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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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和祁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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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祁正一家都住在京大的教師公寓裡,而我跟蔣明開則住在一個小區。
每次回國,蔣明開都會來我家拜訪,順道檢查我的學習情況。
那似乎是我努力學習的,唯一動力。
得到蔣明開一個贊賞的眼神,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
可自他出國後,蔣家的生意陸續轉移國外,房子空了,蔣明開也就再沒回來過。
連我結婚他都沒有回來,隻讓人帶了頂珍珠皇冠給我。
那冠上的珠子顆顆盈潤,似淚非淚。
進了屋,阿姨已經擺了一桌的菜。
蔣明開坐在客廳裡同老爸老媽說話。
彼時正值午後,窗外是夏日傍晚的火燒雲,絢爛的光線從巨大的落地窗外照進來,
刺得我眼角沁出了點熱淚。
我依稀瞧見一個幹淨清瘦的沉默少年,順著那光線回過頭來。
那張臉一如初見的心無旁騖,雙眸熠熠生輝,薄唇輕抿,向上扯出一個寵辱不驚的溫暖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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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老爸跟蔣明開的話題還沒結束。
與老爸老媽中規中矩的做事方法不同,蔣叔叔是激進派,眼光毒辣,雷厲風行。
那時候道英哥也還在。
道英哥的行事作風比他爸更老練,更高杆,子承父業後繼續把公司發展壯大。
那時的蔣明開意氣風發、未來坦途,不屑商場上的汲汲營營、謀權奪利。
他生長在父母哥哥的羽翼之下,有足夠的資本足夠的理由在象Y塔裡面當他溫室的花,攻讀自己感興趣的專業,談幾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可是,
一場疾病奪走了道英哥的健康,不足而立的年輕人,往後餘生卻隻能與藥物和輪椅為伴。
不能說不殘忍。
道英哥生病後,蔣明開接手了家裡的企業。
虎父無犬子。
如今的蔣家已經是一個產業巨大的跨國企業,蔣明開更是屢登富豪榜,是國際炙手可熱的著名企業家。
大人聊生意經,我跟祁正則默默坐在一邊喝湯。
蔣明開比我們都年長,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我倆杵在蔣明開面前,真的就像兩個不諳世事的毛孩子,透著清澈的愚蠢的那種。
做事也不成熟,婚說離就離。
蔣明開略略吃了一驚,道:「為什麼離婚?」
老媽道:「你不要理。這兩個冤種就是上輩子來討債的,三天兩頭的拆家,沒一天省心。」
「我哪裡不省心了?
是祁正要離的。」我一向誠實。
祁正比我更誠實:「我外面有人了。」
我繼續:「不止一個,他養魚。」
想起上次去他宿舍找卡頓,沒發現什麼女性同胞存在過的痕跡,八成魚塘還沒開張呢。
我看向他:「話說,你魚養得可好?」
「樂在其中。」
祁正眯起他迷人的電眼,笑吟吟道:「小小萌萌的特別可愛,動不動就咬人,她超愛我的。」
我潑他冷水:「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人家煩你,想咬S你。」
祁正戀愛腦正上頭,理直氣壯道:「她為什麼不咬別人,肯定是喜歡我。」
「......」
得了,這狗純純受虐狂。
話說回來,那麼天真幼稚的祁正,將來指不定怎麼被外頭的魚騙財騙色,最後騙得連褲衩都不剩。
那我的赡養費怎麼辦?
