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卡頓也在這裡,肉乎乎一團趴在祁正的腿上,打起微微的呼嚕。
一人一貓,酣然入睡。
如同走進宮崎駿的動畫裡。
我隻覺得這一瞬間,連帶著祁正也可愛起來了。
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坐下。
卡頓警覺地睜開眼睛,一見到我,快樂地跳到我身上,毛茸茸的腦袋拱著我的臉,似乎期待著一個親昵的舉動。
我便將卡頓抱在懷裡,手指輕輕抓撓它的肚皮,默默凝望著他。
修長的眉毛,俊挺的鼻子,熱汗將他臉上的塵土衝出溝壑,灰頭土臉的模樣像極了流浪漢。
手上還抓著一卷圖紙。
褪去了工作時候的凌厲,
看著竟有些柔弱,和一絲不輕易示人的疲憊。
看著看著,我忍不住伸手去擦他臉頰那點泥土。
他有些不耐地皺起眉,慢慢睜開了眼睛。
我嚇了一跳,一下子收回手。
祁正同樣嚇得不輕,一躍而起,大罵了一聲「我操!」,隨即一把搶過卡頓就護在了懷裡,戒備森嚴地盯著我。
「......」
我麻了。
「祁正,你丫是不是有病?!」
9
跟祁正回了他公司。
一路上我都在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祁正可以把貓還給我。
「鐵路修好了嗎?」
「地皮競標成功了嗎?」
「卡頓它還那麼小,怎麼受得了顛沛流離之苦?!」
「喔,可憐的卡頓..
....」
我說得情深意篤,奈何祁正從始至終把貓抱得緊緊,連一根毛都不給我碰到,挑撥離間道:
「沒事沒事,爸爸不會拋棄你的。從今起咱爺倆相依為命,當單親貓貓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對不對?」
「......」
挑撥離間可還行?!
「祁......」
祁正已經抱著卡頓跳下車,六親不認地進了公司。
卡頓伏在祁正的肩頭,睜著兩隻圓圓的眼睛看著我。
嗚嗚嗚~
它舍不得我。
正想著要不要出其不意上手去搶,但顯然祁正這隻狗很警惕,我手剛一伸出去,被他巧妙避開。
祁正本就人高手還長,挾持著卡頓,一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架勢,腦子轉得還賊快,壓根不給我得手的機會。
兩三個回合搶貓大戰失敗後,我氣得直接扒住他的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啊!」
祁正吃痛之下大聲慘叫,本能地抽手。奈何我咬得SS,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不敢置信地道:「林小恩,你屬狗的?!」
就在這時候,隻聽「叮」的一聲。
身後電梯緩緩打開。
我松口回望。
就見電梯裡走出來不少人,皆是西裝革履,蔣明開那張不動聲色的冷峻容顏在眾人當中,尤為醒目。
與之同行的是祁正的頂頭上司。
他見我扒在祁正身上,見怪不怪,但礙於合作方在,還是走了走過場斥責道:「哎哎哎,注意點影響!打情罵俏也分分場合,公司是給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嗎?!」
蔣明開聞言略略抬眸,看見我們時,
他的眼神震動了一下。
而我早已經呆住。
祁正似乎也沒想到,抱著貓的手緩緩落下,不動聲色地將我拉到身後,微微一笑道:「蔣總。」
「嗯。」
蔣明開也微微一笑,道:「小恩,好久不見呀。」
我不敢與他對視,聲音有些發抖:「......好久不見......明開哥。」
10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有多久?
七年。
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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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跟蔣家。
算是世交。
小的時候老爸老媽忙生意,連天的出差,沒空管我。又擔心我一個小女娃獨自在家無人照料,就把我送去了蔣明開家裡。
因為認床,又想媽媽想得厲害,夜裡總會夢遊。
倒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就是三更半夜一個人走出房子,赤足站在院子裡鬼哭狼嚎,有些擾民罷了。
是蔣明開把我領回家的。
其實他不比我大多少,但是少年沉穩,哄我睡覺的時候特有安全感。
慢慢地,我不再夢遊,卻犯了個更嚴重的毛病。
我嚴重地依賴上了蔣明開。
「我要跟明開哥哥一起睡!」老媽回來了,我這樣跟她說。
老媽聽了直搖頭,說一個女孩子家,哪有這麼大了,還要跟哥哥睡的道理?
被人笑話,以後是要嫁不出去的!
