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們腿一軟,直接瑟瑟發抖地癱跪了下去。
侍衛展開一卷明黃文書,一字一句清晰念道:
「東宮令旨,下月初三,太子殿下要迎娶宋氏女兒為妻。」
「宋氏夫婦當備好庚貼、嫁妝、筵席。民間嫁娶之禮,一樣也不得短缺。」
太子的命令很短,卻如同一道驚雷。
宋父宋母被震得腦袋一片空白。
一直等到那隊侍衛如風般撤去,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
一股狂喜瞬間湧上了心頭。
他們連滾帶爬地衝進內室,激動地抱住了大女兒宋清月。
「月兒,好月兒,你太出息了!」
「你馬上就要嫁進東宮,做那太子妃娘娘了啊!」
他們老淚縱橫地感慨道:
「當年你自學算命,
算出來宋嬌嬌是個霉星,專克我們,果然是對的。」
「這不,她消失沒多久,喜事就一件件傳來了。」
「先是不知道哪個貴人給我們送來了貴重首飾,後是太子親自下令要迎娶你!」
「對了,現在想來,那個送首飾的貴人一定也就是太子了,那是太子給我們月兒的聘禮啊!」
「月兒,太子真的很看重你啊,你以後要享大福了嗚嗚嗚……」
宋清月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暈頭轉向。
她雖是這一片小有名氣的美人。
但她也從未想過,她的美名竟能傳到九天之上的東宮,惹得太子爺都對她情根深種!
狂喜讓她的指尖都在發抖。
但她還是努力穩住了神智,催促道:
「爹娘,別哭了,我下月初三就要成親,
時間緊迫,你們快去按照殿下的要求準備吧。」
「庚帖、嫁妝、筵席,樣樣都要是最貴最好的!」
宋父宋母這才如夢初醒,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都按最好的準備!」
「月兒是咱家的小福星,我們都聽月兒的!」
……
整個小鎮都轟動了。
誰能想到,這塊貧窮偏遠的地方,竟然出了一位太子妃娘娘!
一時間,宋氏藥鋪門庭若市。
人人都想去太子妃娘家買點東西,沾沾喜氣。
各種從前見不到的達官顯貴,也紛紛提著厚禮上門,言辭極盡諂媚。
宋清月沉浸在眾星捧月之中,幾乎快要飄飄欲仙。
所有人都很高興。
可有個人卻高興不起來。
那就是林少景。
這天夜裡,林少景趁著夜色,偷偷翻進了宋清月的閨房。
他面容憔悴,眼下帶著青黑。
一見到宋清月,便心疼地拉住了她的手。
「阿月,最近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受委屈了。」
「天家無情,一道旨令,便要叫我們有情人分離。」
「不過,」他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我想過了,我們這兒畢竟偏僻,山高皇帝遠的,倘若我們悄悄私奔進山林,他們定然是找不到的。」
說著,他起身就去拉宋清月的手:
「我已經規劃好了路線,事不宜遲,現在就走吧……」
「啪!」
忽然,宋清月一把拍開了林少景的手。
她的表情冷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林少景,你是不是有病?」
「哦對,我忘了,你確實有病,從小就是個病秧子。」
「你憑什麼覺得,我要放棄太子妃之位,陪你一個病秧子亡命天涯?」
林少景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他不可置信道:
「……阿月?」
宋清月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別這麼叫我了。」
「未來太子妃的閨名,也是你能叫得的?」
林少景這才意識到宋清月是認真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阿月,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們前兩天才剛剛訂了婚啊!」
宋清月嗤笑一聲,輕蔑地掃了他一眼。
「你該不會以為我對你是真心的吧?」
「當初若不是為了氣宋嬌嬌,
你以為我會多看你一眼?」
「如今宋嬌嬌早不知道S在哪個旮旯裡了,太子殿下又要娶我。」
「你覺得我還會要你?」
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深深刺入了林少景的心髒。
林少景踉跄幾步,卻仍不甘地掙扎道:
「可當今太子向來有暴虐弑S的傳言,你若嫁給他,又怎會幸福……」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林少景臉上,打得他頭暈眼花。
眼前的女子花容扭曲,無比陌生。
「林少景,你自己比不上太子就要詆毀他?」
「你要再敢說這種話,我就立刻稟告殿下,說你深夜擅闖太子妃閨房,居心不軌!」
「快滾!」
……
林少景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夜風寒冷,卻比不上他半分心寒。
他從未想過,向來無辜單純的宋清月,竟然還有這刻薄的一面。
竟然連她都不願意站在自己身後了。
好像,從來就沒有人會堅定地站在自己身後……
不對。
林少景的心髒忽然猛地一緊。
他想起來了。
其實是有的。
在他上一次落魄的時候,其實是有人站在他身後的。
就是那個被他親手推開,又親手毀掉的未婚妻——
宋嬌嬌。
十七歲那年,林少景生了一場重病。
纏綿病榻,命不久矣。
家人心急如焚,最終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就是給他訂婚,
為他衝喜。
可林少景聽完,卻依舊神色恹恹,沒有升起半分希望。
因為自他重病以來,往日傾慕著他的姑娘們就紛紛避之不及,仿佛他是個瘟神。
誰會願意嫁給他呢?
