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他們不想走。
而是桑城的碼頭突然被封鎖了。
管家打探來消息。
據說桑城來了很多特務和黑衣警，要捉拿一個自南方來、途經桑城北上開會的重要人物。那人途中被發現蹤跡，隱匿在城裡。
「呸！說是捉拿要犯，分明是借機敲竹槓，挨家挨戶地搜查，實則是要大洋、要金條！」
管家憤憤不平。
果然，陳宅也未能幸免。
一日午後，一群黑衣警闖了進來，吆喝著將所有人集中在院子裡，說要搜查要犯。
說搜查，卻又不真的查，意圖很明顯：要錢。
陳老爺出面客氣周旋，小姐示意管家去拿大洋打點。
就在此時，沈曼麗忽然挺身站了出來，
昂首凜然道：「我們是京平大學的老師，因你們無故封鎖，已經誤了學生上課，你們這樣的行徑，與土匪何異！」
領頭的臉色難看之極。
畢竟如今局勢，S傷個平民或許無事，但若是傷了一群大學老師，影響必定不小。
那群年輕老師見狀，料定他不敢輕舉妄動，也紛紛挺身附和，一時群情激憤。
領頭的騎虎難下，突然掏出槍，搖搖晃晃，指向衣著肅靜、舊式裝扮的小姐：「你看著像這個宅子的女主人？」
陳泊舟高聲喝道：「我是陳宅的少爺，有什麼事情衝我來！」
領頭的一腳踹向他心口。
陳泊舟摔在牆邊，嘴角湧出血。
陳家二老失聲驚呼，衝過去扶起自己的兒子。沈曼麗也尖叫：「他是我們學校的物理講師！學生們都很喜歡他，有本事你敢傷他試試！
」
特務被徹底激怒，抬槍再次指向小姐，龇牙咧嘴地說：「那就先找一個不是老師的試試！」
話音未落，扳機扣動。
所有人瞳孔驟縮。
而在他抬起槍的一剎那，我已撲身衝了過去，擋在了小姐面前。
我個子比小姐略高一些。
完完全全將她擋住。
扳機扣動的剎那，我閉上了眼。
「咔！」
沒有子彈。
是空膛。
領頭的咧嘴笑了起來，收回了槍，「嚇唬嚇唬而已，倒沒想到有個不怕S的。」
我籲了口氣，急忙轉身看向小姐。
卻見她站在我身後，SS盯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激動害怕的模樣，忙撫著她的肩安慰：「小姐，別怕，
沒事的。」
小姐的肩，抖得厲害。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移開我的手，往前兩步走到院子中央，忽然朗聲說話。
開口卻是洋文。
眼睛看向的，是特務頭子身後一個拄著拐杖、好整以暇旁觀的洋人。
洋人露出訝色，旋即回應了一句。
兩人流利地交流起來。
滿院的人一時俱靜，隻怔怔望著。
那群老師們的臉色復雜，想起曾經和沈曼麗在小姐面前故意夾雜著單詞高談闊論，姿態何等優越，此刻隻覺面皮發燙，難堪之極。
「關老師，你是教洋文的，他們在說什麼？」沈曼麗繃著臉問身旁一人。
關老師驚疑不定，「少奶奶好像問他認不認識什麼爵士，洋人立刻說是他僱主，少奶奶說她是爵士在上海銀行的重要客戶，兩人是舊識，
一直有往來……」
大家都愣住。
仿佛實在難以將談話裡的信息和眼前深居簡出的少奶奶聯系起來。
陳泊舟捂著胸口，目光緊緊鎖在正從容交談的小姐身上，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迷惘。
仿佛有什麼東西，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認知。
我卻無半點訝異。
老爺去世後，將小姐託付給了摯友安德森。安德森是海外一個大金融家族的繼承人，這些年，一邊以教會名義救濟民生，一邊教導小姐，視若己出。
小姐早已學貫中西，尤通金融。
那天的事，解決得近乎戲劇化。
那群闖入者悄無聲息退了出去，連管家捧出的大洋都沒要，甚至恭恭敬敬給了小姐一疊特別通行證，說府上諸位隨時可出入桑城，
