和開口,
「總有一天,我會代你討回來的。」
我失笑,「小姐,我不在意的!」
小姐點點頭,又恢復了溫柔得體的模樣。
陳泊舟和沈曼麗在陳宅住了下來。
沒過幾日,省城又來了幾位陳泊舟的朋友,都是京平大學的年輕教師,趁暑假來桑城消夏遊玩。
這群新派人物,白天出去遊玩,晚上在園子裡高談闊論,從尼採、軍閥,談到俄國革命,熱鬧又肆意。
仿佛故意證明什麼似的。
沈曼麗穿著剪裁合體的旗袍或是洋裝,笑聲張揚,高跟鞋在凝著歲月的陳宅處處脆然作響。
有時他們從外面回來,和正要出門的小姐迎面遇上。沈曼麗便以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在小姐舊式發髻和裙擺上打量,口中夾雜著「old-fashioned」之類的單詞,和旁人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盈笑聲。
而陳泊舟。
在小姐面前,始終維持著一種禮貌而冰冷的距離。
最初的復雜情緒後,他似乎也更傾向於認定,小姐那兩個月的說辭,不過是舊式女子欲擒故縱、試圖挽回的手段。
對於這些,小姐都保持了一個大宅少奶奶該有的待客之道。
我起初擔心她暗自難過。
但後來發現,她是真的不在意。
她依舊做她每日該做的。
晨時請安、查賬議事、看書彈琴,或是去教會的救濟所和育嬰堂幫忙。
我沒有問小姐為什麼要兩個月後再說離婚的事。
或許她真的想借這段時間挽回些什麼,又或許她的確有別的安排。
小姐不說,我便不問。
無論哪種。
我都會義無反顧的站在小姐一邊。
就算她現在忽然說:「小滿,我們去把天捅個窟窿。」
我都會麻利挽起袖子問:
「小姐,從哪開始捅?」
7
這天晚上。
我剛才走出小姐院子,迎面看見陳泊舟領著一群人朝這邊走來。
他揚聲喊著我。
「我們剛尋著音樂過來,我竟不知道家裡買了留聲機,是誰在聽?」
年輕老師們紛紛說:
「泊舟,你們家這臺留聲機的音質可比學校那臺好多了。」
「聽的還是肖邦夜曲,是個很有品味的人,快帶我們去交個朋友!」
陳泊舟笑著問我:
「你能帶我們去見見這人嗎?」
我搖頭:「不能。」
陳泊舟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面露詫色。
沈曼麗涼涼開口:「泊舟,你找錯人了,這個女孩可不是平常的丫鬟,厲害著呢!」
陳泊舟好笑地看著我:「你倒是說說,為什麼不能?」
我瞥了他一眼,淡聲道:
「因為這不是留聲機,是少奶奶在彈琴!」
眾人一愣。
「你說少奶奶彈鋼琴?」沈曼麗咯咯笑出聲,「先不說你口中的少奶奶會不會彈鋼琴,你見過鋼琴嗎?你知道一架鋼琴值多少個大洋嗎?小丫鬟不知天高地厚張口就來!」
陳泊舟無奈笑笑,帶著一種對「無知」的寬容:「她或許分不清風琴和鋼琴說錯了,我們家可買不起一架鋼琴。」
他們都在笑。
於是我也笑了。
等他們笑完,我才慢悠悠開口:
「陳家買不起,但是常家買得起啊,
這架鋼琴是少奶奶帶過來的嫁妝,她偶爾會彈彈,這個宅子裡的人都知道。」
眾人訝然。
陳泊舟眼中露出震驚之色,下意識側耳凝聽,捕捉隱約的旋律。
有人說:「再仔細一聽,的確是在彈奏,留聲機出不來這種音質。」
「沒想到啊泊舟,你那位宅院太太居然會彈鋼琴,這可把咱們都比下去了。」
我譏諷地看了眼沈曼麗。
她抿著唇,臉色難看之極。
夜似乎更靜了。
輕盈的旋律在夜色中悠揚回蕩,一時誰也沒說話。
「好了,我困了,要回去睡了。」
沈曼麗打破了這份安靜,嗓音含著幾分緊繃,「明天不是說好一大早去鄉下尋訪既白先生嗎?都在這裡杵著幹什麼呢!」
「對對,正事要緊。」有人趕忙附和,
「那位既白先生知識淵博,學貫中西,我猜他應該五十往上了吧?」
「未必,他的文章銳利激揚、對局勢大膽剖析,或許正是我輩熱血青年……」
他們談論著那個令其神往的名字,慢慢離去。
陳泊舟走在人群最後。
某一刻,他毫無徵兆地回頭,朝琴聲處看了一眼。
我叉腰站在夜風中。
隻覺心中說不出的嘚瑟和暢快。
那架鋼琴,是老爺的朋友傳教士安德森送給小姐的十歲生日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