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一世,我們成婚不足一年,柔然南侵,高景略主動請纓,北上御敵。
柔然傾國之力南下,那一場保衛戰,打得甚是艱險,傷亡慘重。
我那時一顆心都落在高景略身上,雖有了身孕還日日往宮裡跑,隻想早一刻知道他的近況。
高景略是天生的將才,很快便在戰場上嶄露頭角,跟著當時的於帥打退了柔然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然而,就在最後的反攻決戰中……
高景略帶領的前鋒營深入敵後,卻陷入重圍,全軍覆沒。
他戰S沙場,屍骨無存的軍報送到皇兄御案的當天,我腹中的孩子化作了一灘血水。
而我餘生,再不能生養。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瞞天過海的計策,他佯裝受襲,在混戰中深入敵後,夜襲敵營,斬下了柔然主帥的首級。
他打了一場漂亮的反擊戰,也打出了他平步青雲的開始。
唯一失去的,不過一個未成形的胎兒。
可凱旋的高景略跪倒在我床頭,眼中落下滾燙的淚,他說他對不住我,日後我們彼此相伴,足矣。
我信了他的話,愈發愛他。
然後,在最愛的時候,被傷透了心。
寶蓋香車回到公主府時,我也從上一世的回憶中抽離。
皇兄的話,我想了一路。
一個孩子和六年苦等,我思量再三,選了前者。
這個孩子,既能彌補午夜夢回的遺憾,又能換取肆意妄為的自由,好像不算太虧。
我讓水芸找來了高景略。
他來得很快,剛進來就問:「公主,陛下可有訓斥您?」
我冷笑:「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
「不是!」他急聲反駁,「臣沒有。」
我舉起一隻手,打斷:「不必說了,皇兄的話,本宮聽進去了。」
他不錯眼地看著我,有些忐忑。
我緩緩開口:「高景略,等你傷好了,我們便生個孩子吧。」
他陡然睜大了眼睛,臉上浮現出夢一般的笑意。
我頓了頓:「我們是政治聯姻,不必虛情假意過下去,等孩子落地,我們就各過各的。」
他的笑容僵S在臉上,顫聲問:「公主,您這話什麼意思?」
「本宮保證生下一個高家的孩子,此後,我不管你養外室,你也別管我養面首,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一字一句。
他臉色徹底沉下來,斷然道:「臣不同意。」
我氣笑了:「可惜了,那你連個孩子都沒了。」
他似受了極大的羞辱,
咬緊了後槽牙,眼尾泛紅,拂袖而去。
一個月後的夜裡,他還是來了我院裡。
外人看來,經過皇帝的調停,長樂長公主夫婦終於恩愛起來了。
隻有我們知道,床笫之間沒有兩情繾綣,隻有例行公事。
可幾次之後,高景略食髓知味,不但不再抗拒,反而樂在其中,還非逼得我也沉溺於他給的歡愉,變得和前世一樣討厭!