絕無阻攔。
13
當晚，月色稀薄。
我坐在小姐院子的槐樹下，攔住了來找小姐的陳泊舟。
後門處，小姐正和一名高大男子在交談，男子手裡拿著一張特別通行證。
陳泊舟直直盯著他們的身影，眼神幾番變化，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神色淡淡地回望他。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隨後頭低垂著，陷入沉思。
那人離開，小姐走了過來。
她在石桌旁坐下。
我給她遞了一盞溫茶。
小姐在夜色中靜靜開口：
「國家正處命運多舛之際，我想，多一群新的人，多一些新的火花，就是多了一條新的路。」
陳泊舟抬起頭來，
深深凝視著小姐，良久，他才低啞開口，每個字都透著苦澀。
「我竟自負與你思想相通，性情相合，自以為和你是靈魂契合的伴侶……此刻方知自己的狂妄和可笑。既白先生的話，陳某終身受教。」
他離去時，腳步沉重而緩慢，背脊透著無盡的蕭索和絕望。
幾日後。
在陳家二老含淚不舍中，小姐和陳泊舟籤了離婚書。
小姐交還陳家賬簿時，陳家二老看著上面的數字驚訝得張大了嘴。
「如意，我們知道你私下做主買了陳家大部分田地，原以為你是拿錢去做生意或是填補家用，怎地，賬上竟然多了這好幾倍的錢？」
小姐向二老深深鞠了一躬，神情感動。
「這幾年，二位對如意的愛護和信任，如意感激涕零。當初賤賣田地，
是我判斷戰爭遲早會爆發，土地必然失去價值。我自幼閨中長大，固然讀了些書，但做生意並非紙上談兵，絕非一蹴而就。所以我擅作主張，拿常家和陳家的錢一起買了上海銀行的外匯，恰逢匯率劇變，幸運將資產翻了數番。如今陳家錢財悉數歸還，總算不辱託付。」
陳泊舟一直定定看著小姐，忽然開口：
「你匣子的錢扣掉了麼？」
小姐點頭，「扣掉了。」
陳泊舟悵然若失，喃喃低語：
「原來，早已兩清了啊！那我還能，還什麼呢……」
番外
局勢變化，安德森決定回英國。
他極力勸說小姐同去。
小姐始終未松口。
安德森也遲遲未動身。
這天傍晚，夕陽鋪滿了半邊天。
我和成子哥手牽手，去常宅老屋見了小姐。
小姐坐在以前閨房的窗邊，身影與當年那個安靜讀書的少女重合。
成子哥拉著我跪下，向小姐磕了三個頭，隨後起身，爽朗而鄭重：
「小滿命苦，以前跟著我挨苦受凍，後來我把她弄丟了，又多虧小姐照料這些年。如今我們結婚了，以後你就放心將她交給我，我李成發誓，會用命護著她！」
小姐靜靜望向我，輕聲問：
「小滿，你此刻覺得快樂麼？」
我用力點頭。
「小姐，我覺得很快樂。」
小姐慢慢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那便好。」
小姐跟著安德森登上了通往遙遠大洋彼岸的渡輪。
那天成子哥有事，我去送了她。
汽笛聲中，我們相擁告別，
她忽然將臉深埋在我肩頭，好一會沒動。
抬起頭來時，她的眼睛亮晶晶。
「小滿，保重好自己。」
「小姐，你也保重。」
她轉身離去。
海風吹來，我的肩頭一片沁涼。
……
五年後。
我在獄中用眾人勻出的一點稀薄米粥，喂懷中骨瘦嶙峋的寬兒時。
沉重的鐵鏈聲響，牢頭彎腰，正在打開牢門。
他身後，站著一名穿著精致風衣和蛤蟆鏡的上流女士。
她的臉望著這邊，一動不動。
大家伙都面面相覷，滿臉疑惑。
這是S囚牢房。
牢頭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開鎖。
那樣裝扮的女人不可能出現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
鎖打開。
女人竟然走了進來。
她取下蛤蟆鏡，眼睛通紅地盯著我。
