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有大兒子走到了我跟前。
他悶悶地問：「娘親，爹爹什麼時候到家？」
我摸摸了他的頭說：「快了。」
將大兒子哄睡著之後，我依舊沒有絲毫困意。
黑雲壓頂，攪得我心神難安。
若是天氣晴朗，算著時日，昨天宇文生就該到了。
這雨還是將他給絆著了。
我再次躺下醞釀睡意，可今晚心頭竟然堵得比往日還要厲害。
我一直睜眼到天亮。
眼皮剛要打架，宮中突然響起了鍾聲。
是喪鍾。
宮人來報，皇後薨了。
我望著窗外的雨，怔愣了許久。
太醫說，皇後是心結難解，耗空了心神。
下葬那日，
宇文生終於趕了回來，他在靈前淚流滿面。
除了我，無人注意到他從江南帶回了一位姑娘。
嬌美天真，宛若白兔。
用膳前，我派人問她有何忌口。
她脆生生說道：「往日並無忌口，隻是近來懷孕了，有些東西吃不得。」
我立即叮囑廚房管事，看顧好她的飲食。
沒想到那姑娘將這話聽了去，特意跑過來對我說：「太子妃娘娘，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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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耳熟的一句話。
原來，當個好人這麼簡單。
我與宇文生商議，封她做了太子良媛。
宇文生訝異地說我變了。
他以為我會拈酸吃醋，定會與他大鬧一通，再不濟也會發發脾氣。
「殿下，我們都不年少了。」
宇文生神色黯淡，
我心中發笑。
八年有餘，我在他面前，從一副假面換到了另一副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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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個多事之秋。
宇文生回京不過半載，北邊又起了戰事，許家被打得節節敗退。
朝中有人上書，請求御駕親徵。
皇帝年邁體弱，最後宇文生替父領兵，他帶著那杆銀槍上了戰場。
寒冬臘月，邊關的捷報一封封傳回京城。
捷報裡，他多次為一人表功，稱那人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若委以重任，成就絕不輸衛家衛璟。
先前許家之所以連敗，就是因為主將好大喜功，嫌那人隻是一介小將，不肯聽取意見。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自然樂見其成。
隻是宇文生這些舉動落在有心人眼中，成了拉幫結派，意圖不軌。
朝中鮮有人敢為宇文生說話，他們生怕一小心被打入太子黨，再被指控心有所圖。
但民間卻不同。
得知邊關打了勝仗，百姓們紛紛歌頌太子，盛贊太子。
可不知何時，裡面混入了流言。
流言明贊太子，暗貶聖上，話裡話外都在勸說聖上退位讓賢。
近來，聖上接連傳我入宮，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
此時他才真正審視國師那條谶語。
鳳星現，天下歸。
我從他眼中看見了對太子的忌憚。
長夜無光，暴雨將至，遊蛇藏在角落中，窺機而動。
甫一邊關事了，聖上定會急召宇文生歸京。
屆時，等待他的就是S局。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集結軍馬，直達上京。
我所能做的是，
在他謀反之前，為我和孩子們尋到一條退路。
而這條退路我早就備好了。
東宮的密道，已挖了八年。
萬事俱備。
隻等他揮師入京。
可他沒有。
不僅如此，他歸京途中還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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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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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消息而來的，還有一封太子的絕筆信。
本來這封信應該直達聖上手中的。
但他最信任的下屬，也就是他親自發掘的那位將才，將信交給我了。
宇文生至S都不知那是我的人，更不知她是位女子。
許家許令玉。
現在應該叫她徐翎。
多年前，她被許家人追S，躲在京郊破廟裡奄奄一息。
我調查過她的身世。
