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個月後，高穎入宮，成了皇兄的左夫人。
而我，開始忐忑地等待高景略凱旋。
我想了很多次，該怎麼和這一世渾然不知卻遭了不少無妄之災的他解釋我之前的許多反常之舉。
但我沒想到，這輩子的結束居然更加潦草。
其實，過了春三月，我便隱隱有不祥的預感。
上一世，他是在三月底凱旋的，可這一世，一直等到楊花落盡，他都沒有回來。
四月，同他一起夜襲敵營的同袍回京了，帶來了噩耗。
他們說他斬下柔然主帥的首級後，在撤離的途中，喃喃了一句「斬草除根」，隨即折返衝向了副將的軍帳。
大敗柔然後，他們搜遍屍橫遍野的戰場，沒找到遺體，隻撿回一枚平安符。
我隻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高景略出徵前，我親手遞給他的。
那上面的絡子是我親手打的，有些不平整的瑕疵。
耳畔回響著送他出徵前最後的對話。
「高景略，你記住，要斬草除根！」
「好。」
他為了這個承諾，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忽然喉頭發痒，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水芸的驚呼聲裡，我看見手心一片血紅，後知後覺自己咳出了血。
15
從昏迷中醒來，我決心北上給高景略收屍。
皇兄不準，他說雖然打了勝仗，但是邊境有柔然逃兵出沒，且說不準會有柔然大軍反撲，很不安全。
我沒說什麼，轉頭收拾了行囊。
便是隻乘輕車，沒有僕從，獨自一人，我也要去。
剛出洛陽城，便見城外嚴陣以待的五十騎虎賁軍將士。
原以為是來捉我回去的，沒想到是來貼身保護我的。
一路飛馳，晝夜不停，我們很快到了北疆的盛樂城。
城外八十裡的大青山回音谷，就是此前柔然駐軍之地，也是後來夜襲的戰場。
時隔月餘，山谷裡的風還帶著腐臭和腥氣。
一路走來，遍地都是面目全非的殘屍，隻能從身上的軍服判斷是敵是友。
這種情況下，想找出高景略，簡直是不可能的。
「公主，我們怎麼找？」水芸面色青白，目露絕望。
我心裡清楚他是兇多吉少了，便道：「我們一具具遺體收斂過去，就算找不到他，也算踐諾了。」
接下來，我們加入了打掃戰場的隊伍。
整理陣亡將士的遺容，穿戴整齊，用棺椁收殓，能認出身份的送回故鄉安葬，身份不明的葬於城郊墓園。
直至親手收斂完最後一具遺體，我也沒有找到高景略。
終究，還是錯過了。
我呆呆看著無人的戰場，隻覺無限的悲愴湧上心頭，痛徹心扉。
水芸從身後扶住我晃動的身子，著急地勸慰：「公主，您好幾天不眠不休了，還是回城休整一下吧。」
我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笛，橫在唇邊。
十指翻飛，《招魂》的曲調如泣如訴，綿綿不絕。
高景略，今晚，入我的夢吧，求求你。
一曲畢，山道上馬蹄聲聲。
一回頭，我竟看到渾身是傷的高景略策馬而來。
魂兮，歸來了？
我迎著風，向著他狂奔過去。
高景略卻是面色大變，聲嘶力竭地大喊。
話一出口，就被疾風吹散，
到不了我耳畔。
我隻能跑得更快一點，好像這樣，就能抓住他。
終於，離得近了，我聽見他喊：「快走，危險！」
我一驚，陡然發現山道後出現了一支柔然追兵，他們手中的利箭對準了我和高景略。
長箭離弦，迅疾如電。
就在我要斃命箭下前，身上一重，是高景略從馬背跳下，將我緊緊攬入懷中，避到了一邊。
這瞬間的變故馬上引來了戍衛的虎賁軍，他們迅速分頭行動。
幾人拿著護盾前來護衛，剩下的人上馬迎戰。
柔然追兵顯然沒有料到，山谷中居然有一支裝備精良的騎兵恭候多時，不由懷疑又是埋伏，掉頭倉皇逃離。
危機解除，我從他懷中抬頭，顫抖著揚起手。
