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興致缺缺:「左右不過五品诰命,何必聖旨親臨?」
「是四品。」他凝視著我,加重語氣,「正四品诰命。」
我這才真正驚訝。
以繼室身份得封四品诰命實屬罕見,況且四品诰命的年俸比五品高出不少。
看在銀子的份上,我笑容真切了幾分:「多謝老爺。」
又吩咐丫鬟:「去外書房再取兩床被褥來。」
天寒地凍,我不至於讓他睡羅漢床凍出病來——我倒不介意做寡婦,但孩子們不能沒有父親撐腰。
於是我們同榻而眠,卻各蓋一被。
熄燈後,我剛翻身背對他,一隻手就探了過來。
我一把拍開:「老爺請自重。
我以為我們能一直相敬如冰。」
黑暗中傳來他壓抑的聲音:「你我既是夫妻,行周公之禮天經地義。」
「要聽實話嗎?」
他沉默片刻,長嘆一聲:「從前是我不對……但看在我為你請封诰命的份上……」
「不能。」我打斷他,「我不想生育,更不願服用傷身的避子湯。我這人自私,隻愛自己。老爺的子女於我而言,不過是身為陳家婦的責任。既然吃著陳家的飯,該盡的責任我不會推脫,但其他的,就算了吧。」
「你可知道,侍奉夫君也是妻子的本分?」
我冷笑坐起:「既然老爺要談本分,那我們便好好算算。我長姐嫁你為婦,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連性命都賠上了,還不夠盡本分?」
越說越覺憤懑:「我本可以嫁入門當戶對之家做原配正室,
何須來做這矮人一頭的繼室?你們陳家已經折了一個顧家嫡女,如今還要再來作踐我?新婚之夜的折辱,半年的冷待,陳諫,你以為一句知錯就能抹去?」
「你對付我姐姐的那套,休想用在我身上。我不會像她那樣,為了虛名忍氣吞聲,最終在你日復一日的冷暴力摧折下失去自我,變成任你擺布的提線木偶。」
「奉勸老爺別太貪心。你已兒女雙全,不差我腹中這一個。既然有三個姨娘,大可去找她們,別來玷汙我的地方。」
黑暗中隻聞他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憤然起身,摔門而去。
我重新躺下,攏了攏被角。
婚姻從來不是雪中送炭的救贖,而是錦上添花的自在。
若不能相濡以沫,那就相敬如冰。
這深宅大院裡的女人,最該明白的不是如何取悅男人,
而是如何取悅自己。
13
老太爺壽辰,陳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我周旋於賓客之間,言笑從容,禮數周全。
幾位與陳家相熟的夫人暗暗交換眼色,顯然沒料到我這繼室竟有這般氣度。
正當筵席酣暢時,忽聞偏廳傳來爭執。
我緩步而去,隻見永昌侯的嫡孫指著築哥兒的鼻子罵「庶出的也配與我同席?」築哥兒緊握拳頭,眼眶泛紅,卻倔強地抿著唇。
我輕輕按住築哥兒的肩,溫聲問:「怎麼回事?」
原來那嫡孫故意打翻點心,卻反誣築哥兒撞他。
周圍幾個孩子礙於對方身份,皆不敢作證。
反倒是陳諫,也不聞原由,便讓築哥兒向對方道歉。
我看著築哥兒倔強的小臉蛋,眼眶裡隱忍的淚水,拍了拍他的頭,
安慰他。
我看向永昌侯夫人,唇角含笑,目光卻清冷:「侯府家教嚴謹,想來小公子不會說謊。隻是今日賓客眾多,不若調取席間侍立的丫鬟一問便知。」
那嫡孫頓時慌了神。
永昌侯夫人臉色微變,強笑著打圓場:「小孩子玩鬧,何必較真。」
「孩子的事自然不必較真,」我笑意不變,「但品性教養卻馬虎不得。陳家雖不比侯府顯赫,卻也容不得子弟平白受辱。」
我低頭問築哥兒:「你可願與這位小公子握手言和?」
築哥兒望著我,眼中閃著光與猶豫。
