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皎月隨我陪嫁進侯府時,我就把身契還給了她,並去官府做了登記,現在皎月可是正經良民了。
她完全可以自主婚嫁。
皎月卻說:「不嫁,嫁人有什麼好?我現在有銀子,一個人花,全家不餓。真要是嫁了人,就全是婆家的了,我才不要便宜他們呢。」
她一心跟定我。
我卻有些心疼她,忽然靈光一閃,「要不,我抬你做姨娘?咱們永不分開。」
皎月立即噴了口茶水。
「別,好意心領了。我對做姨娘沒興趣。」
我嘆了口氣,隻得說:「那好吧,你要是有了中意的,就與我說。到時候一定把你嫁得風風光光的。」
皎月白我一眼:「先顧好你自己吧。」
7
果然是人無遠慮,
必有近憂。
蓉姐兒被侯爺禁足,打了手板心,還不服心呢,竟然派人去定遠侯府告狀。
定遠侯府的人來得比我想象中還快。
烏泱泱一大家子,定遠侯夫人拄著龍頭拐,蓉姐兒偎在她懷裡舉著紅腫雙手抽噎。
滿屋子人盯著我,眼神像刀子。
「不過是個庶出的玩意兒,仗著有幾分顏色,就敢作踐原配嫡女?」
定遠侯夫人開口就淬毒。
她身旁一位年輕媳婦緊跟著嗤笑:「飛上枝頭,真當自己是鳳凰了?我們蓉姐兒可是凌妹妹身上掉下來的肉——」
「說完了?」我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滿廳忽然一靜。
皎月在我身後輕輕碰了碰我手背。
我站起身,盯著定遠侯夫人:「夫人心疼孫女,情理之中。
隻是有句話得說清楚——」
我轉向蓉姐兒:「你說我作踐你。那你說說,我罵你打你了嗎?克扣你月例了?短你吃穿了?還是攔著不讓你見外祖家了?」
蓉姐兒噎住。
「這半年來,我可有給你立過規矩?你這個做繼女的,可有給我這個嫡母請過安?」
「侯爺罰你,是因你對嫡母不敬,口出惡言。」我語氣平靜,「若覺得罰重了,咱們大可請幾位相熟的夫人評評理。看看誰家千金會罵自己的弟弟是賤種,罵嫡母是替身?」
定遠侯府眾人臉色微變。
我繼續道:「至於替身之說……」我笑了笑,「諸位既然提起,那我今日便撂句話: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侯爺願意娶,我願意嫁,我們夫妻的事,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
「好一張利嘴!」定遠侯夫人拐杖重重一頓,「你——」
我拿起手中茶盞,猝不及防丟到對定遠侯夫人腳下。
祖孫二人嚇得一個激靈,縮在黃花梨圈椅上動彈不得。
「大小姐既然瞧不上我,想必不願認我這個嫡母,那我也不討你的嫌。你就跟你的外祖母過吧。」
蓉姐兒仗著有外祖家撐腰,揚聲道:「我是侯府嫡長女,要走也是你走。」
「放肆!」段淵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他不知何時站在那兒,一身朝服還未換下,眼神掃過廳內,定遠侯府眾人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他走到我身邊的位置坐下。
