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將軍,時機已過,不是所有人都有第二次機會的。」
「若是棋局未開,棋子未落,尚可斡旋。」
「可眼下,棋局已開,當落子無悔。」
繪夏來稟,衛家所欠銀兩已全部裝箱完成。
我最後看了一眼衛璟。
「衛璟,前日你所贈梅花簪被我不小心遺失了,銀兩已從衛家債務中扣除了。」
「從此,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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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衛府,我直接去了皇宮。
「陛下,民女願意拿出二十萬兩購買糧草棉衣,支援邊關將士。」
我將從衛家收回來的錢湊了個整。
明面上,二十萬兩對宋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聖上龍心大悅,當即要加封我為郡主。
「民女愧不敢當,
隻願這點綿薄之力能助我大燕將士護好河山。」
「柔嘉這個封號怎麼樣?」
百般推辭,強拗不過,順勢接下。
我內心清楚,此次賜封不隻是對今日捐款的嘉獎,更有對昨晚做誘餌的安撫。
我也沒估摸錯衛將軍的小心眼。
第二日,朝中就有人以衛家一事,狀告我目無尊長,滿身銅臭。
不堪為太子妃。
若我在場,我定要問問他:「不做太子妃,是要民女嫁你嗎?難道大人想謀反不成?」
可惜我不在場。
聽說,聖上以我捐助前線將士一事當庭斥責了那位大人。
敲山震虎,以後他的仕途怕是無望了。
又是一天好心情。
日過中天,斜斜墜向西方,灑下一片金色的餘暉。
有郊外莊子上的人來報。
「主上神機妙算,您前些日子撿的那個小乞丐果真從軍去了。」
意料之中,武將的兒女終究是要回到戰場上的。
「選了衛家還是許家?」
「許家。」
我挑了挑眉,是個有骨氣的。
「主上,可要咱們那邊的人看顧著點?」
我本想說不必,但想起那道瘦弱的身影,臨到嘴邊又改了口。
「不到性命攸關之時,不要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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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宜嫁娶。
五更梆子聲剛過,我就被薅了起來,梳洗女官魚貫而入。
金玉鳳冠一戴,壓得我睡意全無。
東邊的天,伴隨著女官的巧手,漸漸泛起魚白。
我登上鳳輦,繪春與畫秋伴我入宮。
繪夏與畫冬則留下照看京中鋪面與郊外莊子。
太子大婚,舉國同慶。
也有好事者想要瞧一瞧,我是否會如先前兩位一樣婚前暴斃。
街上熙攘熱鬧。
隻是隔著紅綢,無論是百姓喜悅還是好事者圍觀,我都瞧得不真切。
入夜,我端坐在床沿,腦中思量著太子會喜歡怎樣的女子。
嬌憨可愛的,亦或是溫柔賢淑的。
而我又要如何偽裝。
正想得入神,我的頸間忽然有股酥酥麻麻的痒意。
下一秒,蓋頭就被一把玉柄喜秤挑開了。
我驟然抬頭,與太子的唇畔擦過,又慌張低頭,玉冠磕到了太子的額頭。
我急忙同太子道歉。
他卻說:「是孤先唐突了。」
飲過合卺酒後,卸下頭面,我與他並排排坐在床邊泡腳。
他說:「阿映,
我們曾經見過。」
我蹙眉,完全沒有印象。
他提醒我:「三年前中元節,東街十裡巷。」
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剛買下東街十裡巷的鋪面不久,生意做得紅火,惹來了同行妒忌。
那些人裡,法子最陰毒的是王掌櫃。
他買通店中伙計,在胭脂裡下了藥,我發現時,已售賣出不少。
即便連夜緊急追回,也損失了不少銀兩。
甚至有女子差點因此毀容。
事後,我一紙狀書將王掌櫃告上了府衙。
可官商勾結,伙計又寧可在牢中自缢也不願供出幕後主使。
一時間竟拿王掌櫃無法。
我求助衛家。
衛將軍卻說,王掌櫃背後的關系錯綜復雜,他不便出面,此次無非損失些錢帛,
就不要追究了。
彼時,我年紀尚幼,心性不足,實在氣不過。
中元節那日,我帶著幾個會武的丫鬟小廝出了門,趁夜將王掌櫃拖入暗巷打了一頓。
棍棒揮舞間,恍覺牆上有道暗影。
我四下探查。
