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聽了,帶著水芸先往華林宮去了。
入宮不多時,正殿傳來腳步聲。
我隔簾望去,隻見皇兄身邊的趙總管引著三人進來了。
以年歲推算,來人顯然就是我不曾謀面的二舅高兆、三舅高顯以及大表兄高景略了。
趙總管殷勤安排三人坐下,說了句陛下隨後就到,讓他們稍等。
因為定在今日封官拜爵,所以三人都換上了簇新的官服頭巾。
不過,許是驟然顯貴,他們心裡沒底,舉動相當拘謹。
倒是敬陪末座的高景略,年紀最小,行止卻還算從容。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隻可惜,離得有些遠,看不清眉眼五官。
不巧今日前朝事多,
皇兄一時抽不開身,遲遲未到場。
高家叔侄的忐忑不安漸漸難以掩飾,又不敢交頭接耳,隻能頻頻低頭喝茶。
我想了想,吩咐水芸:「去給他們斟茶。」
水芸輕聲應是,正要出去,我忽而改了主意:「等等,我去吧。」
她一臉驚訝,繼而勸道:「公主,這不合規矩啊。」
我卻道:「我們換換就行了。」
她苦著臉,卻不敢違抗,和我互換了裝束。
我去偏殿端了三杯茶,走近端坐的三人。
從二舅往下,依次奉茶。
到高景略這裡,我故意放慢了速度,細看他的長相,卻不慎踩到了過長的裙擺。
腳下踉跄,連帶著手中託盤一歪,茶盞順勢傾倒,滾燙的熱茶潑了他一身。
滿座皆驚。
我這下看清了高景略的臉。
朗目疏眉,俊美秀異,便是驚愕的模樣也頗為賞心悅目。
還不等我說點什麼,身後傳來中年男子壓低的斥責聲:「怎麼回事!」
趙總管也急了,匆匆過來,一把拽住我:「該S的丫頭,來人,給我拉下去,杖責……」
我抬起頭。
趙總管瞠目結舌,咽下了後半句話,觸電似的放開了我。
他正要惶恐請罪,卻被我的眼神制止,憋得滿臉通紅。
這時,已有宮人聽命進殿,要來拉扯我。
混亂之際,眼前一花,是身後的高景略跨前一步,將我護在了身後。
他衝趙總管一禮,聲音朗朗:「趙大人,依我之見,這小婢也非蓄意,與其責罰她,不如盡快補救,命她趕緊再取一身適宜面聖的衣冠。」
我生來便是公主,
從未被人為難過,是以,被人回護的體驗也是頭一遭。
不得不說,還算不錯,不由對他又添幾分好感。
趙總管本就頭疼如何請我離開,見高景略主動給了臺階,自然就坡下驢。
他趕緊故作嚴肅道:「那便依高公子所言,還不快去。」
我低頭一禮,掉頭就走。
身後,傳來兩位舅父的抱怨:「陛下隨時都會駕臨,景略你卻放走了罪魁禍首,真是婦人之仁!」
「若是陛下責怪你御前失儀,可如何是好!」
高景略無奈道:「事已至此,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我走出殿外,命人去司衣司取一套縣公衣冠。
宮人剛領命,我又改了主意:「要一套郡公衣冠,送給裡面那位公子。」
宮人不解,卻俯首聽命。
也是趕巧,
高景略剛收拾妥當,皇兄的御駕便駕臨華林宮。
5
我那時已回了偏殿,藏在珠簾後偷看。
皇兄進殿,接受了高家叔侄的朝拜,忽而發覺高景略竟是高一級的郡公打扮,不由給了趙總管詢問的眼神。
趙總管附耳過去說了前因後果。
皇兄轉過頭,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半晌後,他無聲嘆了口氣,恢復了常態。
這一日,華林宮中宣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追贈我們去世的外祖父高陽左光祿大夫,賜爵渤海郡公,谥曰敬。追封外祖母蓋氏清河郡君。
第二道:詔外祖父嫡孫高景略襲渤海郡公爵,封二舅高兆平原郡公,三舅高顯澄城郡公。三人當日受封。
第三道:高景略選尚長樂長公主,拜驸馬都尉。
這日晚膳時分,
皇兄特地來找我,板著一張臉:「玟兒,你好大的膽子,自作主張給高景略一身郡公服飾,逼得朕不得不讓他提前襲爵。」
