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記得,陸燕西以前幫我洗澡時,會故意用泡沫給我堆一個白胡子,逗我笑。
可今天,他全程沒有說一句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成了一件需要被清洗的物品。
陸燕西把我安頓在床上,掖好被角,然後轉身去了廚房。
很快,廚房裡傳來了鍋碗瓢盆的聲音。
他餓了,也知道我餓了。
林舒瑤走了進來,站在我的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的香水味比之前更濃了,帶著一種侵略性。
“你很得意吧,溫然?”
她輕聲說,聲音裡淬著冰。
“又一次讓他為了你,
放棄了一切。”
我蜷縮在被子裡,把自己藏得更深。
我看著她,用我最傻氣、最天真的語調,緩慢地開口。
“你……把他帶走吧……”
“我不要燕西了。”
林舒瑤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我繼續傻笑著,重復道:“你帶他走,去很遠的地方,不要再回來了。”
去一個沒有我的地方,他就能重新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而不是現在這個被我拖累得滿身疲憊的男人。
第二天,我對陸燕西說,我想去找小樂樂玩。
小樂樂是我在孤兒院認識的孩子。
陸燕西有時會去做義工,
他覺得讓我在那裡接觸一些同齡人,或許對我的病情有好處。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
司機開了很久的車,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都市,變成無盡的稻田,再到眼前的荒蕪。
孤兒院建在城市的邊緣,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我跟著小樂樂做遊戲,畫畫,吃飯。我努力地笑著,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很開心。
到了晚上,院長過來問陸燕西是不是要帶我離開。
我搶先開了口,拉著陸燕西的衣角。
“燕西,我困了。”
“我想睡在這裡,我喜歡……這裡。”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隻是低著頭,像一個請求獎勵的孩子。
陸燕西蹲下,
長久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探究,有不解,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是林舒瑤。
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清晰又急切。
“燕西,我的麻省理工博導組建了數學研究工作室,他看了你的論文,誠意邀請你加入。這是最好的機會,比之前那個更好!”
“我今晚就飛去那裡,機票我已經幫你訂好了。燕西,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陸燕西握著電話的手指,一寸寸收緊,指節泛白。
他掛斷電話,沉默地看著我。
周圍很安靜,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敲在絕望的鼓點上。
他走了。
沒有回頭。
我被留在了孤兒院。
院長給我安排了一個小小的房間,床單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半夜,我被噩夢驚醒。
夢裡又是那輛失控的貨車,刺耳的剎車聲在耳邊無限循環。我被四周的黑暗壓得喘不過氣。
我從床上爬起來,跑出了房間。
我不要待在這裡。
我要回家。
我要回到我和陸燕西的家。
我推開孤兒院沉重的大門,跑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無盡的荒野。
我找不到家的方向。
孤兒院的院長發現我不見了,立刻聯系了陸燕西。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他正在過安檢。
再一次,陸燕西沒能登上飛機。
他發了瘋似的開車回到孤兒院,
調取了所有的監控,發動了所有能找到的人。
而這一次,他也再找不見我了。
我走失了。
第一天,我在一個廢棄的公交站臺下躲雨,又冷又餓。
我想起有一次下雨,陸燕西背著我跑過三條街,隻為了給我買剛出爐的烤紅薯。
他說,我們然然不能凍著。
第二天,我餓得沒有力氣,縮在一個小巷的角落。
一群半大的孩子圍住我,朝我扔垃圾,喊我傻子,怪物。
我想起陸燕西曾為了一個罵我傻子的路人,跟對方打了一架。
他滿臉是傷,卻笑著對我說,誰也不能欺負我的然然。
第三天,我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第四天,一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把我拖進小巷,他說他沒有老婆,讓我跟他回家。
我拼命掙扎,用盡力氣咬在他的手上,換來的是一頓更兇狠的拳打腳踢。
第五天,陸燕西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幾乎把整個城市翻了過來,還是一無所獲。
“或許,她是故意的。”
林舒瑤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她陪在陸燕西身邊,看著他一天天憔悴下去,看著他對著我的照片發呆。
“她故意躲起來,就是不想讓你走。”
“燕西,你看看你自己,為了她,你已經毀了自己的人生,還要毀到什麼時候?”
陸燕西沒有說話,隻是將手裡的尋人啟事捏得更緊。
陸燕西推開公寓的門。
家裡的一切都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
最終停在門口。
門前,一隻流浪狗趴在那裡,看到他,搖了搖尾巴。
是我曾經喂過的狗狗。
我曾對他說,“燕西,狗狗沒有家真可憐。我有你,我不可憐。”
那隻狗好像也知道我不在了,隻是定定地看著陸燕西,喉嚨裡發出嗚咽的聲音。
陸燕西蹲下,伸出手,想要摸摸那隻狗。
狗卻警惕地向後縮了縮。
他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終於崩潰了。
一個在爺爺面前用刀劃傷自己手臂都不曾流淚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將頭埋進雙臂。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溫然,你在哪裡啊?”
“你不要咱們這個家了嗎?”
我被一陣哄笑聲吵醒。
一群孩子圍著我,他們用石頭丟我,把吃剩的零食袋扔在我身上,拍著手笑話我。
“傻子!髒兮兮的傻子!”
