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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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能收到來自未來的新聞推送。


 


今天它通知我:【丈夫江燼將於 17:30 車禍身亡。】


 


現在是 17:28。


 


我看著他和陌生孩子站在斑馬線前。


 


手機亮了,是他助理的消息:「江總問您,晚上是否回家用餐?」


 


我熄滅屏幕,走進大雨裡。


 


後來,他渾身是血地砸開我的門,哭著質問:


 


「你明明看到了……為什麼不救我?」


 


1


 


手機屏幕亮起時,我正在喝一杯冷掉的美式。


 


黑色彈窗像讣告一樣跳出來:


 


【江氏集團總裁江燼,將於今日 17:30 車禍身亡。】


 


我盯著「當場身亡」四個字。


 


然後熄滅了屏幕。


 


這個叫「明日先知」的 APP,

三年前裝上。


 


準確率百分之百。


 


上個月它說健身房漏水,我換了地方。


 


上上周說理財經理跑路,我撤了資。


 


今天它告訴我,我的丈夫會S。


 


為救別人的孩子S。


 


多高尚,多江燼。連S都要選個能上新聞頭條的姿勢。


 


手機又震了。


 


陳譯:「江總問您,晚上是否回家用餐?」


 


我盯著這句話,忽然想笑。真有意思,一個三小時後就要S的人,還在關心晚餐安排。


 


我打字:「有事,不回。」


 


退出聊天框,屏保是我和江燼的結婚照。


 


四年前拍的。


 


照片裡他笑得像個真的新郎,我靠在他肩上,眼睛裡全是光。


 


現在像個笑話,鎖在屏幕裡,每天鞭屍一次。


 


佣人張媽端著果盤進來:


 


佣人張媽端著果盤進來:


 


「太太,先生補的紀念日禮物。」


 


絲絨盒子,T 家 logo。


 


我打開。


 


項鏈,鑽石,俗氣得要命。價籤都沒拆,七位數。


 


「放那兒吧。」我說。


 


張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說:「先生這半年太忙了,總是不著家……」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當然知道他忙。


 


忙著上財經雜志。


 


忙著和女明星傳緋聞。


 


上周新聞標題:《江氏總裁夜會新晉影後》。


 


狗仔拍到他給那個女人拉椅子。側臉溫柔得像能滴出水。


 


而我那天發燒三十九度。


 


一個人躺在醫院,

給他打了十三個電話。


 


他沒接。


 


第十四個,是陳譯回的:「江總在開國際會議,不方便接聽。沈小姐有什麼事我可以轉達。」


 


我說沒事,掛了。


 


後來在電視上看到了那個「國際會議」——娛樂新聞頻道,高清特寫,他嘴角的笑清晰得刺眼。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新聞推送:《江氏總裁攜神秘女伴出席》。


 


照片加載出來。他穿著我去年送他的西裝,臂彎裡挎著個穿銀色禮服的女人。


 


女人側臉很美,眼尾上挑,笑得像隻狐狸。


 


評論區的熱評第一:「這不會就是未來江太太吧?」


 


下面五千多個贊。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聲音很響。


 


窗外開始下雨。

天氣預報說暴雨橙色預警。


 


我早上出門時特意帶了傘,長柄的,黑色的,江燼去年在倫敦給我買的。他說英國老牌,質量好,能用一輩子。


 


結果傘還在,說要用一輩子的人已經半年沒回過這個「家」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淮海路就在兩條街外。


 


17:30,下班高峰期,車流會堵得像一鍋粥。


 


一個七歲男孩,一輛剎不住的貨車,一個挺身而出的企業家。


 


多麼完美的意外。


 


多麼感人的頭條。


 


我忽然想起父親去世那天。


 


肺癌晚期,他一直在等江燼,渾濁的眼睛盯著病房門口。


 


我跪在病床前給江燼打了七遍電話。


 


第七遍他終於接了,背景音是酒杯碰撞和笑聲。


 


「我在陪客戶,很重要。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沈薇,你不是小孩子了,這種事自己能處理。」


 


「爸要走了……」我聲音發抖。


 


「那就好好送送他。」


 


電話掛了。


 


父親半小時後咽氣。最後一句話是:「小薇……他、他對你好不好……」


 


我沒回答……


 


葬禮那天江燼也沒來。陳譯送了個花圈,挽聯印著冰冷的楷體:「江燼敬挽」。


 