我才不怕他,哼了一聲:「怎麼,我堂堂長樂長公主,還配不得一個郡公?」
皇兄啞然,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隔空點點我的鼻子:「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好啊,那臣妹日後不玩心眼了,想要什麼都直說。」
皇兄笑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比如……」我打蛇隨棍上,「年初,二皇叔謀反被誅,我看他家宅子甚好,正好一並賜給高家了。」
皇兄扶額,嘖了一聲:「你這丫頭,還沒出嫁呢,盡胳膊肘往外拐。」
「皇兄不依麼?」我眨眨眼。
「依,都依你,正好那宅子就在籌建的公主府邊上,
日後也方便。」
於是,鹹陽王府改姓了高,二皇叔留下的泰半財物珍寶奴婢田宅都便宜了高氏。
皇恩浩蕩,這個從舊都平城遷來的破落小戶,在短短數日內便有了門面和底氣,在洛陽城站穩了腳跟。
而在我出嫁六年後,二舅官至司徒,高景略成了車騎大將軍,高氏一門權傾朝野,再不是空有爵位的虛名外戚。
再沒人議論我是下嫁,高景略是高攀。
我們的婚事,成了洛陽城中難得的一段佳話。
直到我二十三歲的生辰,府外突然出現個約摸八歲的孩子。
那張小臉與高景略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手裡還緊攥著一枚貓玉佩。
他怯生生道:「阿娘S了,讓我上門尋親。」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這孩子怎生得與驸馬如此相像?
」
「他還說來尋親?」
「莫非是……」
高景略不發一言,紅著眼眶將孩子摟入懷中。
彼時,我心底還存著一絲可笑的僥幸。
也許,是有什麼誤會?
將發顫的手藏在袖中,我很平靜地開口:「高景略,解釋。」
他站在階下,仰視盛裝華服的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啞聲道:「公主,臣……對不住您。」
一句對不住,坐實了一切。
他親口認的,六年的和若埙箎,好逾琴瑟,不過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怒不可遏,要和他一刀兩斷。
可鬧得天翻地覆,也沒能和離,隻因高景略S也不肯放手。
皇兄雖然寵愛我,但在他這樣成大事的帝王眼中,
朝局穩定重於我的意願。
他隻是訓斥了高景略,便反過來勸我,成婚多年膝下無子,不如將私生子記在名下,以維系這段政治聯姻。
各方壓力之下,我最終妥協了,不再鬧著和離。
隻是長樂公主府從此夜宴不斷,面首盈門,我將高景略的臉面,連同自己的名聲,一起踩在腳下。
上輩子荒唐慣了,這輩子我也不想收斂,更不想多等六年。
6
那晚不歡而散後,我和高景略就分房睡了。
沒幾日,我們新婚不睦的流言就隨著行走的下人們,傳遍了公主府和渤海郡公府。
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婆母和小姑幾度欲言又止,還是什麼都不敢說,反而盡力約束下人,將流言拘在府中。
但我深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兒遲早會傳到宮裡,
惹得皇兄垂詢,得早做應對。
可水芸那邊一直沒有進展。
她低著頭,面色忐忑:「公主,真查不到。」
「不是讓你細細查、好好查嗎?」我慍怒。
她抖了抖:「公主息怒,奴婢都查到驸馬五世祖頭上了,也沒查到什麼線索,您……是不是誤會驸馬了?」
「不可能。」我斷然否決。
「公主,您可有什麼線索?」水芸一臉為難,「不然,這事下面人很難辦啊。」