我含笑地看著他,眼帶鼓勵:「勇敢說出內心想法,母親不會怪你的。我知道,咱們築哥兒向來不是驕橫跋扈的。你隻需堅持本心即可。」
築哥兒鼓起勇氣,大聲道:「我不要與這種拿出身攻擊我的人握手言和。
」
「放肆!」陳諫的厲喝在我的注視下,移開了目光。
我摸了築哥兒的頭,柔聲道:「好,咱們築哥兒小小年紀,已能明辯是非,母親很是欣慰。」
永昌候夫人掛不住臉,逼著嫡孫向築哥兒道歉。
我握著築哥兒的手,淡淡一笑:「夫人不必強求孩子,我家築哥兒已經不在意了。」
築哥兒一把抱著我,聲音甜甜地道:「多謝母親。」
陳諫看著兒子對我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嘴唇動了動,終究化作一聲嘆息。
當晚,他竟親自帶著一支玉簪來到我房中。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多謝你維護築哥兒。」他將玉簪推到我面前,「這支簪子……很配你。」
我瞥了一眼,淡淡道:「老爺客氣了,維護孩子的體面與尊嚴,
是我這個嫡母的分內事。」
他凝視著我侃侃而談時的神採,眼中閃過異樣光芒。
此後數日,他尋各種借口往我院中來,時而帶些新奇玩意,時而過問孩子們課業。
院子裡的人都為我高興。
我卻將走路帶風的素雪叫到跟前。
「近來婆婆不再磋磨你,陳子良也學會尊重你了,就覺得萬事大吉了?」
素雪笑容一僵。
「別太天真。」我垂眸撥弄茶盞,「他們不過是顧忌我罷了。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還能立得住嗎?」
素雪急道:「太太定會長命百歲!有您庇護……」
「我不會在陳家待太久。」我打斷她,「這裡不是我的歸宿。你早做打算。」
素雪失魂落魄地退下後,乳娘憂心忡忡:「太太方才那話是何意?
」
「就是字面意思。」我平靜道,「待孩子們長大成人,我便與陳諫和離。用嫁妝置辦個宅子,不必伺候公婆,不用應付討厭的人,豈不快活?」
乳娘急道:「老爺已經在改了,他對您分明動了真心……」
「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我嗤笑一聲,「我不稀罕。」
話音未落,隻見陳諫從廊柱後踉跄而出,面色慘白。
「你……你要和離?」他聲音發顫,「若新婚夜我沒有辜負你,一直好好待你,你是否就不會走?」
「或許吧。」
他踉跄後退,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氣,最終頹然離去。
乳娘不忍:「姑爺已經知錯了,您何不給他一次機會?」
「女人的不幸,便是從同情男人開始。
」我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勾,「他不過是不甘心——天之驕子竟在內宅受挫。等他沉迷於權勢,自然會有新的溫香軟玉。至於我……」
「從來就不是誰的附庸,自然也不必為誰的悔過買單。」
14
應邀參加吏部尚書夫人的賞花宴,席間眾夫人以投壺為樂。
我對此道一竅不通,卻也不怯場,坦然向鄰座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夫人請教。
她見我態度誠懇,便悉心指點。我學得認真,不過片刻竟也投得有模有樣。
「姐姐果然深諳此道,經您指點,連我這般愚鈍的都開竅了。」我笑著奉上熱茶,一番話捧得她眉開眼笑。
借著這投壺的緣分,我們相談甚歡,從投壺技巧說到兒女教養,竟格外投契。
臨別時同乘一車,
約好日後常來往。
通過王夫人,我漸漸在京中官眷圈子裡打開了局面。