「小滿……」
我驟然站起，一拐一拐地走到牢頭面前，大聲說：
「這個女人我不認識！她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你們弄錯了，她不是我們的人！哪裡來的貴太太！讓她走！她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小姐一步步走過來，伸手抱住我，哽咽出聲：
「小滿，別怕，我來帶你出去，沒事了，我帶你回家了……」
我整個人凝住。
「沒事了？回家？」
她重重點頭。
我低頭看著懷中的寬兒，小心問：「我的孩子也能……回家麼？
他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小姐的眼淚落了下來。
「也能。」
小姐以海外銀行家的身份，捐贈了三架新式軍用飛機，換出了我和寬兒。
我瘸了一條腿，腦子受損，滿身都是烙傷。
小姐用小轎車將我接到一棟洋房別墅，裡面有佣人，有幹淨的被子，有喝不完的牛奶。
寬兒有專人照料。
醫生說我挺不了幾年。
我對小姐說：
「小姐，你別怪成子哥啊，他沒有食言，他真的一直在保護我。但他後來S了，屍體被掛在那裡，實在沒辦法保護我了。」
「小姐,我好想他啊,不過我答應他要照顧好寬兒,所以我在牢裡怎麼用刑也沒走絕路。小姐，如果我S了,你能幫我照顧寬兒麼？」
小姐含著淚幫我擦臉。
像第一次大雪的街邊,用噴香的帕子幫我擦臉一樣。
「寬兒以後就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我會好好教導他，以後還要送他去國外讀書,教他開銀行。他會看到這場戰爭的勝利,看到國家的強大，會比我們過得都幸福！」
我怔怔看著小姐,有些難以置信,「寬兒真的能這麼幸福嗎？」
小姐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能的,我保證。」
小姐問我想去哪。
我說桑城。
那裡有成子哥，也有小姐。
小姐說「好」。
她忙碌了一段時間，好像捐贈了很多錢,就是不知為何，這場捐贈進行得悄無聲息,仿佛生怕驚動了⼈。
⽆論如何，我終於回了桑城,回了常宅⽼屋。
我時常躺在那顆板慄樹下，
陷入沉重而漫⻓的睡眠。
醒來時,總能見到小姐在一旁靜靜喝茶,寬⼉在院⼦⾥看書或者嬉鬧。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有時,又會想起來很多事。
我問，「沈曼麗怎麼樣了？她和陳家少爺結婚了麼？」
⼩姐溫和地回答我。
「她嫁給了一名特務官員,後來官員被槍S，她成了被唾棄的寡婦，再後來便杳⽆音信了。」
我⼜問，「陳家少爺怎麼樣了？」
「他現在是知名作家，寫了許多⽂章,年輕人視他為指路明燈。」
我想了一會,又使勁盯著她瞧：
「我以前是不是⻅過你？」
她笑了,笑容仿佛穿過漫長光陰。
「我 10 歲那年不想再讀苦書,於是離家出⾛了幾天。後來，我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姐姐,
她把她破爛的衣裳給我穿,把她的饅頭分給我⼀半，知道我是離家出走,⽓呼呼教訓我：不想學就硬學，學進去就慢慢發現樂趣了，這不是我張小滿說的，是學堂裡的老師說的！準沒錯！」
我點點頭,評價道：「這個⼩滿還是不錯的。」
⼩姐望著我,目光如水。
「是啊，她是最好的⼩滿。」
睡意襲來，我強撐著眼皮,喃喃說了一句。
「你喜歡吃板慄麼？」
「喜歡。」
「等我下回，等我有力氣了，摘給你吃啊。」
「……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