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忘了全世界,唯獨記得他,從此,我成了他甩不掉的尾巴。
他為我放棄了保送名校的機會,與家人斷親,十年如一日地照顧我。
十年後,他的白月光訂婚,陸燕西第一次喝到酩酊大醉。
第二天,他沉默地將尿湿的我泡進浴缸,又端來一杯熱可可。
我開心地想,燕西真好,我闖了禍,他不但沒罵我,還獎勵我喝甜甜。
可腦海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傻子,他昨晚說,真希望當年被撞S的是你。這杯可可裡,有一整瓶安眠藥。】
我迎著他溫柔又殘忍的目光,笑著一口氣喝光了牛奶。
“燕西,”我舔了舔嘴唇,天真地問,“你的願望,是不是就要實現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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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瓷磚貼上我的後背,滾燙的熱水瞬間將我吞沒。
我被嗆得咳了幾聲,陸燕西厭惡地皺起了眉。
“溫然,你幾歲了?還尿褲子。”
他語氣裡的不耐扎得我縮了縮脖子。
我不敢看他,
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我尿湿褲子而發火。
昨晚,他的小青梅林舒瑤和別人訂婚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沙發上,沒能像往常一樣,在凌晨三點把我抱到馬桶上。
清晨六點,宿醉的陸燕西被刺鼻的尿騷味燻醒。
他一言不發,粗暴地扒光我身上黏膩的衣服,將我整個人塞進了浴缸。
水溫很高,燙得我皮膚泛紅。
但我不敢喊疼。
我隻是個傻子,一個連褲子都不知道自己脫的傻子。
傻子是沒有資格喊疼的。
陸燕西摔門而去,沒過多久,又端著一杯熱可可回來。
香甜的氣息飄進我的鼻子,我眼睛一亮,開心地拍著水花。
“甜甜水!”
他把杯子遞到我嘴邊,動作算不上溫柔。
我開心極了,咧著嘴笑,“我昨天尿了褲子,燕西不但沒有生氣,還獎勵我喝甜甜水。”
可我的腦中突然炸開一個冰冷的聲音。
“小傻子,別喝。”
“陸燕西昨晚酒後吐真言,他說,溫然為什麼當初沒有直接撞S?”
“他往你的熱可可裡加了整瓶安眠藥,他想讓你睡在浴缸裡,再也別醒來。”
那聲音清晰、尖銳,不屬於我,卻又好像是我自己。
我捧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陸燕西的眉皺得更緊了,“快喝。”
我抬起頭,衝他傻笑,然後將整杯熱可可咕咚咕咚灌進嘴裡。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燕西,你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喝下去吧,溫然。
喝下去,你和陸燕西就都解脫了。
他緊繃的下顎線在聽到我的話後,
似乎有了一絲松動。
“溫然。”
我像是沒聽見,繼續笑著。
可腦中的聲音卻在尖叫,“不要喝下去呀!”
陸燕西的眼神晦暗不明,他SS地盯著我,像是在等待什麼。
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浴室的S寂。
陸燕西猛地回神,我手中的玻璃杯應聲滑落,在浴缸裡碎成幾片。
他顧不上那些,一把將我從水中抱起,緊緊摟在懷裡,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顫抖。
“溫然……對不起,對不起。”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肩上。
我打了個冷戰。
燕西又心軟了。
那通催命符似的電話,
是林舒瑤。
“她一輩子都是個傻子,你真的要把自己的一生也搭進去嗎?”
