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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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永泰殿中,父皇因我鑽狗洞出宮去逛廟會怒而準備抽我,他及時趕到,為我向父皇辯駁「讀書若要明理,不僅要知字,更需得知世,公主殿下不該囿於宮闱」,然後便與我同跪徹夜時?


 


還是中秋百官宴上,我與他遙遙相望,我得意洋洋,暗中衝他展示我特地給他搶來的五仁月餅,他面不改色從袖中伸出手偷偷給我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又忍不住低下頭唇角逸出個好看淺笑時……


回想起來,往事種種,都像此刻飛舞的落梅,片片落入心上一池春水,蕩起輕輕漣漪。


 


我如何曉得情之所起?


 


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我對梅若雨的心意,從何時明了?


 


雪夜閉門作禁書的那個冬日。


 


鶯兒隻道我茶飯不思,對著一捧雪梅發呆,是因為被梅若雨人贓並獲,

痛失愛作。


 


其實我騙了她。


 


那日,我伏案熟睡,朦朧轉醒時,確實對上了梅若雨錯愕的眼眸。


 


他就在我的對面,隔案而坐。


 


那麼近,那麼清晰,那麼好看。


 


彼時,我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屋外雪正盛,窗外梅花開得也正豔。


 


紅梅映雪,雪映人,把梅若雨的臉都映紅了。


 


我從沒見過他臉紅的樣子,很是稀奇,於是看得更仔細了些。


 


看著看著突然發現,他白皙的鼻尖上,有顆極小極小的痣。


 


仗著是在夢裡,還伏身趴在書案上的我,放肆地伸出根手指,好奇地觸到他的鼻尖。


 


這一觸,我倆同時怔住。


 


我的心驟然猛停一拍。


 


怎麼是活的?!


 


這個梅若雨,

是活的?!


 


出於慫,我一動不動。


 


而他不知道出於什麼,也紅著臉一動不動。


 


「殿下!」鶯兒一聲呼聲傳來。


 


兩個犯了呆病的人終於驚醒。


 


指尖的溫度陡然消失,徒留披風帶起的一陣急風扇到我臉上。


 


「诶?梅少傅,您……」鶯兒抱著剛折下的花枝,湊到還沒回神的我跟前。


 


「殿下,梅少傅他急匆匆跑什麼呢?」


 


我……


 


一個眨眼,清冷的身影去而折返。


 


他快速撈起掉落在地的《梅亭春事》,又一陣疾風似地走了。


 


鶯兒恍然大悟:「梅少傅他……生氣了吧!」


 


我支支吾吾:「呃,

對啊,他生氣了……吧?」


 


梅若雨走後。


 


我趴在案上,對著鶯兒送來的那捧折梅,呆呆凝視,苦思良久。


 


思索了整整一日,終於悟出個道理——


 


陸小狗子說得沒錯。


 


「永安愛梅」如同「葉公好龍」。


 


葉公之龍,非天上真龍。


 


眼前折梅,亦非心上之「梅」。


 


12


 


我是喜歡梅若雨的。


 


我對他的這份心意,在那個冬日就已明了。


 


所以偶遇他與蘇小姐在情人樹下相會,我轉身便下了梅嶺,不太快活地找了個水榭,尋快活去了。


 


再然後,便平白生出了我與小陸、小葉、小周的另外故事。


 


可蘇小姐怎麼就哭了一晚呢?


 


我實在困惑,仰頭看著梅若雨:「蘇小姐哭了,是你惹她不高興了?」


 


「嗯。」梅若雨淡淡道,「我話說得不好,教蘇小姐傷心了。」


 


「那怎麼辦?」


 


我想問的是,他惹人傷心了怎麼辦?蘇小姐往後不同他好了怎麼辦?