連手寫都懶得。


 


雨越下越大,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幹的。


 


真好。連眼淚都省了。


 


手機屏幕又亮起,還是那個黑色彈窗。倒計時懸浮:2 小時 47 分。


 


我盯著那串跳動的數字。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沈薇,給他發個消息。隨便什麼,一句「下雨了帶傘」,或者「淮海路那邊在修路繞開走」。隻要一句話,也許就能改變點什麼。


 


另一個聲音冷笑:改變什麼?讓他活著回來繼續當他的江總,繼續和女明星共進晚餐?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我鎖了屏。


 


也好。


 


江燼,這樣你就永遠屬於今天下午五點半了。


 


永遠屬於那個來不及背叛我的瞬間。永遠成為新聞裡那個高尚的、為救孩子犧牲的英雄,而不是現實中這個連妻子父親最後一面都不願見的陌生人。


 


多好。


 


我拿起包,抽出那把黑色長柄傘。


 


推開門,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臉。妝容精致,表情平靜,

連頭發絲都妥帖得恰到好處。完美得像要去參加下午茶。


 


隻有我自己知道,心髒在肋骨後面跳得又重又慢,像在敲喪鍾。


 


一樓到了。


 


我撐開傘,走進滂沱大雨裡。


 


方向是淮海路。


 


我要親眼看著。


 


看著這場我早已預知的S亡,如何準時上演。


 


2


 


雨砸在傘面上,聲音悶得像遠處敲鼓。


 


我沿著淮海路走,高跟鞋踩進水窪,泥點沾在腳踝。


 


沒人在意,就像沒人在意江太太這個身份到底存不存在一樣。


 


四年前領證那天,江燼把結婚證鎖進B險櫃,握著我的手說:「薇薇,現在公開對你沒好處。等我在這個圈子裡站穩,等沒人敢動你的時候,我們要辦一場全城最大的婚禮。」


 


他眼睛那麼亮,

亮得讓我真的信了。


 


後來他站穩了腳跟,站穩到跺跺腳金融圈都要震三震。


 


婚禮沒有來,來的是越來越多的「江總攜女伴出席」「江氏總裁疑似新戀情」。


 


我問過他一次,在去年結婚紀念日。


 


他當時在書房開視頻會議,我端著蛋糕進去,他抬手示意我安靜。我站在那兒等了二十分鍾,聽他用流利的英語談幾個億的並購案。


 


會議結束,他揉了揉眉心看我:「有事?」


 


「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


 


他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眼日歷:「抱歉,最近太忙。禮物我讓陳譯補給你。」


 


「江燼。」我叫住要起身的他,「我們是不是……該公開了?」


 


他轉過身,

臉上沒什麼表情。


 


「薇薇,現在不是時候。」他說,「盯著我的人太多,公開對你隻有危險。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了。


 


理解到他在慈善晚宴摟著別的女人上頭條時,我連打電話質問的立場都沒有。畢竟在所有人眼裡,江燼是單身。


 


而我,沈薇,隻是他保護在玻璃罩子裡的隱形人。連名字都不配出現。


 


傘沿抬起,淮海路和楓林路的交叉口就在前面五十米。


 


紅燈亮著,斑馬線前擠滿了人。我掃了一眼手機:17:22。


 


還有八分鍾。


 


心跳在耳朵裡鼓噪,但手很穩。我甚至還有心情想,如果現在衝過去告訴他一切,他會是什麼表情?驚訝?懷疑?還是像看瘋子一樣看我?


 


然後我看到了他。


 


在馬路對面,星巴克門口。


 


江燼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沒打領帶。這身打扮很少見,他平時永遠西裝革履,像個人形商標。


 


他手裡牽著一個男孩。


 


七八歲,黃色雨衣,小書包。


 


男孩仰頭在說什麼,江燼低著頭聽,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應付媒體的標準笑容,是眼角彎起來,嘴角自然上揚的笑。我很久沒見他這樣笑過了。


 


久到……上次看見好像還是結婚前,在我租的小公寓裡,他煎蛋把鍋燒糊了,我們一邊開窗散煙一邊笑到直不起腰。


 


雨幕隔在中間,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我看見江燼蹲下來,幫男孩整了整雨衣帽子。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一個年輕女人從星巴克走出來,撐開傘遮住男孩。