我又餓又怕,腦袋昏沉沉的。
我找不到陸燕西,也找不到家了。
我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一個上了年歲的大叔走過來,趕走了那群孩子。
他身上有股餿味,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他拉住我的手,那隻手粗糙又黏膩。
“丫頭,跟我走,給我當媳婦,好不好?”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甩開那隻手,在他湊上來的瞬間,發了狠地去咬他滿是胡茬的嘴。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我被他一腳踹倒在地,他抽出腰上的皮帶,
一下下地抽打在我的背上,腿上。
我的頭撞在路邊的石階上,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糊住了我的眼睛。
有人報了警。
警察來了,驅散了人群,帶走了那個男人。
他們想帶我去醫院,但我不肯走。
我隻是坐在樹下一個破舊的板凳上,一動不動。
很快,警察聯系到了陸燕西。
陸燕西趕來的時候,我正抱著膝蓋,坐在那個破板凳上。
他衝過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尋我時穿的、已經起了褶皺的風衣。
他看著我額頭上的傷,看著我破爛不堪的衣服,看著我滿身的泥汙。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你還好嗎”。
而是:“溫然,我明明都為你安排好了一切,讓你在孤兒院好好待著,
為什麼,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他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憊。
可我明明記得陸燕西說過的話。
那是上次他帶我去商場,我被一個五顏六色的冰淇淋吸引,與他走散了。
他找到我時,我正蹲在牆角哭。
他把我抱在懷裡,沒有罵我,隻是幫我擦幹眼淚,認真地告訴我:
“然然,記住。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了,哪裡也不要去,就待在原地,好好坐著,等我來接你。”
我有好好坐著。
我一直在這裡,等他來接我。
可是,他或許並不想接到我吧。
接到了我,就意味著他又要被困住了。
林舒瑤也跟著來了。
她看著我的慘狀,眼中沒有一絲同情,
隻有冰冷的質問。
“溫然!是你!是你親口對我說讓我帶陸燕西走的,現在又整這一出苦肉計,你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困住他一輩子,是不是!”
我看見,陸燕西的手裡,攥著一張新的機票。
登機日期就是今天。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我身體裡徹底斷裂了。
是那根名為“理智”和“忍耐”的弦。
我猛地站起來,衝過去,一把奪過陸燕西手中的機票。
他沒料到我會突然有這樣的力氣,愣在了原地。
我看著他的眼睛,將那張承載著他所有希望和未來的紙片,撕得粉碎。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它變成一堆無法拼湊的雪花,從我指縫間飄落。
我朝著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癲狂的笑容。
“這樣,”我說,“陸燕西就可以一直陪著我了。”
陸燕西的雙眼,瞬間血紅。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暴怒、絕望和滔天恨意的眼神。
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啪!”
一個響亮到極致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臉上。
世界在一瞬間靜止了。
我的頭被打偏過去,耳邊嗡嗡作響。
嘴角滲出溫熱的液體,是血。
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我面前,胸口劇烈地起伏,那隻打我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
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溫然,你怎麼不去S?”
原來,在他眼裡,我擋住他奔赴的大好前程,就該去S。
孤兒院的院長到底沒敢再收留我,
陸燕西把我重新丟回了那間公寓。
像丟一件垃圾一樣,將我徹底丟給保姆,
他走的時候,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隻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在我走丟被找到後,抱著我,一遍遍地安撫,“然然別怕,我再也不會弄丟你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我變得異常安靜,
那個總是在我腦海裡的聲音,也徹底消失了,
世界安靜得可怕。
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枯坐。
從日出到日落,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光影移動,一動不動。
我一個人洗澡,一個人睡覺。
我不再需要人哄,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因為穿反了鞋子而委屈大哭。
我好像,終於成了一個讓他“省心”的人。
那天,保姆說要去超市進行一次大採購,大概會去很久。
她出門後,我走到門邊,將門反鎖,把安全鏈也掛了上去。
我一步一步,走遍了這個小小的、囚禁我的空間。
我關緊了所有的門窗,密不透風。
我走進廚房,打開了煤氣閥門。
“嘶嘶”的泄露聲,像是魔鬼的耳語。
我回到臥室,
從床頭櫃的最深處,翻出了一個小藥瓶。
那是之前我頭痛失眠,陸燕西留下的安眠藥。
他大概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這種東西會留在一個心智不全的人身邊。
我走進浴室,擰開龍頭,冰冷的水慢慢蓄滿了整個浴缸。
我吞下所有的藥片,然後,緩緩躺了進去。
水一點點漫過我的身體,刺骨的冰冷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閉上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
我想,這一次,應該真的要結束了。
陸燕西,我放過你了。
我以為我會墜入無邊的黑暗。
但再次睜開眼,看到的卻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陸燕西就坐在我的床邊,下巴上布滿了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憔悴不堪,眼底是密布的血絲。
看到我醒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良久,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得厲害。
“溫然,你贏了。”
“我哪裡也不去了,這輩子就守著你。”
他的話裡沒有半分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和認命般的絕望。
我就這麼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贏?
我用我的命,贏回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一個早已被我毀掉的人生。
這算哪門子的贏。
我們沒有再回那個公寓。
出院後,我被直接送回了陸家老宅。
我幾乎整天見不到陸燕西。
他也住在這裡,
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
陸家的其他人,他的父母,也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我。
偌大的宅子裡,我像一個透明的魂靈。
隻有幾個佣人,負責我的飲食起居,看管著我,防止我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我成了陸家名正言順的囚徒。
陸家的後院有一個很大的玻璃房子,那是我唯一喜歡待的地方。
車禍後剛回陸家那段日子,我頭痛得厲害,經常整夜整夜地哭,無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