許家家主原配夫人唯一的孩子。
確切地說，應該是許家前任家主唯一的孩子。
許家前任家主許若飛是個女子。
她曾愛慕一男子，招他入贅為婿，兩人婚後恩愛非常。
卻不想天妒紅顏，許若飛戰S疆場。
現任家主掌握許家兵權後，就以傳承香火為由，再次娶妻生子。
為彰顯深情，他對外宣稱，此生絕不改姓。
子孫後代永遠姓許。
背後，他卻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肯放過。
多日前，許家府內就已掛起白綢，稱愛女失足墜崖。
所以，我有意路過，救了她一命。
我給了她兩個選擇。
回許家，從內宅中闖出一條路。
去邊關，在血海中S出一條道。
她選了後者。
她明白，若要徹底推翻現任許家家主，就要改朝換代。
所以，她選擇了我。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女子，褪去青澀，身姿挺直，目光銳利。
我與她相識一笑。
「京城要變天了，回去後做好準備，等我傳你入京。」
許令玉走後，我打開了宇文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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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長。
讀來讀去，無非兩點。
一是聲明他絕無謀逆之心。
二是妻兒無辜，請求聖上多加關懷。
我心中難過，淚水滴在了紙上，墨跡層層暈染。
我含著淚，又誊寫了一份。
因著先前臨摹的緣故，我與宇文生的字已能做到十成十地像。
墨跡陰幹，
我將信遞進了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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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和太子接連身S，仙丹也遲遲沒有制成。
聖上好像一下幡然醒悟了。
他命人搗毀了煉丹爐，下旨坑S了一批術師。
就連國師也不怎麼召見了。
如回光返照一般，他先是在朝中清理了此前攻奸宇文生的世家勳貴，隨後下旨立我與宇文生的長子宇文拓為太子。
又親手挑選了幾位老臣輔政。
做完這一切，聖上就病重了。
諸王紛紛聞聲而動，以探望為由，請命入京。
當夜，我找到自己的嫁妝匣子，用匕首割開夾層，從裡面取出了一枚玉簪。
上面的梅花依舊開得紅豔。
我將玉簪連同一封信交給了繪夏。
我要她借助商運水路，將東西盡快遞到衛璟手中。
聖上自從昏睡後，就沒再醒來過，如今已是出氣少進氣多，全靠湯藥吊著。
藩王已經在來京路上。
聽說，他們都對皇位勢在必得，路上相遇沒少給對方下S手，各自都折損了不少人。
反倒是朝中關卡並未對他們設防。
存活下來的藩王，做著稱帝的美夢，大搖大擺地進了京城。
我借助許令玉和衛璟，聯合宮中禁軍，來了個瓮中捉鱉。
諸王謀逆，就地斬S。
中途，聖上短暫地醒了一會，他聽說自己的兒子全部覆滅，一口氣再沒能咽下去。
我命人摁住了皇帝的S訊。
肅清宮內，許衛兩家軍隊皆回邊關，我才發喪。
國不可一日無主，我攜幼帝登基。
垂簾聽政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幫許令玉將她父親一脈徹底從許家除名。
一年後，新帝無德無才，卻敢在殿前質問我。
同年，廢幼帝，我自立為皇。
登基第一日，我去見了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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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故去後，我將她一直囚禁在宮中偏殿。
十裡桂花香。
她背對著我，正在樹下佔卜吉兇。
我想起了初次見她。
那時我不滿十歲，阿娘尚在人世。
與別的小孩不同，我生來就權欲極重，我想當大官，更想掌人生S。
阿娘說，既生了眼，長了腳，就不該困於一方天地，合該四處走走。
做了大官後，人就不能再這麼自在了。
可我還是想當大官。
阿娘又問我：「想當大官還是想跟著娘？」
我毫不猶豫地說：「跟著娘。
」
阿爹不語，隻一味生財。
四下無人時，我聽見他膩歪著阿娘說，阿娘想去哪裡，他和銀子就陪她到哪裡。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行醫，但我喜歡跟著阿娘。
就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四處闖蕩。