他下意識想躲，又生生忍住。
下一刻，
我的手輕柔地落在他傷痕累累的面頰上，捧住，踮腳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充滿了血氣和塵土的吻，卻有無比真實的觸感。
不是夢，他活著。
我心潮澎湃，倏忽淚流滿面。
16
高景略再次奇跡般地S裡逃生後，大睡了三天才清醒。
醒來見到陪床的我，他愣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我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嘴角。
長睫不安地顫抖，半晌後才睜開，他看著我，遲疑道：「公……公主？」
「是我，」我拉過他的手，十指相扣，「不是夢。」
他喉結滾動，唇竟然在抖：「公主，臣有話對你說……」
我端過藥：「不著急，
先喝藥。」
「不，我要先說，」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切而執拗，「高隱他，他不是我的兒子。」
手一抖，湯匙落到碗底，濺起滾燙的藥汁。
我卻渾然不覺，閃電般看向高景略：「你也回來了？」
「是，就在剛才。上一世，那是我不能說的秘密，這一世坦白，還來得及麼？」他看著我，眼裡卻沒什麼希冀。
我心尖一痛，忙開口：「當然來得及。」
他眼神一閃，不敢置信地追問：「真的？」
「千真萬確。」
他得到了無比篤定的答案，卻過了一會兒才理解，一眨眼，竟然落下大顆的淚：「公主，前世今生，我唯你一人，從無二心。」
我心下柔軟成一片，輕聲回應：「我知道。」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將我抱入懷中，
用力地近乎要揉碎。
這一夜，我們相擁著絮語。
兩世的誤會，都在這晚澄清。
上一世的真相，便是我猜到的那些，隻有細節有所出入。
「公主，當年穎兒入東宮，也是為了高家，為了我。我有愧於她，不能對高隱見S不救，對不住。」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選擇你？」我問他。
他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要你做這麼艱難的選擇。」
是的，如果他前世坦白了，那對我來說，委實是個殘忍的抉擇。
選擇隱瞞，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後患無窮；選擇揭發，高隱難逃一S，我和高景略還是免不了恩斷義絕的結局。
而且，也許我的嫉妒，才是高隱最好的保護傘。
當孤苦無依的高隱出現的那刻，就注定了我們的形同陌路。
而這一世，
高景略將我新婚後急轉直下的態度，歸因為不滿他的善妒，鄙夷他的底蘊。
所以，在我忙著設計金秋酒宴上那場捉奸大戲的時候。
他正觍著臉向大才子嵇遇請教，求他潤色那首詠菊詩。
我一愣：「你為何知道我欣賞嵇遇的詩作？」
「你在夢裡叫著他的名字，還為了看他的詩集冷落我，」男人咬牙切齒，難言嫉恨，控訴道，「你什麼時候看上他的？」
「不是他。」我失笑。
「那是誰？」
「姬……」我突然住口，輕咳一聲，不自在道，「沒誰，不重要的人，不記得了。」
「哼，」他一個翻身，欺身而上，「補償我。」
我抵住他的肩膀，笑道：「驸馬想要什麼？」
高景略的手掐住我的腰，
湊到我耳畔，啞聲道：「公主，叫我的名字。」
我面紅耳赤，卻摟住他的脖頸，叫了一夜他的名字。
我們錯過了兩輩子，浪費了十年，餘生，要全都補回來。
17
回京後，高景略因擊S柔然王子之功，比前世更早獲封車騎大將軍。
在這樣耀眼的戰功下，再無人能輕視他和高家。
暑熱蟬鳴的六月中，我診出了身孕。