但最後,竟然真的有人願意了。
那是隔壁藥鋪家的二女兒,宋嬌嬌。
她開始日日來他家,為他熬藥、喂藥、收拾打掃。
不怕傳染,不嫌麻煩。
林少景問她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她也隻是露出了一個很腼腆的笑容。
「阿爹阿娘說過,你是我未來的夫婿,也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想要對我的家人好,不可以嗎?」
可林少景並不想和她成為家人。
宋嬌嬌,和林少景理想中的妻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膽小怕事,
不通文墨。
甚至,連男女大防都不了解。
喂藥的時候,她總是無意中和林少景貼得很近,弄得他臉紅心跳的。
林少景很氣惱。
氣惱自己生了重病,隻能被迫和一個蠢人訂婚。
更氣惱自己居然真對這個蠢人生出了感情。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骨子裡的驕傲決不允許他承認。
於是,他開始刻意疏遠宋嬌嬌,一見到她就沒好氣,擺著個冷臉。
也是在這時候,宋清月出現了。
她靈動而熱烈,總是纏著林少景一起研讀詩書、嬉戲打鬧。
幾乎瞬間就奪得了林少景的心。
林少景覺得宋清月溫柔體貼,對他是世上第一好。
於是,他自然也開始對宋清月百依百順。
她說什麼,
他便做什麼。
可現在回想起來。
其實,在他十七歲重病那年,宋清月何曾來看過他一眼?
但那時的林少景,就是愛宋清月愛得不可自拔。
並因為宋清月天天哭訴妹妹欺負她,從而對宋嬌嬌越來越厭惡。
最終,他聽從宋清月的命令,徹底做出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下藥。
他把宋嬌嬌的傷藥換成了催情藥。
那件事做得很成功。
宋嬌嬌成功被毀去了清白,還在大庭廣眾下被拖去了祠堂羞辱。
她和林少景的一紙婚約,自然也隨之報廢了。
再後來,宋嬌嬌本人也忽然消失了,杳無音訊。
從此。
林少景此生,都再無可能和這個人綁在一起了。
可林少景心裡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每每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總是如坐針毡,如鲠在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可今晚,他忽然明白了。
原來,他其實一直是喜歡著宋嬌嬌的。
那個無辜、單純又可憐的姑娘。
她本會成為他的妻子,成為他的家人,然後永遠站在他身後的。
可現在。
他已經永遠失去這一切了。
是他蠢笨無知,識人不清,竟為了一個蛇蠍女子,親手毀去了自己的未婚妻。
林少景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一晚上兩次痛失所愛。
這個向來驕傲的青年,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淚。
13
婚禮前夕,
太子謝雲墨親臨宋氏藥鋪。
謝雲墨玉冠華服,氣場凜冽。
他步入堂內時,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宋清月心花怒放,卻還是故作矜持地柔聲道:
「殿下萬福。」
「您今日是來見臣女……啊不,臣妾的嗎?」
誰料,謝雲墨眼神都沒分給她一個。
他徑直掠過所有人,在主位坐下,這才冷聲開口:
「孤的未婚妻,宋嬌嬌小姐,為何不在這裡?」
一時間滿堂S寂。
未婚妻,宋嬌嬌?
難道說……
太子想娶的宋家女兒,不是大女兒宋清月,竟是那個早就消失了的二女兒宋嬌嬌嗎?
宋父宋母驚疑不定,
重復道:
「宋……嬌嬌?」
謝雲墨眼神冷了幾分,無形的壓迫感讓周圍氣溫驟降。
「什麼意思?」
「難道宋嬌嬌不是你家女兒?」
宋父宋母頓時魂飛魄散。
他們也顧不上前幾天才說過「二女兒S外面了,以後家裡沒有二女兒」這種話,連忙磕頭如搗蒜,諂笑道:
「怎麼會,嬌嬌當然是我們的女兒!」
「您看她的名字就知道了,她一直都是我們最嬌慣的小女兒啊!」
謝雲墨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你們最嬌慣的小女兒,現在人在哪?」
一群人全部僵在了原地。
他們怎麼知道宋嬌嬌去哪了?
自宋嬌嬌消失後,他們開心還來不及呢,
又怎麼可能會出去找一找她的蹤跡、打探打探她的消息?
眼見謝雲墨神色越來越不耐。
他們的冷汗也越流越多。
這一刻,他們是第一次如此期盼著宋嬌嬌能夠早點回家。
幸好宋清月腦袋轉得快,連忙扯謊道:
「殿下,其實是咱這兒有個規矩,成親前幾天,新郎新娘不能見面,否則會帶來不吉。」
「所以小妹這才藏了起來,不敢見您呢。」
謝雲墨不置可否,手指隨意地扣了扣桌子。
「這樣啊……」
見他似乎被騙過去了,宋父宋母連忙乘勝追擊。
「殿下,您就放一萬個心吧!」
「我們老兩口對嬌嬌那叫一個寵愛。」
「我們還記得,她小時候最愛吃桂花糖,
最愛玩踢毽子。因為這個,我們甚至還給她買了一個毽子呢!哦對了,每到新年,我們也會去給她置辦新衣服……」
他們搜腸刮肚,絞盡腦汁。
努力回憶著自己對女兒那點久遠而微薄的好,說得磕磕絆絆的。
但這招果然管用。
謝雲墨聽得很專注,眼底冷意都柔和了不少。
幾人皆是松了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他們又聽到了謝雲墨冷不丁的一句。
「然後呢?」
「她小時候的事聽完了,那也來說說長大後的吧。」
說著,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謝雲墨的問題已經一個接一個地來了。
「她喜歡什麼口味的飯食?」
「呃,甜的?」
「她穿什麼尺寸的衣服?
」
「大約是五尺……」
「她平日裡喜歡做些什麼?」
「洗、洗衣服,還有擦地板吧。」
……
幾個問題答下來,宋家幾人已經汗流浃背了。
謝雲墨對著他們微微一笑,眼底卻毫無笑意。
「嗯,全錯了。」
滿堂頓時噤若寒蟬。
「還有,有件事孤一直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