 


很漂亮,氣質溫婉。

她笑著對江燼說了句什麼,江燼點點頭,接過她手裡的購物袋。


 


一家三口。


 


我的大腦冷靜地給出這個判斷。


 


紅燈開始閃爍,綠燈亮起。江燼牽著男孩的手,女人走在男孩另一側,三個人並排走上斑馬線。


 


雨絲斜著飄,江燼把傘往女人那邊傾了傾。


 


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以前下雨天我們一起走路,他永遠這樣,自己半邊肩膀淋湿也不在乎。我說過他,他說:「你感冒了更麻煩。」


 


現在他不怕麻煩了。


 


或者說,他不怕別人麻煩。


 


手機在包裡震動。我掏出來,是陳譯的短信:「沈小姐,江總讓我確認您是否安全到家。雨勢較大。」


 


我看了一眼馬路對面。江燼已經走到斑馬線中間,空著的那隻手在接電話。


 


一邊和「新家庭」過馬路,

一邊讓助理關心「隱形妻子」是否到家。


 


時間管理得真好。


 


我打字:「到了。」


 


發送。


 


然後我抬起頭,繼續看。17:25。


 


還有五分鍾。


 


男孩忽然掙脫江燼的手,朝馬路這邊跑過來。一輛右轉的車按了聲喇叭,江燼臉色一變,大步追上去拉住男孩。


 


動作有點急,男孩被拽得踉跄。


 


女人趕緊上前,蹲下來查看男孩有沒有事。江燼站在旁邊,手還緊緊攥著男孩的胳膊。


 


他在說話,看口型應該是在訓斥。男孩低下頭,女人抬頭替孩子解釋。


 


很日常的場景。日常得讓人反胃。


 


我轉身,推開身後咖啡館的門。


 


風鈴叮咚響,暖氣混著咖啡香撲面而來。服務生笑著問:「一位嗎?」


 


「一位,

靠窗。」


 


位置正好能看見那個路口。


 


我坐下,脫掉湿外套。服務生遞來菜單,我點了杯熱美式。


 


「這麼大雨還出門呀?」服務生搭話。


 


「嗯,等人。」我說。


 


等一場S亡。


 


等一個結局。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手機:17:28。


 


江燼已經領著男孩和女人走到路邊屋檐下。女人在整理男孩的雨衣,江燼站在一旁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好像在打字。


 


幾秒後,我的手機震了。


 


江燼發來的消息,隻有三個字:「下雨了。」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


 


以前每次下雨,他都會發這三個字。然後我會回:「帶傘了嗎?」他會說:「帶了。

」或者「忘了,沒事。」


 


後來他不發了。我也不問了。


 


現在,在這個他本該S去的倒計時兩分鍾,他發了這條消息。


 


什麼意思?愧疚?臨S前良心發現?還是單純的……習慣?


 


我沒回。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沒剛才那杯冷掉的苦。


 


窗外,江燼收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天。雨更大了,瓢潑似的。他轉頭對女人說了句什麼,女人點頭,然後他彎下腰,把男孩抱了起來。


 


動作很熟練。男孩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


 


一家三口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的視線追過去,看向斑馬線。


 


17:29:50。


 


十秒。


 


我放下咖啡杯,

手心出了汗。


 


五秒。


 


路口車流穿梭,紅燈亮起,車停下來排隊。


 


三秒。


 


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掙脫媽媽的手,跑向馬路對面——


 


兩秒。


 


一輛貨車從右側車道駛來,車速不快——


 


一秒。


 


綠燈亮起。


 


車流開始移動。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孩子衝出去,沒有貨車剎車失靈,沒有刺耳的撞擊聲,沒有人群尖叫,沒有江燼撲出去的身影。


 


什麼都沒有。


 


淮海路和楓林路的交叉口,下午五點三十分,一切正常得像任何一個下雨的工作日傍晚。


 


我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平靜的路口。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

彈窗自動刷新,那條新聞還掛著,時間戳停在 17:30,內容一個字沒變。


 


我的 APP,第一次出錯了。


 


還是說……命運真的改變了?


 


服務員走過來:「小姐,需要續杯嗎?」


 


我搖頭,抓起包和傘。


 


推門出去時,風鈴又響了一聲。


 


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我撐開傘,站在路邊,看著江燼消失的那個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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