「你該不是有什麼大病吧?」
蔣明開輕斥道:「小恩,你應該改改你這小孩子脾氣。」
「哦。」
我十分聽話地閉上嘴,低頭繼續喝湯。
祁正可不聽話,直面蔣明開道:「她怎麼小孩子脾氣了?她一直就這樣。自己的爛攤子還沒處理幹淨,就不要高高在上地去教訓別人。蔣明開,你的離婚官司進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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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明開回去的時候,我送他。
沉默地走了一陣,蔣明開溫聲道:「離婚也沒有那麼糟糕。小恩,你有才貌,有品性,會有很多男生被你吸引,為你傾倒。」
我斜他:「你是安慰我呢,還是安慰你自己?」
蔣明開笑道:「我的小恩,是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隻懂得跟在他後面的小尾巴,
結了婚,又離了婚。
現在都敢編排他了,可不是長大了。
其實我也很想問問辜辰薇,但離婚到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還是算了。
「慢點開車,路上注意安全。」我揮揮手。
「好。晚安。」
「晚安。」
目送車子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我忽然就沒力氣走回去了,壓著裙子,直接坐在了馬路牙子上,將頭埋在膝上。
「林恩,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祁正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前方,冷冷地嘲諷道:「既然那麼放不下,那就去搶回來。」
「反正他很快就會離婚,林恩,你又有機會了。」
當初我追蔣明開追得有多喪心病狂,祁正通通看在眼裡。
申請留學那段時間,我不要命地趕論文、備考雅思,幾乎沒有睡眠,
整天不是頭疼就是肩膀疼。
是祁正將我從學校拖去的中醫館,請老中醫幫我調理睡眠,又親自去藥店買上好的原料給我配通絡止痛的膏子。
一邊給我的肩背貼膏藥,一邊罵罵咧咧。
「林恩,你真的很不知道好歹。」
他一貫看蔣明開不順眼,覺得他假,總是端著個架子看著就累。
連累我也經常被罵。
「沒事兒,可勁兒糟踐自己,我倒要看看蔣明開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會不會對一個殘廢從一而終!」
若是從前,我肯定是要跟他吵的,但現在實在懶得說話。
抬起頭,看著他道:「你要怎樣才肯把卡頓給我?」
「我心情好的時候。」
「現在不好嗎?」
我不厭其煩地問:「那你說,你的心情要怎樣才能好?
」
他不說話,隻看著我。
不知道是夜色深沉的原因還是路燈照明強度不夠,這一刻那雙黑如點漆的眼睛,竟有一種呼之欲出的破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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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看錯了,他向來恣意妄為,總是拽得二五八萬的,一派的江湖氣。
這樣的性格,配上這樣的家世,這樣的皮囊,走到哪裡不是花團錦簇,熱熱鬧鬧,竟會覺得他落寞......
「在想什麼?」蔣明開淡淡的笑聲,將我從回憶拉回現實。
「沒。」
捧著咖啡杯,微微一笑。
這段時間蔣明開經常約我出來吃飯,找最具特色的餐廳,品嘗最古怪的食物。
我每次都欣然赴約。
隻有我們兩個人,這在從前是很少有的事情。
從前跟蔣明開出去玩,
身邊總是呼朋引伴的。
他的朋友大多與他同齡,隻當我是蔣明開的妹妹,對我頗多照顧。
「喝什麼酒啊,小孩子能喝酒嗎?!那誰誰誰,來給小恩妹妹點個兒童套餐......」
我很不喜歡那種感覺。
尤其有辜辰薇在場的時候。
我第一次跟蔣明開鬧脾氣,也是因為這件事。
「我不喜歡吃兒童套餐,並且非常討厭!」
喊完,流著淚就跑掉了。
之後大概有一個星期,我都沒有跟蔣明開說過話,在小區遇見也繞道走。
直到那天放學,蔣明開在教室門口堵住我,將我帶去一家很漂亮的餐館。
其實我早已經不氣了,就是難過,還有一點難為情,抱著書包就是不肯看他。
「脾氣還挺大。」他輕笑出聲。
然後將餐單推到我面前,說:「餐單歸你。以後想吃什麼,都可以自己點。」
我愣了一下,猛地抬頭朝他看去,蔣明開黑如墨玉的眼正笑意綿綿。
那一刻,窗外蟬鳴聒噪聲大,我仿佛聽見了心髒叫囂,狂跳的心似撞在胸腔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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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世間最毒的藥。
可是我們識於微時,每次蔣明開用他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看著我,我就肯定他還是從前那個溫良恭儉的明開哥,對我無條件包容,無條件寵溺。
明明什麼都沒變。
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每被他這樣看著,還是覺得一股酸意直衝眼睛,幾乎要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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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想到吃個飯還能遇到前夫哥。
他就坐在對樓的餐廳用餐,同樣是二樓靠窗的位置,
一條步行街的距離。
對面陪坐一位婀娜多姿,想必就是他先前炫耀的那條,喜歡咬人的食人魚了。
我忽然就有些恍惚了。
他來真的?