隻在角落裡發現一張狐狸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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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中調查了幾日。
都毫無面具主人的蹤跡,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又想著那晚我也帶了面具,他未必認得出我,索性就不找了。
時間一長,我逐漸淡忘了此事。
直到今日再次提及。
我才知藏在那張面具下竟是當朝太子。
想必王家的倒臺,除了我的算計,也有他背後的助力。
一時間,我不知說些什麼。
宇文生忽然扯過我的手,
逼我與他對視。
「映映,我同你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我早已見過你最真實的模樣,那副模樣鮮活生動,令我滿心歡喜。」
「我不希望嫁給我後,你如宮中那群人一樣,日日與我隔著假面。」
他言語認真,不似作偽。
我懂了。
宇文生喜歡嬌蠻任性的女子。
於是,接下來的一整晚,都是我在上,他在下。
情動時,他想調換個位置。
我語氣不滿:「不要,我不換。」
他隻得咬牙作罷。
俯身而視,宇文生的樣貌更加清晰。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宛若山間的一眼溫泉。
而我如石子。
驚得池中陣陣漣漪。
春宵苦短,夏日綿長,過了午時,太陽不再毒辣,
宇文生常在涼亭處理政事。
我就在旁邊練字。
宇文生曾受大家點撥,他的字外秀於林,內藏筋骨。
我經常拿來臨摹。
臨摹累了,我就揉著腰身,看宇文生耍槍。
槍者,百兵之王。
執槍的宇文生褪去溫潤,如同一柄剛出劍鞘的寒劍。
直刺、橫掃、斜挑······
銀槍寒劍合一,如驚雷破風,銳不可當。
我想起——
新婚夜,宇文生說,除了東街十裡巷,我與他還見過一次。
我指了指角落中的銀槍,笑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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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百官休沐,
宇文生喜歡帶我去馬場。
尤記得,第一次同他賽馬後,他語氣篤定:「映映,你的馬術這麼好,是戍守邊關的那位小將軍教的吧。」
怔愣一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衛璟。
我搖頭否認:「不是,年幼時常跟爹娘走商,我的馬術是跟阿娘學的。」
宇文生不自在地哦了一聲。
我又道:「我與衛少將軍,便是兩家交好時也不多見,年初兩家關系惡化,更是陌路人了。」
被我戳穿心思,宇文生薄面微紅。
「映映,我不是疑心你。」
我摸著乖順的馬駒,調弄道:「我知道,殿下隻是吃醋了。」
悄然間,西邊的晚霞燒到了宇文生臉上。
我繼續補刀:「既然殿下是無端吃味,那今晚我還要在上面。」
殘陽將盡,
留下僵在原地的宇文生,我跨馬先行一步。
背後很快傳來了馬蹄聲。
「阿映,此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我揚鞭急馳,將他再次拋在身後。
「休想!」
迎著微風,有那麼一瞬間,我想——
若是生在平凡人家,我與宇文生應該會是一對神仙眷侶。
隨即,我自嘲一笑。
若真是那樣,我根本不會嫁他。
嫁與宇文生七年,我誕下了兩子一女。
前月,聖上下旨命太子南巡,我打算與他同去。
臨出發前,太醫請脈,查出我又懷孕了。
我被留在了東宮。
送行那日,我淚眼婆娑:「殿下此去定要珍重。」
宇文生將我緊緊箍在懷中,
滿是不舍:「映映,等我回來。」
路途遙遠,不可耽擱,一行人迎著朝露踏馬而去。
回寢宮路上,我與國師打了個照面。
我攔住了她的去路。
「國師大人,不如替我腹中孩子算算,祂命數如何?」
「微臣惶恐。」
我輕笑一聲,「本宮瞧著國師的膽子大得很啊。」
宮女太監烏壓壓跪了一地。
不敢抬頭看,不敢豎耳聽。
我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巫阿滿,你要記得,你欠我的不隻是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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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生南下後,時常與我通信。