「蓉姐兒不敬嫡母,口出惡言,罰跪祠堂。」
他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嶽母若覺得我管教不當,
就把她帶回外祖家,由貴府教養吧。」
滿堂S寂。
蓉姐兒臉都白了。
定遠侯夫人顫巍巍站起來:「段侯,你這是何意……」
「就這意思。」段淵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公務,「我娶的夫人,還輪不到別人指著鼻子罵。送客。」
等人走光了,我還僵站著。
段淵掰開我緊攥的手,掌心全是月牙印子。
他嘖了一聲:「平時不是挺能忍?今天倒兇。」
我憋了半天,小聲道:「……她們罵得太難聽了。」
他忽然笑了,伸手彈我額頭:「行,還知道反擊呢,沒白疼你。」
那晚皎月一邊給我手上藥,一邊嘀嘀咕咕:「該強硬時就得硬,不然他們以為你好欺負呢。
」
我深以為然。
平時可以躺平,但底線被踩時得跳起來——不然誰都覺得你好捏。
……
至於蓉姐兒,段淵沒打沒罵,隻對她說了幾句:「你憎恨朱氏、李氏,情有可原。但周氏進門後,何曾為難於你?」
蓉姐兒梗著脖子:「我就是瞧不上她!一個五品小官庶女,憑什麼爬我頭上!」
段淵笑了:「你瞧不上五品官的庶女,卻鬥不過三品官家的千金,反被拿捏。堂堂侯府千金,就這點能耐——隻會挑軟柿子捏?」
蓉姐兒噎住。
「欺軟怕硬便罷了,還蠢。」段淵語氣轉冷,「這般心性,別指望高嫁了。」
他轉身就處置了她身邊人——近身丫鬟被杖斃。
其餘人熬刑不過,供出是乳娘挑唆,怕新夫人得寵後苛待蓉姐兒,才慫恿她「先下手為強」。
乳娘竟昂首道:「奴婢是定遠侯府的人,侯爺動不得!」
段淵氣笑了,直接將蓉姐兒連人帶奶娘打包送回定遠侯府。
不出兩日,定遠侯府又浩浩蕩蕩把人送回來,當眾杖S乳娘,還親自向我賠禮。
「都是這賤婢欺瞞,我等誤以為夫人與前兩任一般,暗中苛待蓉姐兒。」定遠侯夫人握著我的手,言辭懇切,「往後蓉姐兒就託付給夫人了,若不聽話,任打任罰,絕無怨言。」
我抽回手,笑了笑:「大小姐非我親生。她的去留,該由侯爺定奪。」
我是來享福的,不是來當冤大頭的。
帶孩子?得加錢。
定遠侯夫人又趕緊說漂亮話:「這繼母也是母,
孩子好歹叫您一聲母親,夫人豈有不管的道理?」
我慢吞吞地道:「我嫁入侯府,貪的是榮華富貴,圖的是錦衣玉食。哪有資格教導大小姐?我不求大小姐敬我,隻求井水不犯河水。」
滿堂寂靜。
誰不知道我出身低?
勳貴圈笑我攀高枝,清流人家諷我貪富貴。
我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皎月事後卻笑:「他們說得對呀,咱大方認了便是。」
她替我篦頭,聲音輕快,「既走了花瓶路子,索性把『我就是圖錢』寫臉上。他們反而沒轍。」
果然,定遠侯府一行人被噎得臉色青白,悻悻而去。
段淵當晚回來:「你倒坦蕩。」
他捏了捏我耳朵,「也好,我就喜歡你這份坦蕩。」
果然聽皎月的話準備沒錯。
闲言碎語?