我又回憶了一番,懊惱地發現,前世心碎神傷後,我淨鬧和離了,完全沒打聽那對母子的任何消息,甚至刻意避開。
所以,我對那個橫亙在我和高景略之間的女子,並無半分了解。
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也不知道她從何而來。
隻知道按私生子高隱的年紀推算,
她已經出現了,並生下了孩子。
依稀記得高隱提過他早逝的生母,唯有簡單的溫柔堅韌四字。
想到這,我額角突突地疼,隻想快刀斬亂麻,於是,我讓水芸附耳過來,吩咐一番。
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公主,這……這不妥吧。」
我擺擺手:「怕什麼,隻管去辦,出了事有本宮兜著。」
「可是……」
「猶豫什麼,你是本宮的人還是驸馬的人?」我嚴肅起來。
水芸的良心抵不過忠心,當即應了。
數日後,公主府採買了一批色藝雙絕的歌舞伎。
我觀察了幾日,選中了一個眸如秋水的舞姬,讓她上前說話。
舞姬名喚如意,與我同齡,練舞已十二載,技藝出眾。
她入了內殿,盈盈一禮,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我想,溫柔又堅韌,大抵就是她這番模樣。
於是,我開門見山,讓她想辦法勾引驸馬,事成之後,給她妾室之位,若不成,也能銷了奴籍。
如意眼神一動,隨即跪倒在地,面色惶惑:「奴婢不敢。」
我知道她覺得我是在故意試探。
時天下二分,南北二朝劃江而治。
與南朝三妻四妾的風尚不同,北朝將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娶後族,故無妾媵,習以為常。
時人謂之舉朝略是無妾,天下殆皆一妻。
殆皆一妻自然是誇大其詞,但北朝女子確實妒風極甚。
加之高家娶我本就是高攀,隻要我不點頭,莫說是妾,就是通房,高景略也別想有。
如今我大婚不足一月,
怎麼也不該急著給驸馬納妾。
她覺得,我如此行徑,隻可能是敲打和警告。
我不是。
但也沒必要和她解釋,不行就換人,便淡淡道:「那可惜了,你下去吧。」
如意一怔,猶豫著起身,剛站起來又重重跪下,脊背微微顫抖:「公主此話當真?」
我勾起她的下巴,盯著那雙雪亮的眼睛:「千真萬確。」
她咬了咬下唇,斷然道:「奴婢必竭盡全力!」
7
轉眼,我成婚月餘。
時值九月,蟹肥菊黃。
公主府花田之中,菊花芬然獨秀,洛水之上,也運來了江南第一網螃蟹。
此時,正是舉辦吃蟹、飲酒、賞菊、賦詩四位一體之金秋雅事的良機。
皇兄極力撮合我和高景略,實際上也是想讓我帶著高氏一族融入洛陽高門顯貴的圈子。
沒什麼比宴飲酬酢、人情往來更能拉近關系的,故而,我也該設宴了。
宴會之上,還正好演一出大戲。
自那晚將高景略趕走後,他便沒再求見我。
而為期一月的婚假結束後,他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白日不見蹤影,晚上才會回公主府的偏院對付一晚。
我們好些日子沒見著面了。
我也不在意,隻讓人給他帶話,九月十五,務必出席。
接下來,我忙著布置場地、發請柬、定菜單、排座次。
花田中的菊花品類極多,黃白相間的萬齡菊,粉色精巧的桃花菊,色白檀心的木香菊,色黃形圓的金鈴菊,純白碩大的喜容菊,不一而足。
我親自選了開得最好的菊花,移栽了數百盆,架設於廣廈中,前軒後輊。
因望之若山,隨口取名九花山子。
又堆積九花塔數座,分置於設宴的秋爽齋周圍。
搭好戲臺,遍邀觀眾,緊要的戲子也都就位,接下來,就等好戲開鑼。
九月十五轉瞬即至,賓客們如約上門。
我和高景略聯袂迎賓。
他今日穿了件絳紫色的錦袍,用一條白玉腰帶束出勁瘦的腰身,襯得人身姿挺拔,眉眼沉靜從容。
這身打扮,是我曾經最愛的。
我微微恍惚,不由看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