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景略注意到我的失神,嘴角忍不住輕輕勾起,俊美的面容愈發生動,簡直光彩照人。
我立刻偏過頭去,笑著和迎上來見禮的賓客們寒暄,吩咐下人將他們引入席間。
眾人分主次在秋爽齋內坐定,對頗有巧思的九花山子贊不絕口。
我謙虛了兩句,命人上酒菜。
侍女們捧著託盤魚貫入內,為賓客們呈上蒸籠裡的螃蟹,又添上滾燙的菊花酒。
每桌都安排了一個侍女拿著蟹八件剝蟹肉,客人們隻管推杯換盞,詩酒唱和。
美酒下肚,眾人詩興大發。
又偏偏矜持,你推我搡,不想做出頭鳥。
我看出宴上氣氛正好,便命人摘下一朵碩大的喜容菊,令一侍女在屏後擊鼓傳花。
喜容菊落於誰手,便要賦詩一首,作不出詩,便要罰酒一杯。
眾人紛紛叫好,
躍躍欲試。
我給了水芸一個眼神,便有侍女們流水般奉上灑有菊花葉和桂花蕊的水碗。
我眼神一凝,偏頭去看身側的高景略。
上一世,隻因無人提前知會,他竟將這淨手的水當做了花茶,一飲而盡。
一瞬間,全場S寂,片刻後,四周響起低低的竊笑聲。
我那時震驚地看著他,不理解他竟做出如此失禮之舉,恐怕要成洛陽城內的笑柄。
但轉念一想,高家畢竟寒微已久,對洛陽城權貴酒宴上的規矩不了解也是常事。
看著那些幸災樂禍的眼神,還有高景略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我頓覺不痛快。
於是,我端起水碗,也喝了。
這下子,竊笑聲戛然而止。
我重重放下碗,環顧四周,淡淡道:「府上新制的花茶,諸位不嘗嘗麼?
」
眾人看出我動怒了,個個低眉斂目地喝了水,還道:「別有一番風味。」
上一世,有我為他出頭解圍,這一世,我看他如何找回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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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眼看著高景略,等著他出醜。
卻見他不慌不忙地向水碗伸出手,然後將手指浸了進去,翻掌搓洗三次後,用帕子將水珠擦幹,就和場中所有人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握緊了拳,SS盯著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難道,他也重生了?
高景略對上我的視線,微笑:「公主,臣身上有何不妥麼?」
我壓下驚疑,隻道:「沒有。」
眾人淨手後,便開始擊鼓傳花。
隨著鼓聲的起止,喜容菊在各位賓客懷中輾轉,一首首吟詠菊之隱逸高潔的詩篇脫口而出。
又一輪鼓聲止歇,
喜容菊落在了高景略懷中。
眾人都來了精神,紛紛看向他。
高家起於寒微,驟然顯貴,人人皆知他們粗通文墨,並無多少才學,但若連一首也不得,還是會失了顏面。
高景略掂了掂手中喜容菊,笑道:「在下才疏學淺,苦思冥想隻得一首,獻醜了。」
說罷,他開口吟了一首——
秋菊有貞姿,擢秀凌霜畿。
金英曜幽巖,素心承露晞。
孤芳非競豔,澹泊合玄機。
何須春風顧,獨與寒松期。
我一愣,他這首詩,倒是有些我欣賞的詩人嵇遇那清峻超逸的風格。
賓客們顯然也很是意外,默默品味片刻後才鼓掌贊美。
他今日的表現與前世大相徑庭,實在大大出乎我意料,不由地又一次懷疑他是否重生。
若是,倒是更可恨了。
接下來,宴席上再是熱鬧,都到不了我心頭半分,隻一味觀察著高景略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他隻吟了這一首,此後再接到花,便爽快地飲酒。
