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子平連連磕頭，指天誓日說知錯了，定會好生待她。
但素娟鐵了心不肯回頭。
我轉向陳子平，連發三問：
「聽說素娟但凡有一處不稱你心意，你就冷臉相待，連家用都克扣。你可還記得自己不僅有妻子，還有兩個孩兒？不給家用，是想餓S他們嗎？」
「素娟進府一年，你可曾關心過她一句？過問過孩子半句？」
「你明知妻兒離了你就活不下去，更清楚素娟為了孩子遲早會向你服軟，於是變本加厲地打壓她，直到她徹底屈服——我說得可對？」
我每問一句，孩子們的目光就齊刷刷投向陳諫。
陳諫僵在原地，
臉色青白交錯，心虛地別開眼。
陳子平支支吾吾，嘴上不認，磕頭的動作卻暴露了心虛。
素娟原本動搖的神情，在聽完這番話後重新堅定起來。
我乘勝追擊：「你學你家主子的做派也就罷了，千不該萬不該，拿自己的骨肉來拿捏發妻。你家主子便是妻兒都沒了，照樣能續弦再娶。可你一個奴才，若是作踐S了妻兒，這輩子就隻能孤苦終老！」
孩子們看向陳諫的目光，最後一絲孺慕也消散殆盡。
陳諫張了張嘴，終是羞愧地垂下了頭。
素娟聞言更是心寒，看向陳子平的眼神隻剩冰冷。
陳子良見狀，急忙膝行上前：「夫人明鑑！小的與子平不同，從未那般對待過素雪。素雪，你說是也不是？」
素雪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欣慰：「比起陳子平，子良確實好上許多。
」
我輕笑一聲：「比起陳子平，你夫君確實稍好。但為何你嫁給他多年，依舊滄桑憔悴？是他克你，還是他不旺你？」
素雪一時語塞。
陳子良急忙辯解：「是因她常年熬夜伺候家母所致！隻要素雪回去，不必再服侍母親便是。」
「哦？」我挑眉，「怎麼從前就沒這份覺悟？」
陳子良噎在當場。
陳諫忍不住開口：「媳婦伺候婆婆天經地義，這是孝道！你身為主母，豈能幹涉？」
我冷笑反問：「素雪伺候朱嬤嬤整整十年，換來一身病痛、滿身滄桑。這樣的孝道，老爺覺得公平嗎？」
「孝道不該是單方面的犧牲，而是將心比心的體諒。若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讀再多的聖賢書也是枉然。」
太夫人也曾試圖給我立規矩。
她如何折騰我，
我便如何回敬她身邊的人。
面對她的刁難，我格外「用心」地服侍到深夜，隨後便以腰酸腿痛需請醫女針灸為由，拿著藥方找太夫人報銷銀錢。
太夫人心疼銀子，偏又辯不過我。
不過三五回，便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朱嬤嬤也曾搬出太夫人施壓，要素雪回去伺候。
我笑著對太夫人道：「讓素雪回去伺候朱嬤嬤自然可以。隻是不知朱嬤嬤打算如何犒賞素雪？不如將您的月銀直接給她可好？就如我伺候太夫人，太夫人總會賞賜一般。」
看著主僕二人驟變的臉色，我慢條斯理地補充：
「畢竟，皇帝還不差餓兵呢，您說是不是？」
朱嬤嬤搬出「孝道」壓人，我便以「借孝道白嫖媳婦實屬無恥」回敬。
陳子良無計可施，隻得跪求我成全，
承諾今後月錢全數交由素雪掌管，甚至當場將全部身家盡數奉上。
見素雪已然心動，我試探陳子良：「朱嬤嬤年事已高，遲早需要媳婦侍奉。屆時素雪要伺候婆母，怕是不能再為我效力了。」
陳子良咬咬牙：「母親雖年長，身子尚健朗，遠未到需媳婦貼身伺候的地步。真到了那一天，大不了另僱個小丫鬟服侍便是。」
看啊，這就是男人。
在切身利益面前，辦法不就來了麼？
我準了素雪隨他回去。
陳子平見狀急了，膝行上前連連磕頭。
我慢悠悠撥弄茶盞，轉向孩子們：
「陳子平與素娟的事，你們也都知曉了。且說說，該不該答應？」
孩子們七嘴八舌，多是勸和之語。
我又問巧姐兒。
她絞著帕子，
鼓起勇氣看了陳諫一眼，輕聲道：
「母親曾教導女兒：輕易原諒他人，旁人不會覺得您寬厚，反倒認為您好欺負，下次變本加厲。」
「母親還說，空口道歉最是無用。真正的悔過，要有實際行動。」
她目光掃過陳諫，意有所指：「就像爹爹知錯後，不但將俸祿交給母親掌管，還時常送禮物討母親歡心。」
陳諫怔了怔，恍然大悟，踢了陳子平一腳：
「蠢材！白活這麼大歲數，還不如大姑娘明白！」
陳子平這才茅塞頓開，連連磕頭：「小的以性命擔保，今後一定好生對待素娟！月錢全數上交，家中事務悉聽素娟安排！」
我略帶意外地瞥向陳諫。
他連忙起身，恭恭敬敬作揖到底：
「夫人，往日是為夫糊塗。今日鄭重向夫人賠罪。」
略頓片刻，
他又道：
「從今往後，不止扶風院，為夫身邊所有人事，皆由夫人掌管。」
15
見好就收的道理，我向來明白。