我忍無可忍,故意在意亂情迷的時候,喊出了「姬愈」這個名字。
這晚,他草草了事,披了衣衫,黑著臉走了。
他不高興,我就高興了。
於是,我屢次故技重施,把雲雨之事幾乎變成他的折磨。
然而,一直到邊境的烽火燃起,我都沒能如願有孕。
太醫也說不出所以然,隻能寬慰我子嗣是緣分。
12
高景略出徵那天,
我也去城郊送他了。
他在私德上再虧欠我,公德上也是保家衛國的戰士,我敬重他。
於是,我將從瑤光寺求來的、開過光的平安符遞給他。
看見平安符,他眼中有一絲動容,然而,那悸動很快湮滅,化作一句淡淡的諷刺:「公主真的希望我平安歸來?」
我有一瞬間的不悅,但想起今日特殊,不想和他置氣。
便耐著性子道:「是,本宮要你平安,要你凱旋。」
他手指一蜷,緊緊捏住平安符,深深看了我一眼:「公主這麼說,臣可會當真的,真的凱旋了,您莫要後悔。」
我蹙了蹙眉。
他將平安符仔細放入懷中,低頭看我:「臣走了。」
說罷,他轉身,翻身上馬。
我卻忽然想起一些事,追上去拉住他的馬韁,仰頭認真道:「高景略,
你記住,要斬草除根!」
「好。」
軍號吹響,戰馬嘶鳴,旌旗獵獵,我又一次送他上了戰場。
加上前世,這是第三次了吧。
上一世,他在延明二年第一次上戰場,重創柔然。
可身為副將的柔然王子卻趁亂逃脫,收攏殘部在延明十一年卷土重來。
高景略掛帥出徵,再次大敗柔然,卻不慎中箭,舊疾復發,回到洛陽不足一月就撒手人寰。
這一世,若他能全殲柔然,是不是可以避免九年後的大戰,也能逃過S劫。
還是那句,他大節不虧,不該S於非命。
希望他聽明白了我的話,能努力做到。
高景略走後半月,我的月事如期而至。
我有些頭疼,這孩子遲遲不來,還不知要和高景略糾纏到幾時,這樣的拖泥帶水真讓人不自在。
小姑高穎見我悶悶不樂,便說了個笑話逗我,然後很篤定地說:「嫂嫂安心,哥哥不會有事。」
我心不在焉地笑笑。
她以為我不信,想了想又咬唇道:「我說真的,他會打勝仗,還能當上大將軍呢。」
我被逗笑了。
這輩子,因著知道和高景略不得長久,所以我對高家眾人都隻有面上情分,實際疏離冷淡。
高穎看出來了,也不怎麼來我身邊湊趣。
直到高景略出徵後,她才日日前來陪我。
我問她怎麼總來。
她糾結了一會,才說了實話:「哥哥怕您為了他的安危牽腸掛肚,所以派我來陪著您。」
我面上不顯,心下不以為然。
得了吧,高景略可能更怕我偷人,派妹妹監視我。
難為他找到了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相處了幾日,我倒有些喜歡她了。
高穎看似嫻靜溫柔,說話行事卻不卑不亢,從不因為我是公主而事事恭維。
明明從小衣食無憂,足不出戶,卻見識廣博,性情堅韌。
我活了兩輩子,閱歷卻及不上這個同齡少女萬一。
所以,這樣的她,得了皇兄的垂青,也不足為奇。
13
延明三年的元旦,對高家來說,是雙喜臨門的大日子。
先是得了高景略率軍打退柔然,準備反擊的捷報,又得了皇帝冊封高穎為左夫人,擇日入宮的消息。
我聽了,第一時間去找高穎。
皇兄已有了皇後,我擔心這是他的一廂情願。
閨房中,高穎面上不見憂色,隻有歡欣。
我屏退下人,悄聲問:「穎兒,皇兄有三宮六院,
你真的願意入宮為妃,與人共事一夫嗎?」
她眼睛明亮:「嫂嫂,陛下澤被萬民,不會為人獨佔,我能有幸陪伴在側,已是莫大的榮幸了。」
既知她心甘情願,我便也放心了。
皇帝納妃,宮中也會賜下豐厚的妝奁,但婆母還是堅持為女兒親手準備嫁妝。
她擔心放了什麼不合宮中規矩的東西,便請我去渤海郡公府一同參謀。
我欣然前往,然後在高穎的妝奁裡,發現了那隻讓我永世難忘的貓玉佩。
看著那塊壓箱底的貓玉佩,我感到渾身發冷,卻忍不住問:「穎兒,這是什麼?」
她回頭看了一眼,笑著,隨意道:「阿爹當年得了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便做了兩塊玉佩,這塊給了我,還有一塊雕著豹子的給了哥哥,讓我們做傳家寶。」
說到這裡,她似乎想起什麼,
斂了笑,抿唇:「哥哥提過,粗陋的東西入不了公主的眼,但畢竟是阿爹的心意,我還是想帶進宮做個念想,不妥麼?」
我握住玉佩,第一次那麼認真地看著高穎。
然後,我終於想起來,其實上輩子,我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及笄那年,我在東宮一眾美人中見過她。
而那時的東宮之主,不是皇兄,而是我們的異母兄長,也是後來的廢太子。
那一刻,前世今生的許多事像是走馬燈一樣浮現,又彼此串聯。