一杯又一杯,似是千杯不醉。
眼看著時機已到,不容錯失,我還是暗示水芸動手。
高景略飲下加料菊花酒後不久,便似有不適,蹙起長眉,揉著額角。
我探身過去小聲問:「驸馬喝醉了?」
他努力支楞起來:「臣無礙。」
我一笑:「莫逞強,隨下人去更衣,再飲一碗醒酒湯吧,免得傷身。」
他看向我,朦朧醉眼中一片令人動容的柔情,紅著耳尖「嗯」了一聲。
我被他這一眼看得差點心軟,回想了前世當眾認親那一幕才重新恢復理智,
讓水芸依計行事。
小廝上前,將高景略攙扶起來,帶去了臨水的殿春榭。
此時,酒宴差不多過半,案幾上杯盤狼藉,盡是殘羹冷炙,而很多賓客也已不勝酒力,搖搖晃晃。
我算準了時辰,一邊命人擦桌整果,更杯洗箸,一邊讓侍女引客人先盥漱更衣,再重新入座。
看在我的面子上,洛陽城內幾乎所有的權貴都來赴宴了,其中,也包括我的三位皇姐——蘭陵長公主、濟南長公主和南陽長公主。
她們是貴賓,自然是我親自作陪。
我領著她們往殿春榭去了。
一路上,她們贊我的公主府別具一格,誇今日之宴頗為盡興,還打趣我這驸馬倒也不是一無是處,直說今日沒白來。
我隻羞澀地笑。
不多時便到了,殿春榭蓋在池中,
四面臨水,唯有九曲石橋跨水接岸。
正是我精心挑選的瓮中捉鱉的風水寶地。
我和樹蔭裡望風的水芸確認了眼神,便拉著姐姐們往裡闖。
9
預想中的衣衫不整、鴛鴦交頸並未撞入眼簾。
甚至不見高景略蹤影,屏風前隻站著面色尷尬的如意,她一身緋色舞衣,垂著長長的水袖,鬢發微微散亂。
我看著如意,無聲詢問:「人呢?」
她雙頰一紅,看向洞開的軒窗。
窗外池水的湿氣撲面而來,可見岸邊有圈圈漣漪緩緩蕩開,不一會兒,便平靜如鏡。
我心頭猛地一沉。
姐姐們不明所以,隻皺眉問如意:「你是何人?」
我心知人已跑遠,計劃落空,心裡五味雜陳,勉力擠出個笑臉:「是走錯的舞姬吧,
還不下去。」
如意低著頭快步出去了。
我招呼皇姐們更衣補妝,又讓她們喝了解酒湯,說了幾句闲話,聽聞秋爽齋的席面已收拾妥當,這才和她們一起重新入席。
後半場便不勸酒,隻看些歌舞百戲。
高景略則一直沒有出現。
好不容易挨到入夜宴散,我將盡興的賓客們送上回程的馬車,這才精疲力盡地回了主院。
方一踏進屋子,便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拖入一個湿冷的懷抱。
「公主……」他摟住我,粗重的喘息噴薄在我耳後,燙得驚人。
我瞬間寒毛直豎,咬牙低斥:「放手!」
他並不從命,反收緊了懷抱,湿透冰冷的錦袍與肌膚駭人的灼熱形成強烈對比,詭異又危險。
「高景略,你放肆!
」我頓感不妙,掙扎呼救,「來……」
他極快地用另一隻手掰過我的臉,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是前所未有的霸道、急切,充滿了掠奪的意味,吞沒我所有呼吸和嗚咽。
我氣急了,一口咬在他舌尖。
他唔了一聲,終於放開了我。
還來不及高興,便見一雙欲色濃重的眸子牢牢盯住我,像是要將獵物拆吃入腹的虎豹。
下一刻肩頭一重,他將我推倒在身後的軟榻上,隨即,高大沉重的身軀逼上前來。
頭皮一麻,驚惶和恐懼壓頂而來。
我用盡全身力氣,揚手一掌。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扇在他臉上。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他動作頓住,微微抬起頭,
嘴角一絲血線蜿蜒而下。
他眼底瘋狂的血色似乎褪去少許,掠過一絲清明。
他SS盯著我,支在我身側的手臂繃緊,渾身劇烈顫抖,和體內繞指柔的藥力做對抗。
掙扎良久,他最終直起身,踉跄著後退兩步。
緊接著寒光一閃,他不知從何處抽出匕首,毫不猶豫地扎向左臂!