“燕西,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我在機場候機室,半個小時後我就飛去瑞士登記結婚。如果你來,我就不走了……”
陸燕西拿著電話的手在抖。
他回頭看我,眼神裡是痛苦、是掙扎,是十年都化不開的濃重枷鎖。
最後,一切都化為決絕。
他猛地推開我,頭也不回地朝門外奔去。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跄,摔倒在地。浴室的門被重重甩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也徹底隔絕了我和他的世界。
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看著滿地狼藉。
灑了一地的可可,像是幹涸的血。
碎裂的玻璃杯劃破了我的手指,
鮮紅的血珠滾落下來,滴進那片褐色裡。
明明陸燕西教了我無數次怎麼穿衣服,可我還是學不會。
我笨拙地爬起來,撿起被他丟在地上、沾滿汙穢的舊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
指尖的刺痛和黏膩的觸感,讓我忽然想起了十六歲那年。
那輛失控的貨車,刺耳的剎車聲,還有陸燕西驚恐的臉。
我幾乎是本能地推開了他。
身體被撞飛的瞬間,我看見他毫發無損地站在原地,而我的後腦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路沿石上。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後來我才知道,我被連續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
是陸家動用了全市最好的腦科醫生,才把我從鬼門關裡拉了回來。
昏迷三個月後,我再次醒來,世界變得陌生又可怕。
我不記得任何人,
任何事,除了陸燕西。
養父母見我成了傻子,在醫院上演了一場痛哭流涕的大戲後,拿著陸家給的補償款,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一步也不肯離開陸燕西。
為了照顧我,他休學在家。
車禍的後遺症讓我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尖叫,哭泣,隻有陸燕西抱著我,一遍遍地輕聲安慰,我才能勉強入睡。
十六歲的我,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我不會自己穿衣服,不會自己吃飯。
給我東西我就會一直吃,吃到吐出來才會停下。
那段時間,陸燕西幾乎寸步不離。
休學在家的日子,他一邊照顧我這個麻煩,一邊瘋狂自學。
二十歲那年,他被麻省理工學院全獎錄取。
所有人都為他高興,勸他把我送去療養院,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他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他要帶我一起去美國。
“溫然離不開我。”他隻是這樣說。
可就在我們準備登機時,飛機的巨大轟鳴聲讓我陷入了極度的恐懼。
我尖叫著,抓撓著,最後在他懷裡嚇得暈了過去。
醫生說,我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很嚴重,離開熟悉的環境,隻會讓我的病情加重。
陸燕西站在病床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最終撕掉了那封錄取通知書,也撕掉了他最喜歡的數學專業,和他本該璀璨的未來。
腦袋被撞傻了,也就不懂得何為羞恥。
我隻肯讓陸燕西幫我洗澡換衣服,其他人一靠近我,我就會發狂。
有一次,他剛幫我換好睡衣,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湊上去親了一口。
他的身體僵住了,卻沒有推開我。
從那以後,我們變得越來越親密。這種親密,讓陸燕西的爺爺感到了極大的恐慌和震怒。
一天,趁著陸燕西外出,他派人把我帶走了。
等陸燕西回到家時,我已經離開陸宅整整十四個小時。
他衝進爺爺的書房,猩紅著眼質問我的去向。
爺爺不肯說。
陸燕西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告訴過你,溫寧離開我就會S。我也不能沒有她。”
陸家爺爺依舊不為所動,冷漠地讓他斷了念想。
陸燕西轉身衝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水果刀。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自己的左臂上劃開了深深的一刀。
鮮血瞬間湧出。
“從現在開始,
每過一分鍾,我就在自己身上劃一刀。直到溫寧回來為止。”
陸爺爺臉色鐵青,卻依舊固執。
陸燕西的媽媽實在看不下去,她跪下來求自己的公公。
“爸,求求您了,您就把溫然還給他吧,就當……就當陸家沒有生過這個兒子!”
我最終被送回了陸宅。
陸爺爺本來隻是交代手下,把我送去一個偏遠的療養院。
可送我的人見我痴傻,又生得不算難看,便動了歹念。
我雖然傻了,但除了陸燕西,我本能地抗拒任何人的觸碰。
我的拼命反抗,換來的是一頓毫不留情的毒打。
當我被扔在陸宅門口時,雙腿已經骨折,身上青紫交加。
我不肯讓那些人碰我,
用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拖著殘破的身體,一點一點,固執地爬向陸宅的大門。
我隻知道,燕西在裡面。
我要找我的燕西。
大門打開的瞬間,我看見了陸燕西。
他衝了出來,滿是鮮血的雙臂緊緊地抱住我。
他看著我斷掉的雙腿和身上的傷,眼裡的光徹底碎了。
那一天,他抱著我,決絕地離開了那個生養他的家。
他把我帶到外面的一間公寓,用他那雙劃滿傷口的手,溫柔地擦去我臉上的血汙。
他對我說,
“溫寧,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這是他給我的承諾,也是我賴以生存的信仰。
可現在,他為了另一個女人,
