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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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燕西為了哄我,在房子裡為我種下了一大片向日葵。


 


他牽著我的手,蹲在泥土前,溫柔地告訴我,


 


“然然乖,等秋天到了,向日葵就會結出好多好多瓜子,我剝給你吃。”


 


那是我為數不多的,快樂的記憶。


 


現在,向日葵早已枯萎,房子裡隻剩下一些名貴的蘭花。


 


我每天都去給那些蘭花澆水,像是完成一種儀式。


 


那天,我發現一株蘭花的花盆裡,竟然長出了一顆小小的瓜子苗。


 


不知道是哪隻鳥兒帶來的種子。


 


我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來,用一個小小的花盆種好,開心地捧著,想去找陸燕西。


 


我想告訴他,我們的向日葵,又長出來了。


 


我捧著花盆,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子,衝進客廳。


 


一抬頭,卻撞見了一個人。


 


是林舒瑤。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就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我撞到她,手中的花盆脫手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而她,像是被巨大的力道推了一把,驚呼一聲,順著光潔的大理石臺階滾了下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我呆呆地看著她躺在樓梯下,白色的裙擺間,緩緩滲出一片刺目的殷紅。


 


血,在她身下迅速地蔓延開來。


 


陸家的佣人發出驚恐的尖叫。


 


陸燕西從書房衝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奔向林楚楚,將她抱在懷裡,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驚惶,


 


“瑤瑤!瑤瑤你怎麼樣?”


 


林舒瑤臉色慘白,

虛弱地抓住他的手臂,“燕西……我們的孩子……”


 


孩子。


 


我腦子“嗡”的一聲。


 


小青梅懷孕了,孩子是陸燕西的。


 


在他日日夜夜說著要照顧我一輩子的時候,他和另一個女人,已經有了孩子。


 


“溫然!”


 


陸燕西抬起頭,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眼睛,此刻像兩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地刺向我。


 


“你就這麼不肯放過我,不肯放過我愛的人嗎?”


 


他的質問,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我沒有推她,我隻是想給你看那顆瓜子苗。


 


但看著他懷裡痛苦的林舒瑤,

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S意,我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他不會信的。


 


在他心裡,我就是一個為了困住他,不擇手段的瘋子,一個惡毒的累贅。


 


我再一次被陸燕西送回了那個舊公寓。


 


一路上,


 


他一言不發,隻是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的線條緊繃而冷硬。


 


打開門,還是那個保姆。


 


陸燕西對她交代了幾句,無非是看好我,別讓我再惹事。


 


然後,他轉身就要走。


 


“燕西。”


 


我叫住了他。


 


這是那天之後,我第一次開口。我的聲音有些幹澀,像生了鏽的齒輪。


 


他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他清雋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厭倦和不耐。


 


我慢慢地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衣角,就像以前我害怕時做的那樣。


 


他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我的觸碰。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然後,我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曾經無數次牽著我、溫暖我的手。


 


我低下頭,把我的臉頰,輕輕地拱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就像我之前在陸家門口喂養的那隻流浪狗,討好我時那樣。


 


極盡卑微,極盡討好。


 


他的手,猛地一僵。


 


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然後轉身,關上了房門。


 


門外,陸燕西站了很久。


 


我透過貓眼,看到他抬起手,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

他還是沒再回頭,大步走進了電梯。


 


這一次,我沒有哭。


 


心底某個地方,好像徹底S掉了。


 


夜裡,那種熟悉的頭痛再次襲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疼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冷汗湿透了睡衣。


 


我像一頭發狂的困獸,在房間裡到處翻找,想要找到能讓我緩解痛苦的東西。


 


我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空空如也。


 


我不S心,把抽屜整個拽了出來。


 


在抽屜的夾層裡,我摸到了一疊厚厚的紙。


 


我把它抽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那不是藥。


 


那是一疊演算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和符號。


 


是陸燕西報考麻省理工時,做的數學習題。


 


