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次是「明日先知」的新推送:
【數據修正中……】
【重大時間線波動檢測……】
【重新校準……】
然後,彈窗消失了。
APP 界面一片空白,底部一行小字:「系統異常,請聯系管理員。」
我站在雨裡,忽然覺得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如果 APP 錯了,如果江燼不會S,那我這算什麼?一場自導自演的心理狂歡?一個笑話?
那江燼剛才牽著的孩子呢?那個女人呢?
「一家三口」的畫面在我腦子裡反復播放,每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江燼低頭時的笑容,他抱孩子的動作,
他把傘傾向女人的角度——
「太太?」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
陳譯站在我身後三米處,撐著黑傘,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無波。他穿著熨帖的黑西裝,連領帶夾都一絲不苟。
「江總讓我來接您。」他說,「雨太大,不安全。」
我盯著他:「江燼呢?」
「江總臨時有個緊急會議,抽不開身。」陳譯微微頷首,「車就在前面,我送您回家。」
「什麼會議?」我的聲音很穩,穩得自己都意外,「和誰?在哪兒開?」
陳譯的表情紋絲不動:「商業機密,不方便透露。沈小姐,請。」
他做了個手勢。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牌號刺眼。
「陳譯。」我沒動,「江燼到底在哪兒?」
陳譯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沈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這話說得太有水平。
不知道比較好——是保護,還是警告?
我看著他那張永遠公事公辦的臉,忽然想起父親葬禮那天。他也是這樣,遞給我那個冰冷的花圈,說:「節哀,沈小姐。」
當時我覺得他真冷漠。
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冷漠,是知情者的沉默。
雨聲哗啦啦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霧。我握緊傘柄,指節泛白。
「好。」我說,「我回家。」
我走向那輛車。
陳譯替我拉開車門,手護在門框上。我坐進去,皮質座椅冰涼。
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啟動,雨刷規律地擺動。窗外淮海路的霓虹燈流過。
我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腦子裡隻有一個問題,反復盤旋——
如果江燼今天不會S,那我這三年,到底在等什麼?
03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砸門聲像驚雷一樣炸響。
不是按門鈴,是砸。
拳頭砸在實木門板上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又快又重,帶著瀕臨崩潰的瘋狂。
我從沙發上驚醒,心髒在胸腔裡撞得生疼。
屋裡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暈染的模糊光。
暴雨還沒停,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棟樓鑿穿。
砸門聲沒停。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砸在我太陽穴上。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底竄上來。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感應燈亮著慘白的光。
江燼站在門外,渾身湿透,頭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下颌線往下滴。
淺灰色的襯衫浸成深灰,緊緊裹在身上,左邊肩膀的位置——
那裡是一片刺目的暗紅。
血色在湿透的布料上洇開,邊緣被雨水暈染成淡粉色,但中心那片濃得發黑。血還在滲,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流過手背,從指尖滴落,在地墊上積出一小灘暗色。
我盯著那片血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門又被重重砸了一下。
「沈薇!」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嘶啞得幾乎劈開,「開門!」
我擰開反鎖,拉開門。
冷風混著一股子腥氣灌進來。
江燼站在門口,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臉白得嚇人,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睛SS盯著我,眼眶紅得像要滲血。
那裡面有太多東西——瘋狂、絕望、痛苦,還有某種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你……」我剛吐出一個字,他就往前一步。
濃重的血腥味撲過來。
他左手按在門框上,身體晃了一下,但目光沒移開,還是SS鎖著我。
「你看到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低啞,「今天下午,淮海路路口,你坐在咖啡館裡,看著我。」