電光火石間,我明白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高隱的身世居然是這樣,他不是高景略的私生子,而是……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極力保持平靜,緩緩開口:「穎兒,我曾夢見,你有個兒子。」
話一出口,
高穎的面色陡然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她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才勉強一笑:「嫂嫂,夢都是反的。」
我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的手:「穎兒,你也做過同樣的夢,對嗎?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
她渾身僵硬,卻一言不發。
「夢而已,我們隻隨口闲聊,你也有想知道的吧,我都可以告訴你……」
高穎纖弱的身子一顫,終於開口了。
一切和我想的一樣,高隱是廢太子的遺腹子。
當年,皇長兄被廢,全家被幽禁東宮,等候發落,太子妃拼盡全力將懷有身孕的高穎送了出去。
第二日,東宮失火,無人幸存。
高穎獨自生下孩子,又帶著孩子東躲西藏了八年之久,心力交瘁,油盡燈枯。
彌留之際,
她心知幼子無力自保,便讓他帶著信物去尋親。
高隱出現後,高景略才知道,胞妹沒有S在東宮那場大火裡,她還留下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的身世,勢必不容於今上。
高景略為了保住早逝妹妹的唯一骨血,才沉默著認下高隱。
他用自己的名譽和我們夫妻的情分,在皇兄的眼皮子底下,護住了廢太子餘孽高隱。
事隔經年,歷經兩世,我終於讀懂了高景略說對不住時,那個絕望的眼神。
14
無數回憶席卷而至,我忽然覺得萬箭穿心。
上一世決裂後,其實高景略用盡了手段試圖修復我們的關系。
他說高隱是他年少輕狂時春風一度的產物,他也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不是有意欺瞞我。
如果我和他隻是普通的政治聯姻,
如果我沒有那麼愛他,也許可以大度地接受這個理由,接納那個婚前的私生子。
可我太愛他了,也太驕傲了。
我無法忍受成為洛陽城中的笑柄,也無法接受他難辨真假的解釋。
他每一次的挽回,隻讓我惡心,讓我厭煩。
於是,我放浪形骸,聲色犬馬,隻為了狠狠報復他,遠離他。
慢慢的,他也不再掙扎,隻是會默默清算我失寵的面首,手段凌厲得近乎殘忍。
於是,我身邊剩下的,倒都是些真心之人。
後來,他因中箭舊疾復發,派人來公主府,求我去見他最後一面。
他奄奄一息的時候,我正陪著當時最寵愛的面首過生辰。
那面首剛迷上手談,知道我堪稱國手,便借著生辰之際,軟語央求我教他幾個S招。
那天,
我翻開《梅泉奕譜》,教了他一整夜。
晨光熹微時,才想起召見高府下人。
彼時,一牆之隔的渤海郡公府忽然響起一聲突兀的喪鍾,那下人紅了眼睛,哽咽道:「不必了,將軍已逝。」
我失手打翻了棋盤,黑白棋子零落一地。
高隱在靈前告訴我:「父親等了您兩個時辰,直到耗盡氣血,遺憾去世,S不瞑目。」
我的心像被匕首剜了一下,痛極了。
可我依舊昂著頭,冷漠道:「他負了我,他活該。」
高隱咬牙忍下,又道:「父親說他不肯和離,是想與您S同穴。有些話,他生前不能說,S後想講給您聽。」
「呵,本宮不想聽。」我丟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身後哀樂陣陣,哭聲震天,我卻忍著,沒有流下一滴淚。
此刻,
上一世咽下的淚,通過今生的眼睛,盡數宣泄。
我哭得渾身發顫,上一世他瀕S之時,是不是想同我坦白的,可我錯過了,竟永遠無法知道了。
高穎被我的模樣嚇著了。
半晌後才猶豫著過來擁住我:「嫂嫂,你怎麼了?」
我後悔了。
造化弄人,讓我們浪費了一生。
可上天垂憐,還有這輩子可以彌補。
心緒平復後,我說起了夢境的結局,隻告訴高穎,她的兒子後來成了渤海郡公府的嗣子,是個文武雙全的少年郎,前途無量。
高穎聽完,沉默良久,浮起一個極復雜的笑:「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