他在信中提及最多的就是民生賦稅,鄉野豪紳。
他心有大志,想要整改。
可即便是微末鄉紳,亦與朝中勳貴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一動就會引起群蛇撕咬。
讀信時,我能想到,他此時定是眉頭緊鎖,焦頭爛額。
提筆回信,我也滿頭愁緒。
前些時日,聖上大病一場,病好後,越發沉迷於煉丹問藥,逐漸疏於朝政。
因著此事,帝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前朝後宮都籠罩著一層烏雲。
我稍作糾結,還是決定將宮中近來發生之事據實以告。
寫到最後,我還想提醒宇文生聖心難測。
封蠟時,我又將那句話塗黑了。
再次收到宇文生的信件時,我已經臨盆在即。
他說:「阿映,我是太子,如若這件事我都做不成,那就無人能做成了。」
寫下這封信時,想來他已經動手了。
怪不得,近日朝中參蕭丞相的折子如雪花一般。
繪春正幫我研墨,我頓感腹下一疼,畫秋立即背起我進了產舍。
九S一生,誕下一女。
我早已累得脫力,腦袋昏沉,睡了過去。
醒來才知,南方急報。
太子遇刺,下落不明。
皇後聽到這個消息當場昏厥,至今沒有蘇醒。
此時,皇帝正在尋找煉制仙丹的藥引,收到急報,隻是下令增援人手,再無行動。
我心急如焚,夜闖蕭府。
「太子妃殿下,憑何覺得蕭家會出手?」
水至清則無魚。
宇文生著手清查南方賦稅一事,早已牽動蕭家利益。
這是君臣立場所致。
可除此,他們之間還有舅甥關系。
我按了按酸痛的腰身,耐心地曉以利害。
「若太子身S,
無論哪位王爺繼位,蕭家必定覆滅。」
酣睡之塌,豈容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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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家主在權衡。
因為此次他若是出手,不僅會得罪勳貴,也會暴露實力,引得帝王猜忌。
事了,蕭家將不再適合留在燕京。
但有時急流勇退,未嘗不是一種良策。
最終,他答應了。
至此,賦稅一案,朝中勳貴全部入局。
蕭家竭盡全力搜救,最後在一座荒山的洞穴裡找到了宇文生。
他性命無憂,隻是挨了幾日餓。
我連忙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皇後娘娘。
病榻上,她握著我的手說:「好孩子,苦了你了,剛剛生產,就連累你如此奔波。」
我微微搖頭:「夫婦一體,談不上連累。」
皇後聽見這話,
神情悵然。
她喃喃道:「是啊,夫婦一體,這話他也曾對我說過的。」
我識趣地沒有再說話。
皇後擦了擦眼角,握著我的手說:「不管以後發生何事,你定要與生兒好好的。」
我乖巧應是。
有了蕭家的配合,宇文生查起賦稅事半功倍。
無人再敢置喙他徇私枉法。
因為他先清查的就是與自己外祖家有牽連的豪紳。
一時間,太子的威望在南方大漲。
於此同時,蕭丞相引咎辭官。
聖上欣然應允。
當晚帝後又大吵了一架。
第二日,我入宮探望,發現皇後身邊的大丫鬟正在命人撤掉殿外的青銅雁足燈。
我推門進去,皇後剛喝完藥,躺在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離近處瞧,
她的臉色更蒼白了。
聽我提及殿外的燈,她方回過神來。
「經過生兒南巡一事,本宮才發覺往日是如何鋪張浪費。」
「況且當初設這些燈的人,心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的語氣自嘲,又飽含悲傷。
我心中不免一痛。
原來,少年夫妻也會走到山窮水盡處。
22
宇文生離京已有一年有餘。
皇後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太醫說是鬱結在心。
明眼人皆知,帝後已經貌合神離。
朝中有人趁機參太子在江南結黨營私,故意遲遲不肯歸京。
聖上的態度不甚明朗。
我傳信督促宇文生,若是南方事了,當早日歸來。
又是梅雨時節。
江南來信,
太子已快馬加鞭返京。
陰雨連天,不滿周歲的小女兒卻睡得格外香甜。
三個大的也正跟著繪春與畫秋玩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