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天夜裡,我快要睡著時,忽然覺得手腕一冰。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一個碧綠色的镯子映入了眼簾。
那真是個很漂亮的镯子,通透澄澈,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我一下子看呆了。
但很快又反應了過來,不安地問身邊的人:
「這個镯子,是不是很貴重?」
謝雲墨慵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不是。」
「一個小玩意罷了,你隨便戴著玩就是。」
我這才松了口氣,歡喜地收下了。
可是第二天,宮女見到我時,嚇得手中的盆都摔地上了。
她哭喪著臉連連道歉:
「求小姐恕罪!」
「都是奴婢不好,
是奴婢太過震驚了,這才失手了!」
我頓時比她還震驚。
「我身上,居然還有什麼值得震驚的地方嗎?」
宮女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您手上那個镯子,可是太子殿下母親的遺物啊。」
「殿下過往一直很珍重它,誰都不許碰的。」
「從前的五皇子就是貪玩,想去偷這個镯子,現在墳頭草都……啊,奴婢失言!」
我怔在了原地。
意義這麼深重的镯子。
謝雲墨竟然把它送給了我嗎?
心頭有小小的驚喜,但很快就被巨大的惶恐淹沒了。
其實。
我一直打心底裡確信著,謝雲墨遲早是會拋棄我的。
畢竟,一個至尊至貴的儲君,一個偏遠小地的民女。
我們的差別,比雲泥之別還要大。
我就沒想過我們真能在一起。
再加上,從小到大,我就一直在被身邊人拋棄,早已形成了習慣。
所以,待在謝雲墨身邊的每一刻,我都隨時做好了被下一次拋棄的準備。
當然,我並不是說謝雲墨不好。
相反,他太好了。
他的好,對我這種缺愛的人來說,無異於有致命吸引力的沼澤。
我有預感。
一旦真接受了這個意義非凡的镯子。
我就要徹底淪陷在謝雲墨身上了。
那麼,等到自己被他拋棄的那天,一定也會比之前任何一次拋棄都更疼痛吧。
我終於從美夢裡清醒了過來。
心裡酸澀一片,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手镯。
今晚,
就去把它還給謝雲墨吧。
它的主人,理應是某個比我更好、更勇敢的姑娘。
而不該是我。
因為我,隻是個怕疼的膽小鬼。
……
晚上,我鼓起勇氣把镯子遞給了謝雲墨。
「殿下,我……」
剛開了個頭,謝雲墨就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
「嗯?」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我又喊錯稱呼了。
但這次,我卻依舊堅持道:
「殿下。」
「這副手镯我不能收。」
不敢看眼前人的表情,我隻顧低著頭小聲道:
「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麼好的。」
「我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
「你對我好,大概也隻是因為過意不去當初那個意外吧?」
「但是,那時候我就說過了,我不用你負責,更不用你娶我的……」
「宋嬌嬌。」
話沒說完,謝雲墨就忽然冷聲打斷了我。
「你說這些話,是想要拋下我了嗎?」
嗯?
這不是我的臺詞嗎?
我還沒反應過來,謝雲墨那張氣急敗壞的俊臉就湊了過來。
他眼眶微微泛紅,呼吸也紊亂了。
「宋嬌嬌,你這人怎麼這樣負心?」
「當初是你把我拖回家,趁著我昏迷把我摸了個遍。」
「現在也是你天天在榻上喚我夫君,還總是抱著我不放。」
「怎麼,你把我撩撥得神魂顛倒的,
現在自己玩膩了,就想要提起裙子不認人了?」
我的臉「唰」一下紅透了。
一半是羞,一半是氣。
這人在說什麼呢?
明明很多事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可在他口中,我簡直和那見色起意的採花大盜一般無二了!
我剛想要反駁,可忽然,謝雲墨俯身抱住了我。
他把腦袋擱在了我頸間,可憐巴巴地撒嬌道:
「你說不想讓我對你負責。」
「可是,我想讓你對我負責。」
「我不管。宋嬌嬌,你都快把我整個人睡遍了,你不能這樣始亂終棄我。」
我聽得耳根發燙。
明明謝雲墨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方。
可這一番話下來,他硬是把自己說成了一個被辜負的可憐人。
幾乎一下子,
就把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拉短了。
謝雲墨一直緊緊抱著我不放。
我沒招了,隻好拍了拍他的腦袋安慰道:
「好了好了,我沒想過要拋棄你的。」
因為從始至終,我想的都是他會拋棄我啊!