我喉嚨發緊,往後退了半步。
「新聞上說你是車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陌生,「你現在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
」他打斷我,忽然笑起來。笑聲又低又冷,在雨夜裡顯得瘆人,「沈薇,你看看這傷。」
他用右手顫抖著抓住左邊襯衫的領口,用力一扯。
紐扣崩飛,布料撕裂的聲音尖銳。
燈光照在他裸露的肩膀上。
一道猙獰的傷口橫在肩胛下方,皮肉外翻,邊緣發白,深處是暗紅色的血肉。不是撞擊傷,不是擦傷——是利器劃開的、整齊而深刻的切割傷。
刀傷。
我瞳孔縮緊。
「這是車禍?」江燼盯著我,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告訴我,哪場車禍會留下這種傷?」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下午牽著的那個孩子,」他往前又逼近一步,血腥味幾乎將我淹沒,「那對『母子』,是職業騙子。他們盯上的不是我,
是你。『江太太』這個身份,就算沒公開,在黑市也值個好價錢。」
雨聲哗啦啦的,他的聲音混在裡面,時斷時續。
「我這半年所有的緋聞,所有的『新女伴』,都是演給他們看的。我要讓他們相信,我根本不在乎你,你對我一文不值,綁架你勒索不到任何東西。」
他喘了口氣,額頭上滲出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今天帶那個孩子出現,是為了讓他們把目標徹底轉移到我身上。計劃本來是……我『救』了孩子,他們對我下手,警察會介入,這個團伙會一鍋端。」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像抽搐。
「幹淨,安全。」
「你不會被卷進來。」
我背脊抵在冰冷的牆上,手指摳進掌心。
「但是出了點意外。
」
江燼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荒誕的疲憊。
「他們比我想的急。今晚就動了手,用刀,在停車場。」
他抬起還在淌血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我躲開了要害,但這一刀,沒躲開。」
空氣S寂。
隻有雨聲,和他的喘息聲。
我看著他慘白的臉,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看著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腦子裡那些畫面——淮海路他牽著孩子的溫柔,他抱孩子的熟練,他把傘傾向女人的角度——全部開始崩解、重組。
「所以,」我聽見自己問,聲音在抖,「APP 的推送,也是你安排的?」
江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裡面有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明日先知』是我投資的實驗室做的。最初版本隻是個風險預警系統,後來我讓人改了代碼,加了人工推送後臺。」
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
「今天的S亡推送,是我親手擬的。」
「為什麼?」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樓道感應燈熄滅,黑暗吞沒我們。然後他伸手,按亮了開關。
光重新灑下來,照亮他臉上的每一絲痛苦。
「因為我得讓你恨我,沈薇。」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得讓你親眼看到我『為別人S』,然後轉身離開,再也不回頭。」
他往前一步,左手撐在我耳側的牆上,把我困在他和牆之間。
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氣裹上來,密不透風。
「我這半年對你冷暴力,
不回家,傳緋聞,讓你一個人面對你父親的葬禮——都是為了這個。」
「我要你對我S心。」
「要你覺得我渣透了。」
「要你在看到我S的時候,連一滴眼淚都懶得流。」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碎裂。
「可我沒想到……你真的會看著。」
他的聲音開始抖。
「下午五點半,我抱著那個孩子走到安全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咖啡館的窗戶。你在那兒。」
「坐在窗邊,端著咖啡,平靜地看著表。」他的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太好了,沈薇終於不在乎我了。我的計劃成功了。
」
「可是這裡——」他松開撐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手指摳進湿透的襯衫。
「這裡疼得我要瘋了。」
眼淚從他眼眶裡滾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
「我中刀的時候沒覺得疼,逃命的時候沒覺得疼,可當我發現你明明看到了推送,卻連一句『小心』都不肯發的時候——」
他聲音哽住,肩膀開始發抖。
「沈薇,你為什麼……不救我了?」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哭著問出來的。
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在質問為什麼沒人來找他。