那邊,食人魚笑著同祁正說了句什麼,仿佛情難自抑,竟隔桌親了祁正的臉!
祁正幾乎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祁正向來不喜歡人碰他,我原來跟他一塊兒的時候,都是前後左右各走各的,隻有在過馬路的時候,他才會主動去找我的手牽住。
過了馬路就松開。
好像我身上有什麼病菌,沾染了就會要他的命。
看著祁正面沉如水地離開座位,留下食人魚獨自凌亂,我一下子沒忍住,當場笑了出來。
蔣明開奇怪道:「笑什麼呢?」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忍笑搖頭:「沒事,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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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邊撿到祁正的時候,他正在街上狂走,邊打電話邊拿紙巾在臉上擦。
我開車直追上去。
祁正被近光燈晃了下眼,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張口就是:
「我操了!哪個龜孫兒不長眼,敢拿燈閃你爺爺的眼!」
「......」
我搖下車窗,探出頭去:「龜孫兒罵誰?!」
祁正錯愕地抬頭看了我一下,燈光晃得人眼花,他抬手在眼睛上搭了個小涼棚再看才認出我是誰,怒火一下褪去,抿著唇,瓮聲瓮氣地說:「兇巴巴。」
他拿出新的紙巾,在臉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我一把揪住他的手,道:「我說,祁小正,你夠了沒有?從出門擦到現在,再厚的臉皮也經不住你這樣造啊。」
祁正一下愣住:「你看到了?
」
「嗯。看到了。」
「你真看到了?!」
我被他吼得心驚肉跳,叫道:「就你這德行還揚言要當海王,不就是親一下,又沒割你肉!」
「你懂個屁!那女人是我同事未婚妻,說是部門聚餐,結果她竟然想腳踏兩條船,還親我。我不幹淨了!」
「......」
原來是這麼個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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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氣了嗎?」祁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愣了一下:「什麼?」
「她親我了。」
「哦。」我說,「那女孩子看著挺漂亮的,就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委實不厚道。」
「她親我了!」
「我看到了。」
我試圖安慰他:「其實,這未嘗不是好事。至少幫你同事擋了情災,
免得你那同事識人不清誤終身,也算是日行一善了。對吧?」
祁正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轉身上車,「嘭」一聲關上車門。
見我仍傻傻站在原地,又探出車窗,道:「開車!」
「......哦。」
我不敢再說什麼,麻溜地爬上駕駛座,發動汽車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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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一路,祁正就擺了一路的臭臉。
我小聲嘀咕:「我又沒惹你。」
「我問你,下了班不好好在家蹲,你跑去那餐廳幹嘛?」他像是在賭氣,語氣非常不高興。
「吃飯啊。」不然去餐廳還能幹嘛?
「跟誰?」
「明開哥。」
此話一出,祁正就笑了。
我看著他,知道這人是面上一盆火,背後一把刀,眼裡不揉沙子的主,
笑得越開心,越說明已經在發怒的邊緣了。
可是他最後什麼也沒有說,隻是拉開門走下車去。
「砰!」
摔門的聲音很大,震得我腦瓜子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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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那日走了之後,也有十多天時間了,彼此一點聯系也沒有。
本來他還準我去他家看看卡頓,一解相思之苦,現在連卡頓也不給我見了。
看來,那天他真的生氣了。
應該氣我撞破他被人揩油,那麼要面子的祁正,怎麼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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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剛醒,門鈴忽然就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
我第一反應是祁正!
跑出去開了門,卻是李科。
我看著他手裡拎的東西,不由得問:「買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