那些晦澀難懂的、像是天書一樣的字符,在我眼裡,卻無比清晰,無比熟悉。


 


一道關於黎曼猜想的輔助函數證明,步驟嚴謹,邏輯清晰。


 


隻是在最後一步,有一個微小的謬誤。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正確的推導過程。


 


那個連穿鞋都會分不清左右的我,這一刻,卻能輕易看懂這些世界上最頂尖的數學難題。


 


是啊。


 


我怎麼忘了。


 


我當了好多年的傻子,竟然讓所有人都忘了,也讓我自己忘了。


 


在我沒有出車禍之前,我也剛剛收到了陸燕西想要就讀的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的錄取通知書。


 


我即將成為麻省理工有史以來,年齡最小的數學系學生。


 


我的導師,就是那位後來邀請陸燕西的麻理折博導,

他說我是他見過最百年一遇的數學奇才。


 


那場車禍,毀掉的不僅僅是陸燕西的夢。


 


還有我自己的。


 


記憶的碎片,伴隨著劇烈的頭痛,一點點拼湊起來。


 


從小,我就對數字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


 


車禍前,我早就認識陸燕西。


 


那是在全國高中數學聯賽的頒獎典禮上。


 


我作為低年級組的第一名,站在領獎臺上,仰望著他。


 


他是那一年的全國總冠軍,站在最高處,意氣風發,光芒萬丈。


 


那一刻,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成為能夠與他比肩的人,是我當時唯一的夢想。


 


所以我拼了命地學習,跳級,參加各種競賽,隻為了能離他更近一點。


 


所以在我們一同拿到麻省理工的offer,在那個十字路口,

看到那輛失控的貨車衝向他時,我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我推開了他。


 


那是我離我的夢想最近的一次,也是最遠的一次。


 


當保姆把那疊被我寫滿了演算過程的習題,擺到陸燕西面前時,他震驚無比。


 


他來了。


 


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一道他剛剛寫下的數學題。


 


是關於橢圓曲線的有理點問題。


 


我接過筆,看也沒看他,就埋頭在紙上計算起來。


 


世界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天都黑了。


 


我終於解了出來,把寫滿推導過程的紙遞給他。


 


陸燕西接過紙,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過了幾天,

他再次出現,帶來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他打開電腦,屏幕裡出現一個頭發花白的外國人。


 


是麻理折博導,我曾經未來的導師。


 


博導看著我,通過視頻,當場給我出了一道題。


 


我當著他的面,迅速地解開了那道關於代數幾何的難題。


 


屏幕那頭,博導的臉上透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我聽著陸燕西用流利的英文跟對方說了些什麼,又拿出一堆文件,讓我籤字。


 


我有些似懂非懂。


 


但從他們斷斷續續的交談中,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被這個外國人遠程聘任,成為他數學研究所的一員,薪水豐厚,專門負責攻克核心的數學難題。


 


我從一個累贅,變成了一個有價值的工具。


 


陸燕西離開的時候,我正埋頭演算一道新的題目。


 


我沒有抬頭看他。


 


但他劇烈的咳嗽聲,還是打斷了我的思路。


 


那咳嗽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保姆是陸家老宅跟過來的老人,心疼地給他遞水,絮絮叨叨地念著。


 


“少爺,您也該顧惜自己的身子。自從您和林小姐分手,又從公司辭職,應聘到大學裡,就沒見您好好休息過一天。”


 


“您看看您現在,瘦成什麼樣了。”


 


陸燕西和小青梅徹底分手了。


 


他離開了家族公司,應聘到本市最好的大學,當了一名數學講師。


 


沒有了我的拖累,他本該得償所願,去追逐他的星辰大海。


 


可他卻像是被瞬間吸走了所有的靈氣和光芒。


 


保姆說,林楚楚的孩子沒了之後,

陸燕西就和她分手了。


 


他拒絕了麻理折博導的邀請,也放棄了家族企業繼承人的身份,固執地留在了這座城市。


 