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直到遇見了巫阿滿，她那日虛弱地靠在桂花樹上，阿娘施針救下了她。
還讓她吃了阿娘給我做的紅燒獅子頭。
我見她第一眼，就覺得不善。
果然，她剛恢復力氣，就哀求我娘救救她的族人。
她說她的族人都感染了瘟疫。
她是唯一一個跑出來的人。
我擔心阿娘，生平第一次哭鬧著不讓阿娘去。
可阿娘還是去了。
巫阿滿出身巫族，她們全族在一個隱蔽的小島上。
阿娘擔心裡面病情不穩，將我和阿爹都留在了島外面，就連巫阿滿也沒讓進去。
我們隻能隔島相望。
事情卻比阿娘預想得還要糟糕。
島上的瘟疫十分兇猛。
而且這場疫病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是巫族有人想滅世所制。
那人雖已被族規懲戒。
但有三四個他的信徒已經入京。
巫族族長帶領全族，甘願以身試藥，求我娘研制解藥。
我在島外擔憂著阿娘，日日數著星星。
阿娘成功研制出了解藥。
可島上的瘟疫，在阿娘一次次試藥下，異化了。
包括阿娘。
島上燃起了一場大火。
刻了藥方的樹葉，一片片從島外流出。
我卻沒了阿娘。
我揍了巫阿滿一頓，全程她都沒有還手。
巫滿拿著藥方進京了。
臨走前，我告訴她：「巫阿滿，你要記得，你欠我的不隻是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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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抽走了地上的龜甲。
巫阿滿終於抬眼看我，「你想要的終於得到了。」
我不置可否。
為了今天，我付出了太多努力。
奪權要錢、要情報。
我就鼓動阿爹四處經商，並將宋家的分號全部打通。
政變需要軍隊。
我就培養自己的將才，徐徐圖之。
上位者講求君權神授。
我就造出一座神佛,讓百姓傳言,由國師親斷，我是鳳星臨世。
為了政權平穩，減少傷亡。
我又做了太後,
進行過渡。
期間，我還設計打壓世家，消除藩王，保障民生。
如此這般，憑何不能得到我想要的。
巫滿至今對我想要做皇帝依舊不解,她想要我給她個理由。
我輕笑：「想做皇帝，還要理由嗎？」
她執拗地問我：「是宇文氏治理得不夠好嗎？」
我盯著她,長久未語。
「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那就是我想做皇帝，且我能比他們做得更好。」
她眼神復雜地說：「太子那麼喜歡你,你——」
我打斷了她的話：「先帝與先後也曾年少情深。」
況且太⼦在絕筆信中曾要求我殉葬。
他說：【稚⼦無辜，請⽗皇多加關懷，但宋映素有主見，若⽴幼⼦，恐江山易主，務必令其殉葬。
】
提及先皇後，巫阿滿眼中有痛色。
片刻,她恢復了冷靜,「你今⽇來,不隻是想同我說這些吧？」
我為她的聰明⿎了個掌。
「當然,我還想請君赴個S。」
我的天下，不再需要巫術。
自今日起,我隻會是唯⼀的鳳星，唯⼀的凰命。
更何況,巫阿滿曾背叛過我一次，這樣的人我不會再用。
她自嘲說道：「當年的谶言果然都成了真，巫族興衰,成也在你，敗也在你。」
話落，她將桌子上的毒酒⼀飲⽽盡。
臨S前,她懇求我將她的骨灰葬回巫族那座島上。
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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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龍椅,手掌權柄，我終於做上了最⼤的官。
下一步就是休養生息。
做⾜準備，攻打西夷與北弦。
近些年，宋家商號在兩國已經收集了不少情報。
許衛兩家日⽇操練。
隻待我⼀聲令下,便可揮師直入。
元盛十年,西夷與北弦因互市通商產⽣摩擦，兩國交戰。
我知道時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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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史》雲：盛祖高皇帝諱映，定⿍十載,西夷、北弦皆歸版圖，四海⼀統，黎元尊之為「宋皇」。
《宋皇雜記》⽈：帝誕之⽇,天現祥雲，綿亙千裡。有鳳鳥銜明珠,翔於庭宇之上。時巫族有異能者佔之，曰：「鳳星現，天下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