一聲悶哼,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滾落,但那雙眼睛終於因劇痛而恢復理智。
他開口:「快走……」
血珠濺在我的臉上,溫熱黏膩,我的手顫抖著伸向腰間的荷包,摸索出一個粉色的小巧瓷瓶。
「繞指柔的解藥。」我將瓷瓶遞過去,聲音很輕,難掩心虛。
他將視線落在我手心的瓷瓶上,蒼白的唇無聲地勾了勾,像是自嘲。
一時間,沉默蔓延,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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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醫來為高景略看傷,一邊上藥,一邊皺眉道:「驸馬,再扎深一點,這胳膊就廢了,需得好好將養,不可大意。」
我心頭一緊。
上一世,高景略浴血廝S才得來無上的榮光,若是傷了胳膊,那北朝就折損了未來一員大將。
心下有些後悔。
他看了我一眼才道:「知道了,多謝費心。」
府醫包扎好傷口,隨水芸去開藥了。
高景略站起身,微微一禮:「臣告退。」
「等等,你有傷在身,在主院安置吧。」
「不必,臣傷了胳膊,但腿腳還好,行動自如,就不在這裡礙公主的眼了。」他頗為冷淡。
這一刻,我想的居然是,他敢對我甩臉子,看來沒有重生。
我隻顧自己胡思亂想,沒發覺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不見我有後話,才真的開門離去。
此後,我們更是相顧無言。
他在生我的氣。
我則在短暫的愧疚過後,再次想起了他的外室和私生子。
是他先對不起我的!
我們開始了各懷心思的冷戰。
不知怎的,明明我御下甚嚴,高景略也口風很緊。
他的傷勢和我們夫婦數月不同席的消息還是沒有瞞過皇兄。
他派了趙總管宣我入宮。
太極殿東堂,皇兄捏著鼻梁,面色疲憊:「玟兒,你和景略到底怎麼了?」
我坐在繡墩上,覺得有千言萬語要說,又覺得無話可說。
這一世,我還沒抓到高景略背叛我的證據,鬧著和離便是無理取鬧,不過就算抓住了又如何,
上一世,那個私生子都活生生站到面前了,皇兄還不是勸我忍了。
他們都是男子,是天然的同盟,自然惺惺相惜,互幫互助。
思及此,我有些心灰意冷。
「怎麼不說話?」皇兄敲了敲御案,「婚事是你親口應下的,人也提前相看過,就算再不如意,也不能如此胡鬧。
「他再粗陋無文沒底蘊,都是可以改的,他也在改了。
「朕讓你下嫁,是為了提升高家門楣,而不是敗壞高家聲名!」
皇兄話說得很重,神情也極為嚴肅,我頓時明白了,他已經知道了我在金秋酒宴上的所作所為。
心裡狠狠罵了兩句告我黑狀的高景略,嘴上弱弱道:「臣妹知錯了。」
皇兄見我如霜打的茄子,也軟了語氣:「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蔫蔫點頭。
皇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問:「玟兒,你真不喜歡景略?」
我點頭。
他皺了皺眉,又問:「永遠不可能喜歡上了麼?」
我依然點頭。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父皇曾有詔令,雖聘為妻妾,遇之非理,情不樂者亦離之……」
我心中一動,眼睛發亮地看著他。
可他輕咳一聲,話鋒一轉:「話雖如此,但你與景略的婚事不光關乎你二人,還影響朝廷局勢,不可輕言和離。」
我眼中的光熄滅了,又垂下頭。
「不過……」皇兄猶豫了再猶豫,緩緩開口,「玟兒,你給他生個孩子吧。有了孩子,聯姻便是成了,隻要不真的和離,萬事隨你心意。」
我吃驚地看著他。
皇兄說得隱晦,但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隻要我生一個高景略的孩子,便可以獲得隨心所欲的自由。
這個自由,甚至包括私下豢養面首。
上一世,我鬧翻了天,得到的也不過如此了。
不過,眼前的皇兄並不知道,我和高景略曾有過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