我僵在牆邊,渾身的血都涼了。
所有這些年積攢的委屈、憤怒、心寒,在他這句話面前,碎成粉末。
那些我用來武裝自己的冷漠,
那些我反復告訴自己的「他不值得」,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因為他的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就是讓我恨他。
而我完美地執行了。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江燼看著我,眼神漸漸渙散。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的青色加深。
「你恨我了,對不對?」他問,聲音輕得像夢囈。
「終於……恨我了……」
他身體晃了一下,往前栽倒。
我本能地伸手接住他。
他整個人倒在我懷裡,重量壓得我後退一步,背撞在牆上。
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他的體溫低得嚇人,湿透的衣服貼著我的皮膚,
冰涼。
「江燼?」我拍他的臉。
他沒反應,眼睛緊閉,呼吸微弱。
我抖著手去摸手機,屏幕解鎖後直接按了快捷鍵。
陳譯的聲音在下一秒響起,冷靜得像早就等在電話那頭:「沈小姐。」
「江燼受傷了,在我家,刀傷,左肩,失血很多,意識不清。」我一口氣說完,聲音居然沒抖。
「私人醫生三分鍾後到。」陳譯說,「請您保持通話,按我說的做止血處理。」
我看著懷裡這張慘白的臉。
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
看著地板上越積越多的血。
手機還貼在耳邊,陳譯在說按壓止血的具體步驟。
但我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面,反復回放——
下午五點半,淮海路路口。
我坐在咖啡館裡,平靜地看著表。
然後低下頭。
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04
血。
到處都是血。
地板上,我的睡衣上,江燼慘白的皮膚上。
那道刀傷在燈光下猙獰地翻卷,像一張咧開的嘴。
我跪在他旁邊,手按在急救紗布上。紗布迅速被染紅,溫熱黏膩的觸感透過布料滲到掌心。
「用力壓。」
陳譯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
「醫生已經進電梯了。」
電梯抵達的叮咚聲在下一秒響起。
門被推開,兩個穿便裝的男人快步進來。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提著銀色醫療箱,一眼就鎖定了地上的江燼。
「陳助。」他朝手機點了下頭,
然後蹲下身,利落地打開箱子。
「左肩胛下緣刀傷。」
「傷口長約八釐米,深約三釐米。」
「失血約四百毫升。」
「傷後約四十分鍾,意識喪失約三分鍾。」
醫生已經戴上手套,剪開江燼傷口周圍的襯衫布料。酒精棉擦過皮肉時,江燼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血壓?」醫生問助手。
「85/50,心率 120。」
我看著那些金屬器械在醫生手裡翻轉,針頭刺進江燼手背的血管,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流進去。
一切都快得眼花繚亂,專業得不像是在客廳地板上,而是在手術室。
「沈小姐,」陳譯的聲音拉回我的注意力,「您可以松手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SS按著那塊浸透的紗布。手指僵硬地松開,
掌心一片暗紅。
醫生接過按壓位,熟練地清創、探查、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的聲音很輕,但每一下都讓我胃部抽搐。
「沒有傷及大血管和神經,算幸運。」醫生頭也不抬地說,「但失血過多,需要臥床靜養至少一周。另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江先生最近是否出現過異常疲勞、記憶力減退,或者情緒不穩定的情況?」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醫生沒有回答,而是從醫療箱夾層裡抽出一份折疊的文件,遞給旁邊的助手。助手展開,我瞥見抬頭——「海德堡大學醫院神經醫學中心」。
「這是江先生上個月在德國做的全面體檢報告。」醫生的聲音平穩。
「我們在治療前需要確認他是否有其他基礎疾病,
以免用藥衝突。」
我接過那份報告。
德文和英文混雜,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術語。但最後一頁的摘要欄,有幾行加粗的英文我讀懂了:
「早期神經認知功能障礙,建議密切監測。」
「阿爾茨海默症譜系,需進一步鑑別診斷。」
「患者拒絕告知家屬。」
紙頁在我手裡開始發抖。
「這是什麼?」我問,聲音飄得不像自己的。
醫生縫合完最後一針,剪斷縫線:「從醫學角度說,這是大腦退行性病變的早期徵兆。通俗講——」他看了我一眼。
「江先生可能正在經歷記憶力的緩慢喪失。」
「以及性格、判斷力的潛在改變。」
客廳裡隻剩下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我低頭看江燼。
他躺在地上,雙眼緊閉,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這半年所有的反常——他的冷漠、他的疏遠、他那些莫名其妙的緋聞、他連我父親葬禮都不出席的絕情——忽然有了另一種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