我喜出望外，而高景略隻有單純的歡喜，沒有絲毫驚訝。
心下生疑，我冷不丁問：「怎麼忽然就有了？」
他笑容一頓，猶豫片刻，老實道：「我停了藥。」
我挑挑眉。
他抿唇：「臣寧可後繼無人，也不要看公主轉投他人懷抱。」
我恍然，原來他做了手腳，怪不得那幾個月肚子一直沒動靜。
我生來怕熱，幼時舊都平城的夏日還算宜人，洛陽的暑熱卻堪稱酷刑。
往年，我都因酷熱難耐而不思飲食。
今年，懷著身孕，更是比以往都怕熱。
皇兄早早便開了冰窖，賜我隨意取用。
可太醫們說孕婦不宜貪涼食冰，不許我喝冷飲消暑。
那些冰隻能堆在冰鑑裡，在搖扇下吐幾縷涼風，聊勝於無。
見我因悶熱精神不振，食欲減退，高景略急得嘴角冒泡。
翌日，他忽地不見了蹤影。
二十來日後，才蓬頭垢面出現，臉上身上是髒兮兮的泥點，卻帶著歡喜的笑意。
我心頭煩悶，忍不住扔了一個艾草枕到他臉上：「一聲不吭離開那麼些天，還有臉笑。」
他卻不生氣，拿過水芸手中的扇子，想坐到我身邊。
我熱得胸悶氣短，心裡更是煩悶，故意找茬，啐道：「髒S了。」
高景略身形一頓，把扇子還給水芸，說了句「去去就回」便匆匆退下了。
我沒等他回來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難得的一夜好眠後，我睜開眼，看見窗外晴空萬裡，可屋裡卻涼風習習。
我怔忡道：「怎麼突然降溫了？」
水芸噗嗤笑了：「公主，是驸馬的功勞。」
原來，高景略消失的那些天，是一頭扎進了芒山裡。
他不知從何處聽說，芒山深處生有奇異的迎涼草,植於堂中可引涼風自至,最是消暑。
他不忍我受夏日之苦，便帶人進深山搜尋，許是誠心感動了神明,倒真叫他尋到了消失已久的奇珍。
水芸扶我坐起,指指窗外：「驸馬帶人挖了一車,
全移栽到了院子裡。」
我順著水芸手指的方向看去——草莖如竹,色近碧綠，葉片細於杉葉,形似幹枯卻無凋零之象，果然是古籍中描述的迎涼草。
遷都洛陽後，我也不是沒尋過這種異草，不過連著數年一無所獲,便放棄了。
沒成想,倒被高景略找來了。
這時,有清涼的風拂過耳畔，我轉頭,看見他俯身為我打扇的身影。
對上他含笑的溫柔眼眸,我聽見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聾。
來年二月，草長鶯飛，我順利生下一個女兒，取名高寧。
寧兒三歲那年，高景略忽然領回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不等我開口,他立馬解釋是同僚寄養的。
那孩子長得粉雕玉琢，可性子卻頑劣極了。
來了沒幾日，便有下⼈排著隊告狀，
什麼上房揭⽡、打雞揍狗,簡直劣跡斑斑。
最過分的是,他哄了寧⼉玩捉迷藏,半天不⻅蹤影，把乳⺟和下⼈嚇得魂飛魄散，將整個公主府翻了個底朝天。
所有人急得團團轉時,他抱著寧兒躲在角落⾥偷笑。
我忍⽆可忍,讓高景略馬上把⼈送回去。
⾼景略挑眉,做出很是意外的表情：「公主居然不喜歡他？臣還以為公主會喜歡他。」
我氣結：「這孩⼦哪⾥討喜了？」
他眼中閃過笑意，悠悠道：「畢竟……他是姬愈啊。」
我目瞪口呆。
記憶中那個溫⽂爾雅的翩翩少年，幼時竟是這般⼈嫌狗厭的魔童。
⻅我面露窘迫，⾼景略哈哈大笑起來：「臣把他送回去,您記住他如今的模樣,以後,可別再惦記了。
」
語罷，他親⾃抱起剛進來的姬愈，把撲騰個不停的孩⼦扭送回家。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我不禁失笑：「說了心裡就你一個⼈,還來這損出,⼩心眼。」
笑著笑著，我⼜覺⼼酸,上⼀世的傷害終究留下了痕跡，但沒關系，歷久彌堅的真⼼會治愈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