隻是在他近身前，我與他約法三章：
「老爺若今夜留下，往後便不能再碰其他女子。無論長輩所贈、上峰所賜，還是我身子不便之時，都不行。」我斜睨著他，「您可想清楚了。」
他面色驟沉，士大夫的夫權綱常瞬間蘇醒：「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夫人何必......特立獨行？」
見我不為所動，他語氣又軟了下來。
這一年來，他總算學會看人臉色了。
我當下二話不說，抬腳將他踹下床榻。
「那便繼續相敬如賓罷。」我攏了攏衣襟，「非是妾身善妒，實在是自幼潔癖，受不得與人共侍一夫。」
目光掃過他下身，
我輕嗤：「我嫌髒。」
陳諫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老爺請自便。」
16
陳諫的驕傲不容許低頭，接連半月都宿在外書房。
乳娘憂心忡忡地勸我：「好不容易盼得老爺回心轉意，何苦又將人往外推？」
我漫不經心地理著賬冊：「無妨，橫豎都是搭伙過日子，他在不在正院，於我並無分別。」
喚來素娟素雪，我直言不諱：「如今日子順遂了，便覺得高枕無憂了？」
二人連忙稱不敢。
「男人最是趨利避害。他們究竟是真心悔過，還是礙於我的威勢，你們心裡應當有數。」我正色道，「居安當思危。我不一定能護你們一世，早些為自己和孩兒打算才是正理。」
見她們惶惑跪地，我將計劃和盤託出：「待姐兒出閣、哥兒立戶後，
我便會離開陳家。屆時是去是留，早做決斷。」
不顧她們驚惶的神色，我著手打探宅院價錢。
陳諫聞訊趕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打聽宅院作甚？莫非真要和離？」
「為何不可？」我淡淡抽回手，「隻許你左擁右抱，不許我另覓歸宿？」
他咬牙道：「我應你就是，往後再不碰其他女子。」
「老爺不必委屈自己。」我轉身欲走，「您是陳氏嫡支，獨守一妻豈不惹人笑話？但我亦不願與人共侍一夫——嫌髒。和離於你我都好。」
「待巧姐兒出閣、策哥兒立戶，我自請下堂。看在這些年盡心持家的份上，望老爺成全。」
他胸膛劇烈起伏：「你當真如此決絕？」
「若顧及顏面，分府別居也可。」我輕撫袖口繡紋，
「宅子總是要看的。」
他從身後擁住我,聲音發顫：「別走……我應你就是。」
見我無動於衷,他鄭重道：「從前是我混賬,委屈了你。秦周二姨娘生兒育女,為著孩兒顏面不便打發,但今後我絕不再踏進她們房門。此生隻守著你一人。」
我收下和離書與銀票,卻未應他誓言。
「此物我暫為保管。」我將文書鎖入匣中,抬眸看他,「至於其他，來日方長。」
他眼底的光晃動了一下,終是化作一聲輕嘆：「好。」
日子如流水般過。
陳諫待我極盡周到,撤了所有通房,連姨娘院裡也再不踏足。
府中都說老爺轉了性子,成了京中難得的專情之人。
我卻始終淡淡。
私下裡，我買下了城西那處三進的清靜宅院。
地契收好那日,乳娘欲言又止：「老爺如今待您這般用心……」
「正因他如今用心，」我打斷她,指尖撫過地契上的朱砂印,「才更該記得,男人的『用心』有時限。」
有些錯一旦犯下，就永遠失去了被全然信任的資格。
陳諫知曉我置宅的事，是在一個雨夜。
他看著我整理地契賬冊,沉默了許久，才啞聲問：「夫人還是不信我？」
燭火下，他的神情有幾分落寞。
我合上冊子，語氣平靜：「我信此刻的你,是真心悔過。但老爺，這世間最易變的,便是人心。」
「尤其是……」我微微一笑，「您這般身份。」
他臉色⽩了白,張了張口，終究無⾔。
那之後,
他待我依舊體貼，隻是眼底多了幾分⼩⼼翼翼。
他不再提「⼀⽣⼀世」的誓⾔，隻是將俸祿、⽥莊收益都交到我⼿中，連人情往來也讓我定奪。
我安然受之，卻從未開啟他私庫的那把鑰匙。
五年後,巧姐⼉風光大嫁。
宴席散盡，陳諫多飲了幾杯，在廊下輕輕拉住我的袖⼦。
「夫人,」他聲⾳有些含糊，「若我當年……沒有在新婚夜離開……」
我抽回⼿，為他披上外袍。
「老爺醉了。」我轉⾝看向庭中⽉⾊，「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怔怔望著我的背影,最終隻是苦笑。
如今我們仍同住⼀院,同桌而食,共議家事。
任誰看了都要嘆一句：琴瑟和鳴，
伉儷情深。
隻有我們⾃己知道——
那夜被我收進匣中的和離書，一直就在妝臺最底層。
⽽城西的宅⼦,永遠打掃得⼀塵不染。
我不必賭他的真⼼是否永恆。
風起時，我攏了攏衣襟。
陳諫默默將窗掩上一半。
相敬如賓，如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