每次宴飲,我都帶著孩子們同去,讓他們開闊眼界,結交同齡的世家子弟。
在這些往來應酬中,我刻意留心,將聽到的官場動向、各家秘辛一一記下。
回府後整理成冊,遞給陳諫。
「吏部尚書與戶部侍郎近來往來密切……永昌侯府與安王府的聯姻恐生變數……」
陳諫初時詫異,細細研讀後神色漸凝。
這些消息讓他在朝堂上屢佔先機,不僅避開了幾次明槍暗箭,還得了幾回上峰褒獎。
他待我漸漸不同了。
從最初的相敬如冰,到如今的相敬如賓。時常送我些首飾衣料,也開始過問孩子們的詩書功課。
七八歲到十來歲的孩子,正是渴望父愛的年紀。
見父親突然關切,一個個受寵若驚,眼中盡是孺慕。
我看著他們圍在陳諫身邊歡喜的模樣,心中冷笑:這男人倒是懂得摘桃子。
私下裡,我依舊不忘給孩子們洗腦:
「血緣固然是紐帶,但本事才是立身之本。你們父親肯重視你們,是因為看到了你們的價值。」
「親近父親是應當的,他手握家族資源。但該有的心計也不能少——」
我又讓兩位姨娘明白:討好男人固然要緊,但能吹動枕邊風的主母,才是真正能左右他們前程的人。
每次我為孩子們爭取資源時,都特意選在他們面前。
「老爺,築哥兒的先生說他文章進益很大,可否再請個武師傅?世家子弟,
總要文武雙全才好。」
「巧姐兒的女紅該請個江南來的師傅了,將來出嫁掌家,這些都要精通。」
陳諫見我處處為孩子們考量,自是欣然應允。
而在孩子們眼裡,這些好處全是嫡母為他們爭取來的。
現實往往殘酷——男人對子女的疼愛,多半取決於他們母親的份量。
如今孩子們待我,比對待陳諫更加敬重。
陳諫來我房裡的次數越發多了。
起初還借著考校孩子功課、商議正事的由頭,後來便直接宿在我屋裡。
看著房中漸漸多出來的他的物件,我輕撫新得的翡翠镯子,唇角微揚:
「溫情脈脈的攻勢,何嘗不是另一種算計?他以為在步步為營,卻不知我也在反向馴服他。」
14
中秋宴上,
燭火通明。
陳諫帶著陳子平、陳子良二人,再次向我跪求,希望讓素娟和素雪回歸家庭。
這一年多來,素娟和素雪早已今非昔比。
她們在我手下歷練得獨當一面,成了我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乳娘曾不止一次感嘆:「這二人跟在先太太身邊時,可從未顯露過這般才幹。」
「強將手下無弱兵。」隨後又覺得,應是絕望的婚姻迫使她們發奮圖強吧。
我賦予她們相當的權柄,連陳子平、陳子良這兩個陳諫身邊的一等大廝,在她們面前也黯然失色。
這二人倒是識時務,見妻子越發得勢,連他們的主子在我面前都矮了半截,便借著中秋宴的機會,跪地懇求。
「求夫人成全,小的知錯了。」二人異口同聲。
陳諫也在一旁幫腔,甚至引經據典地為他們說情。
我吩咐下人:「把姑娘和爺們都請來。」
陳諫急忙勸阻:「不過是奴才們的私事,何必驚動孩子們?」
我唇角微揚:「老爺有所不知,夫妻相處之道、洞察世情皆是學問。更何況——」我目光掃過他,「巧姐兒也大了,讓她提前見識見識男人的劣根性,總好過將來像我長姐那般,在夫家的打壓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話說得極重,陳諫臉色驟變,拳頭緊了又松,最終澀然道:「夫人說的是……以往,確實虧待了你長姐。」
孩子們魚貫而入,依次坐定。
素娟和素雪也到了,跪在我面前堅稱不願回去。
素娟泣訴:「回去有做不完的家務,洗不完的衣裳,還要忍受夫君的挑剔指責。動輒冷臉相待,連家用都不給。
奴婢一個弱女子,既要操持家務又要養育孩兒,沒有銀錢寸步難行。那樣的日子,實在憋屈得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