蔣阿姨玩笑道:「嫁不出去又有什麼打緊,我們小恩那麼好,我一見就覺得歡喜。別人要,我還不肯!我們小恩,是要留給我家明開當媳婦的!」
當時年紀小,兩家生意上往來頻繁,
關系親如一家。
要嫁給蔣明開,我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
蔣家哥哥長得好看,睿智博學、謙遜律己,沉穩少年卻張揚地給了我所有的偏愛。
我沒有辦法做到不喜歡他。
可是他不喜歡我。
他喜歡的,是盛華集團的千金,辜辰薇。
他們兩個,年貌相當,志同道合。
一樣的攀巖愛好者,一樣的圍棋九段,一樣的熱衷學術。
他們一起泡實驗室,一起研究課題,一起代表學校參加各種競賽,名字總是同時出現在學術期刊上的兩人,在本碩畢業後共赴德國繼續學業、工作。
千裡之隔,佳人在懷,我也沒有放棄過蔣明開。
即便在辜辰薇面前常覺自慚形穢,倒不是我不夠好,而是她太過優秀。
與蔣明開走在一起。
光芒萬丈,世界中央。
是連我,都不得不承認的般配。
可是,她能做到的,我又未嘗不可。
在之後近兩年的時間裡,我一改往日懶散姿態,於學業上廢寢忘食,焚膏繼晷,落下一身病痛。
結果就是,我如願以償地拿到了德國慕尼黑的入學通知書。
還有,他們二人喜結連理的消息。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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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訊傳回國內那晚,我火燒了通知書,獨自一個人跑去酒吧街買醉。
邊哭邊喝。
眼淚拌酒,越哭越有。
一瓶下肚,忽然見對面不知何時已經坐了一個人,一手託腮,正盯著我看。
目光相接,我微微愕然。
那人卻笑吟吟地道:「林恩,
能請我喝杯酒嗎?」
我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確定,眼前跟我說話的人真的是祁正。
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的模樣過於狼狽,隻怕早就被他看夠了笑話,冷漠地道:「不巧,我錢沒帶夠,這一杯,怕是請不起了。」
祁正哈哈一笑,坐得更隨意了,道:「是嗎?既然你沒錢請我,那我請你好了!」
說罷招了招手,服務生就送了很多好酒過來。
我也不客氣,來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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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喝了多少,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隻記得吐過一輪後,祁正將我背著離開酒吧,在賓館開了間房。
可能是擔心我醉酒回家被我爸媽罵。
他撺掇我喝酒,自己也怕挨罵。
他用熱毛巾幫我擦了手和臉,又喂我喝了蜂蜜水。
臨走前,
他俯身摸摸我的發頂,溫柔地道:「晚安啦,林小恩。」
可是,仿佛隻是電光石火的剎那,我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吻住了他。
酒醒了,事情也辦完了。
酒後亂性,除了尷尬沒有別的。
我與他各佔據床頭床尾,開啟賢者模式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煩躁地摸出煙和打火機。
一根香煙燃至半截。
我忽然問他:「祁正,你能娶我嗎?」
手一抖,煙頭燙到了他的手指。
「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天上午十一點帶上戶口本去民政局找我,我在那裡等你。」
我沒有等他的答案,撿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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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於祁正會不會娶我,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前面說過,
我跟祁正自小就不對付,見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而且我不漂亮,也不溫柔,善良更談不上。
但就算這樣,到次日早上十點半,我還是出發去了民政局。
想著給他一個小時。
如果他來了,我就嫁。
如果民政局下班之前他沒有出現,我就走,當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可是那天,我等到民政局下班也不見祁正。
在大廳等了半個小時,看著新人一波波進來,又一波波離開,隻覺得心煩。室內暖氣悶悶的,更覺難熬,走出來在門外的臺階上又坐等了半個小時。
十二月的冷風呼呼吹著我的臉,我的臉頰和手都要被凍僵了,不由自主抱住了胳膊,把臉藏在厚厚的圍巾裡。
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因為民政局門口的牆角下,還躺著一個流浪漢呢。
那流浪漢身上的羽絨服還破了一道口子,白色的羽絨隨風飄啊飄。他枕著一頂雷鋒帽,就這麼隨意地蜷在牆角睡著了,甚是悽涼。
工作人員幾次三番出來張望,皆道:「天子腳下啊!世態炎涼啊!」
「閉嘴吧!年紀輕輕的有手有腳,幹什麼不能混口飯吃,當乞丐?」
「我今早過來開門的時候他就守在這裡了,長得挺漂亮的一個男生,就是笑起來傻了吧唧的,大概是腦子有問題。」
「這麼慘。」
「要不還是報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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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我起身去馬路對面的便利店買了一些熱飲和面包,將食物放在流浪漢身邊時忽然發現,這流浪漢怎的如此眼熟。
湊近細看......
媽耶!
祁小正!
「祁正?醒醒,不要睡了!」
我將他推醒。
他睡得稀裡糊塗,一見我就狂怒道:「你到底怎麼回事啊?還有沒有時間觀念了,自己看看,都幾點了?我都要凍S了!」
我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一早就到了呀,沒看到你。」
「我一個大活人杵在這,你看不到,你瞎啊?!」
「你兇什麼兇啊?!」
他起身靠牆坐著,撇開頭不看我。
鼻頭凍得通紅,漂亮的嘴唇抿起,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哄不好的那種。
彼此都有些面目難辨的時候,忽然他胸前的羽絨服動了動,然後從衣襟底下鑽出一隻瘦小的貓頭。
乃是一隻奶牛貓貓。
看起來不過足月,
拳頭般大小,雜毛都被雪水黏在了一起。
我將小貓抱起來,它伏在我的掌心咪咪叫,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著我的手指。
柔軟酥痒的感覺拂過我的手指,我頓時喜歡上這隻小貓!
祁正拉著我從地上起身,摘下帽子,將貓咪放進裡面保暖。
祁大少爺還是有氣的,我看得出:「好好的一樁美事,都被你攪黃了。」
「那,回去?」
「休想!事兒還沒辦。」
到底趕在工作人員下班的前一刻,填資料,拍照,蓋章。
領完證出來,我們將小貓帶回了家。
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卡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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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正最後也沒有把卡頓給我。
臨下班前接到老媽電話,說是蔣明開登門拜訪,叫我回家吃飯。
「順便把小祁叫上!
」
「叫他幹什麼啊?」
「你別管!我讓小祁去接你,這會兒應該快到了。」
我頭疼:「知道了。」
看來老媽仍賊心不S,還在做著我跟祁正重歸於好的春秋大夢呢。
剛走出寫字樓,就看到祁正倚在一輛銀灰色的汽車前,目光靜淡地看著前方的紅綠燈出神。
紛擾的人群從他車前橫過,映在他眼裡似空無一物。
回頭見了我,沉默了一陣,才起身道:「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