任他們說。
實惠到手才是真。
對於精明又喜歡掌控一切的金主而言,心思簡單的枕邊人,反倒合他胃口。
……
蓉姐兒到底沒被送走,但代價慘重:禁足、抄書、扣月例,身邊三十多個下人裁得隻剩兩個粗使婆子。
皎月點評:「本來就沒多少的父女情,這下徹底敗光了。」
她如今每日規規矩矩來請安,穿粗布吃淡飯,我從不為難她,但也絕不同情——請完安便讓她回去,多餘的話一句沒有。
她也試過自救,給段淵繡荷包做襪子,被他直接扔了;裝病搬出亡母,他眼皮都沒抬。
直到真把自己折騰出風寒,下人慌慌張張來報。
我正和段淵在一處,
聞言隻讓人先請府醫。
段淵讓人去請太醫,自己卻不動。
蓉姐兒不肯吃藥,下人又來求。
段淵當場踹翻了彩墩:
「想S?給她三尺白綾,自己斷幹淨!」
滿屋S寂。
我心底發寒——親生女兒,他竟涼薄至此。
面上還得柔聲勸:「侯爺消氣,孩子還小,喪母又缺關愛,一時糊塗罷了。您去看看她吧,到底是原配嫡女……」
段淵冷笑:「跟她娘一個德行,給點好臉就上天。我若去了,她更不知要鬧成什麼樣。」
我:「……」
罷了,蓉姐兒真要是病S了,我可背不動這口鍋。
隻得硬著頭皮去看她。
她見到是我,
眼裡期待瞬間變嫌惡:「你來做什麼?」
我實話實說:「侯爺讓我來的。」
她不信,直到侍女跪著將段淵原話復述一遍。
她臉上血色褪盡,整個人像被抽了魂。
我沒什麼誠意地安慰:「這就受不住了?天底下的爹,大多這般。」
把皎月說過的話搬出來:「男人無痛當爹,哪會像親娘那樣疼孩子?你拿自己性命要挾,在他眼裡隻是蠢。他不心疼,你更該好好活。」
說完正要走,卻見段淵立在門口。
莫名心虛,還心慌——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深深看我一眼,進屋把蓉姐兒厲聲訓斥一頓。
她終於老實喝了藥。
那晚段淵格外折騰我,次日卻送了一堆珠寶來——大約是昨晚「勸和」的獎賞。
拿起皎月登記的冊子眉開眼笑:「你說得對,果然真誠才是最大的必S技。」
皎月拍著胸口自誇:「那是,侯爺有權有勢,什麼樣的美女沒見過?隻要咱們不作妖,老老實實的,保證能全須全尾。」
午後蓉姐兒來請安,我皺眉:「病著就不必來了。」
她倔強地盯著我,忽然道:「我娘和爹爹原先也是恩愛無比的,爹爹還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惜我娘沒福份,生下寶弟就走了。爹很快就娶了朱氏,後來又是李氏……她們都是我娘的替身。你也是。」
「替身又如何?」我不以為然,「侯爺圖我年輕,我圖他富貴,各取所需。我享了福,也付出了代價,很公平。」
「倒是你,」我抬眼,「除了仗著那點血脈給侯爺添亂,你付出過什麼?堂堂嫡長女,學妾室做派拿自己身體賭氣,
還沒賭贏——丟不丟人?」
她頓時氣得小臉通紅。
「以後別來了。」我抬起下巴,「自己蠢就罷了,可別傳染給我。」
對付叛逆期繼女,不主動、不負責、不背鍋。
還保平安。
8
父親過壽,我早早就去了。
除了明面的禮物,私下裡還給了嫡母一張千兩銀票。
「這是女兒平時首吃儉用攢下的,家中艱難,母親拿去用吧,別告訴父親。」
皎月對我分析過,我這嫡母,雖然脾氣不好,但心地不壞,且耳根子軟,還比較記情。
比我那一心鑽營又看重名聲的父親有人情味多了。
與其討好父親,還不如討好嫡母更來得實在。
果然,嫡母握著銀票,眼圈都紅了,
握著我的手,一個勁地說:「你是個好的,當初把你嫁去侯府,我這心裡,就跟油煎似的。如今看你過得好,這才放了心。」
千兩銀票遞過去,嫡母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說長姐在婆家日子艱難,婆婆因我嫁入侯府更瞧不上她,明裡暗裡給她立規矩;說三姐嫁給真愛後苦熬,伺候寡母、貼補家用,半年回娘家打了五回秋風;至於二姐——嫡母懶得提。但我瞧見她腕上連舊銀镯都沒了,衣衫也半舊。
她察覺我的目光,脊梁挺得筆直:「我們李家清流,不在意這些阿堵物。」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這已是衣櫃裡最樸素的衣裳了,可姐妹們仍嫌刺眼。
長姐說我「臭顯擺」,二姐諷我「暴發戶」,三姐撇嘴「眼界低」。
我便順著嘆氣,
說起在侯府如履薄冰:繼子女難纏,下人眼色,每日戰戰兢兢……
嫡母聽得眼圈發紅,竟要把銀票塞還給我:「這錢你留著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