謝雲墨這才抬起眼,委屈地看向我:
「那你要怎麼證明?」
我腦袋很亂,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隻能聽從心的指引了。
看著謝雲墨泛著水光的淺淡薄唇,我忽然就很想堵住他的嘴試試。
於是,我真的這麼做了。
謝雲墨微微一愣。
隨即,他立刻反客為主地扣住了我的腦袋,重重加深了這個吻。
不知吻了多久,熱意模糊間,我忽然感到手腕再次被戴上了一隻手镯。
謝雲墨一邊親著我,
一邊低聲道:
「我知道你一直沒有安全感。」
「所以,我早已問過禮部,也卜過了卦象,他們都說下月初三是個吉日,很適宜成親。」
他永遠沉穩的聲音第一次微微顫抖了起來。
「嬌嬌,永遠留在我身邊吧。」
那一刻,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砰、砰、砰。
我告訴自己:
完了。
這下是真的陷進去了。
11
我答應嫁給謝雲墨了。
為了讓婚禮更圓滿,我開始偷偷翻閱典籍,學習和成親相關的規矩。
其中有一頁,讓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上面說,女子成親前,需要爹娘親手寫下帶有女兒姓名八字的庚貼。
如此,這段婚姻才算是得到了爹娘的祝福,
才能走得更順遂。
但是,我的爹娘……
我的心往下沉了幾分。
但很快又開始給自己鼓勁。
別亂想啦!
爹娘雖然不喜歡我,但這可是我的婚姻大事,他們怎麼可能不給我寫庚貼呢?
除非是不認我這個女兒了哈哈哈……
再說了,我記得他們當初給我和林少景訂婚時,就寫過庚貼的呀!
我越想越有信心。
於是當天就拜託了一個侍衛前往我家,去請爹娘給我寫一張庚貼。
同時,我還把自己積攢了很久的首飾也一並送了過去,算是作為女兒的一點心意。
等待的日子,煎熬而漫長。
好不容易看見侍衛重新回到了太子殿,我的心立刻砰砰狂跳,
奔了過去。
「怎麼樣,你見到我爹娘了嗎?」
不知為何,侍衛臉上浮現出了復雜的神情。
「……見是見到了。」
「他們也收下了您的禮物。」
「但是,當屬下向他們提起家裡的二女兒時,他們卻說……」
侍衛欲言又止。
我緊張又期待地問道:「說什麼了?」
他支吾了半天,這才艱難道:
「他們說,家裡沒有二女兒。」
「二女兒水性楊花,早就和野男人私奔了,後來更是感染了髒病,渾身潰爛……而亡了。」
「以後莫要再提起二女兒,免得汙染門風。他們家裡隻有一個大女兒……」
那一刻,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如墜冰窟。
這些天,其實我早就想過最壞的結果了。
我想過他們不給我寫庚貼。
我想過他們摔了我的禮物。
甚至想過他們會把我派去的人趕跑。
我想遍了所有最惡毒、最不堪的可能,最後卻還是比不上他們做出來的半分。
眼眶酸脹得要命。
我迅速轉過了身。
不想讓侍衛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可一回頭,我就發現謝雲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他盯著我的眼睛,眉頭緊鎖。
「你……」
我連忙假裝揉了揉眼睛。
「沒事沒事,我就是眼睛進東西了……」
話音未落,
我就感到自己被攬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
謝雲墨忽然緊緊抱住了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想哭就哭吧。」
「有我在這裡,不會有人笑話你的。」
那一瞬,我的眼淚忽然就止不住了。
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其實,剛出生的時候,爹娘是很喜歡我的。
他們甚至為我取名「嬌嬌」,就是想要一生嬌寵著我。
可是後來。
隨著姐姐一次次的告狀,爹娘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冷了。
我害怕極了。
比起一開始就沒得到過愛,更可怕的是得到了又失去。
於是,我開始刻意討好姐姐,對爹娘也百依百順。
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就連他們隨便地給我和林少景訂了婚,我都沒有反對。
我隻是想要再得到一點點愛。
僅此而已。
可是為什麼……
我緊緊抓著眼前人的衣物,泣不成聲。
「為什麼爹娘不認我了?」
「為什麼姐姐要給我下藥?」
「為什麼他們要罵我蠢笨無知?」
「可他們從來沒有教過我任何事,我該怎麼有知識呢?」
「為什麼,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討厭我呢?」
……
說來也奇怪。
我不是愛哭的人,對很多事也早就習慣了。
可被謝雲墨抱住的那一刻。
我卻莫名覺得格外疲憊,那些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
徹底決堤了。
我大哭了一場。
心情漸漸舒緩了不少。
等清醒過來時,我才發現自己把謝雲墨名貴的狐裘哭湿了一大片。
我頓時不好意思了起來。
吸了吸鼻子,想要從他胸膛上起來。
可謝雲墨卻緊緊按著我的腰窩,讓我動彈不得。
「嬌嬌,不是所有人都討厭你。」
「還有我。」
他的聲音順著震顫的胸膛,傳到了我的耳邊。
「我喜歡你。」
這突如其來的表白讓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呆呆地抬頭去看謝雲墨。
卻發現他也在望著我,眼裡翻湧著我沒見過的陌生情緒。
一開始,我下意識以為那是嫌惡。
可後來,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那是心疼,
還有憐惜。
謝雲墨緩緩開口,卻堅定無比。
「宋嬌嬌,我給你做靠山。」
12
另一邊。
邊陲遠地,宋氏藥鋪。
幾名身著勁裝的侍衛忽然魚貫而入,打破了這兒往日的寧靜。
為首那人聲音冰冷而威嚴。
「跪下,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