親手打碎了它。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身體凍得失去知覺。
腦子裡那個聲音不再說話了,周圍一片S寂。
我扶著牆,掙扎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這是我,溫然,二十六歲。
一個十六歲就停止生長,被困在時間裡的傻子。
十年了。
陸燕西用十年時間,把我從一個有希望康復的病人,養成了一個徹底的廢物。
他為我放棄了麻省理工,卻轉身成了最年輕的商業奇才。
他為我放棄了整片森林,卻始終對那棵叫林舒瑤的小青梅念念不忘。
他一邊無微不至地照顧我,一邊又在深夜裡被這份責任壓得喘不過氣。
他恨我。
我知道。
從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的時候。
從他給我洗澡時,不再避開我的眼睛的時候。
從他給林舒瑤發信息時,嘴角那抹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時。
我就知道了。
原來,隻屬於我們的回憶裡,早就擠進了第三個人的影子。
天已經全黑,公寓裡沒有開燈,燕西還沒有回來。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陸燕西怎麼還不回來,他是不是跟著她一起走了?明明是他說的,要照顧你一輩子。”
我坐在玄關的地板上,腳邊是我的鞋子。陸燕西教過我很多次怎麼系鞋帶,用兩隻手繞成兔子的耳朵,然後穿過山洞。
可我的手指笨拙,那兩隻兔子總是在我手裡打架,怎麼也變不成好看的蝴蝶結。
我放棄了,光著腳把鞋套上,鞋帶在地上拖著,像兩條灰色的尾巴。
胃裡空空的,有些疼。
從機場回來應該餓了吧,他會不會給我帶那家街角的慄子蛋糕?
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空蕩蕩的,隻有一瓶孤零零的礦泉水。
燕西以前總會把冰箱塞得滿滿的,他說傻子不能餓肚子。
可現在,冰箱和我的胃一樣空。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他不會回來了,他去過他的新生活了,你這個傻子,是他新生活裡唯一的汙點。”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在我單薄的睡衣上。我沒有穿陸燕西給我買的厚外套,那件外套上有林舒瑤身上的香水味。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隻是漫無目的地順著人行道走。
路上的車越來越多,尖銳的鳴笛聲和刺眼的車燈交織成一張網,將我牢牢罩住。
我的頭好痛,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一輛巨大的貨車朝我衝過來,那轟鳴聲和記憶深處的某個瞬間重疊。
窒息感讓我閉上了眼睛。
腦中的聲音在大喊,
“陸燕西就在你身後!他追出來了!他就這麼看著你,看著你被車撞!”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躲。
或許,十年前我就該S在那場車禍裡。
S亡,是對我,也是對他最好的解脫。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我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猛地向後拽去,後背重重撞上一個堅硬的胸膛。
是陸燕西的味道,混雜深夜的寒氣。
他抓著我的肩膀,
用力地晃動,仿佛要把我的骨頭搖散架。
“溫然你是傻子,不是瞎子,不知道躲開車嗎?”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暴怒和絕望。
我被他晃得頭暈目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赤紅著雙眼,一字一句地問我。
“為什麼?”
“溫然,為什麼?為什麼當初要救我,現在又要這樣困住我?”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中的那個聲音卻在替我質問,
“明明是你!是你S也要把我留在身邊,是你跪在爺爺面前,用刀劃破手臂,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啊!”
那一年,他也是這樣抱著我。
我發著高燒,
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哭著說冷。
他便把我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我。
他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歌,告訴我,“然然別怕,燕西會永遠陪著你。”
永遠……是多久呢?陸燕西到底還是心軟了。
就像他說的那樣,我又一次,用我的愚蠢和脆弱,困住了他。
他牽起我的手,那隻曾經無數次教我寫字、為我包扎傷口的手,此刻冰冷得像一塊鐵。
“回家。”
他隻說了這兩個字,拉著我往回走。
我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他拖拽著,一步步回到那個名為“家”的牢籠。
公寓的門沒有關。
客廳的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線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林舒瑤。
她沒有走。
她就那麼坐在那裡,像這個家的女主人,冷靜地看著陸燕西把我帶回來。
她的目光掃過我沾滿汙穢的睡衣,和我被粗糙地面磨出細小傷口的雙腳。
陸燕西沒有看她,徑直拉著我走向浴室。
他擰開熱水,試了試水溫,然後開始脫我身上的衣服。
這一切他做得熟練又麻木,像是重復了千百遍的程序。
而林舒瑤,就那麼靠在浴室的門框上,雙臂環胸,靜靜地看著。
看著陸燕西為我洗澡,為我擦幹身體,為我換上幹淨的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