他把自己關在學校小小的研究室裡,每日每夜地演算著那些枯燥的數學習題。


 


他好像想用這種方式,找回點什麼。


 


但他失敗了。


 


保姆嘆著氣,收拾著陸燕西帶來的東西。


 


“以前少爺解題,眼睛裡都是有光的,現在……”


 


現在,他那雙曾經像星辰一樣明亮的眼睛,隻剩下了一片S寂的灰暗。


 


無休止的演算,讓他的頭痛病越來越嚴重,身體也越來越差。


 


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我。


 


那個被困在過去,走不出來的我。


 


我握著筆的手,

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在紙上寫下一行行公式。


 


這與我無關。


 


一天深夜,我還在書桌前演算一道關於拓撲學的難題。


 


敲門聲突然響起。


 


我以為是保姆,沒有理會。


 


敲門聲固執地響著。


 


我有些不耐地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陸燕西。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站在清冷的樓道裡,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看著我,眼神空洞又茫然,像一個在深夜裡找不到家的孩子。


 


“溫然。”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的尾巴丟了。”


 


“我的心缺了個口,那裡好痛。”


 


他捂著胸口,

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是真實而痛苦的表情。


 


他說的是我。


 


在他眼裡,我曾經就是那條無論他去哪裡,都會寸步不離跟著他的,傻傻的尾巴。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陸燕西,時間久了長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即使是沒用的,割舍起來也會痛。”


 


我的聲音,比樓道的風還要冷。


 


我是在說我自己,那個曾經作為他“累贅”的我。


 


也是在說他,那個正在被“割舍”的痛楚折磨的他。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看,我都走出來了,你同樣也會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回到書桌前,

重新埋頭於我的數學世界。


 


陸燕西在門口獨自站了很久很久。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背上。


 


最終,他帶著一身的落寞,離開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來過。


 


人的大腦,真的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我喪失了幾乎所有的生活自理能力,分不清左右,記不住回家的路,甚至無法理解復雜的人情世故。


 


卻唯獨沒有喪失在數學方面的靈性。


 


甚至,因為摒棄了所有雜念,我的思維變得更加純粹和敏銳。


 


在我的幫助下,麻理折博導的科研團隊在短短半年內,就攻克了一個世界級的數學難題。


 


很快,我收到了一筆數額不菲的獎金,和一塊純金打造的獎牌。


 


獎牌上,刻著我的名字,和那道難題的名稱。


 


我請保姆把那塊獎牌,送到陸家老宅,交給陸燕西。


 


那曾是我和他共同的夢想,如今我一個人實現了。


 


我還是願意,與他分享這份遲來的榮光。


 


算是,對我那場慘烈青春的最後告別。


 


幾天後,保姆回來了,把獎牌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


 


她的眼圈紅紅的。


 


“溫小姐,陸少爺他……病了。”


 


“西醫查不出來,說是抑鬱症。老爺不信,找了大師來看,說是……被什麼不幹淨的東西衝撞到了,丟了魂。”


 


保姆的聲音哽咽了。


 


“他誰也不認識了,整天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抱著你以前那個小熊玩偶,

嘴裡不停地念叨,說自己丟了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說,他的然然不見了,他的尾巴丟了。”


 


我收起了那塊獎牌,把它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我突然想起,我車禍後的第一年冬天。


 


也是這樣一個下雪天。


 


我的手凍得通紅,陸燕西看到了,一把抓過我的手,揣進了他溫暖的大衣口袋裡。


 


他的掌心幹燥而溫熱,將我的手整個包裹住。


 


我們在雪地裡慢慢地走著,雪花落在我們頭上,很快就白了頭。


 


身後,留下兩串長長的、緊緊挨在一起的腳印。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走到白頭。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冰冷的雪花,在我的掌心,瞬間融化成一滴水。


 


就像那個曾經溫暖的夢,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本故事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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