 


還沒問出口,梅若雨自己先作了答:「我同蘇小姐原隻在蘇大人府上偶然見過一面,昨夜偶遇,也隻是巧合。」


 


額……


 


雖然答非所問吧,但好像也確實解了我的困惑。


 


再想了想,又不對。


 


「可陸彀兒說,蘇小姐哭是因為我?」


 


梅若雨不再接話,轉了身,輕咳一聲,說:「走吧,回殿中去,該著涼了。」


 


視線裡,紫色衣角倏地消失。


 


路上,

我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著。


 


他一向如此,律己、自持、不逾矩,我習以為常。


 


隻是赤足而行腳被硌得慌,兀自小心著地上細碎雜物,越走越慢。


 


猝不及防,前頭的人頓住了腳步。


 


我一愣:「怎麼了?」


 


梅若雨轉過身來,深吸了口氣:「臣,失禮了。」


 


不及反應,雙足已經離了地,人驀地落入個溫熱懷抱中。


 


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梅若雨將我攔腰抱了起來!


 


自相識,這是我們離得最近的距離。


 


眼下,滿目都是他身上那板正官袍的紫。


 


滿鼻都是他懷裡淡淡的、似有若無的草木清香。


 


莫名有一絲熟悉,但想不起來為什麼熟悉。


 


不過這不重要。


 


因為此刻我很開心。


 


果然人還是貪心的,哪怕隻能貪心片刻,也很開心。


 


既然貪了,我便大著膽子,貪得更多一些。


 


眼神跟著雀躍的心,偷偷往上看去。


 


寬肩、玉頸、喉結,再往上……我愣住。


 


「梅若雨。」


 


「嗯?」


 


「你被人揍了?」


 


他的唇上,一處結了痂的破口十分醒目。


 


梅若雨一怔,沒說話。


 


他這人,看著溫潤和煦,可實際上骨子裡有種讀書人沉穩的狠勁,一般人不敢惹他,更遑論揍他。


 


如今不但被揍了,看起來揍得還不輕。


 


我心忖,昨夜,蘇小姐那般溫柔的女子被他得罪哭。


 


別是被哪個心悅蘇小姐的人給暗中埋伏、挾私報復了吧?


 


欺負梅若雨,那可不成!


 


「兇手是誰你瞧見沒?敢襲擊朝廷命官!不要命了?」我憤憤道。


 


梅若雨眉頭輕蹙,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沒人揍我,被鳥啄的。」


 


我大為震驚:「什麼鳥?這麼猖狂!」


 


哪兒來的傻鳥?瞎啄什麼啄!好好的一張玉面,都給啄破相了。


 


當然,破相了也好看就是了。


 


梅若雨垂眸掃了我一眼,淡淡吐出兩個字:


 


「野鳥。」


 


13


 


從來沒發現。


 


從殿外到殿中的距離,短得那麼令人發指。


 


鶯兒、燕兒正拎著我的鞋往外趕,見梅若雨抱著我邁步而入,兩人停下對視一眼,霎時又閃沒了影兒。


 


將我穩穩放在榻上後,他移開目光,順手從一旁扯過張薄褥子,

給我劈頭蓋臉撲下來。


 


我頓時兩眼一抹黑,被捂了個嚴絲合縫。


 


他這一蓋,頗有點兒心懷不滿,懶得看我的意思。


 


也是。


 


我昨夜莽撞行事,他早早進宮,同父皇議事議了一上午,想來是要責怪我的。


 


怪我我也無話可說。


 


犯了錯,便認罰;招惹了人,就負責。


 


我心裡做好了準備,可梅若雨卻說:「臣,先行告退。」


 


他要走了?


 


幾乎是直覺,我從褥子裡伸出手,準確抓住他的衣袖。


 


「梅若雨,你不是來找我的嗎?」


 


黑暗中,感覺也變得敏銳。


 


我好像聽見他隱忍地、淡淡地從胸中呼出口氣。


 


「臣,是來同殿下辭行的。」


 


辭行?


 


我一腳蹬開褥子,

慌亂坐起:「你去哪兒?去做什麼?何時回來?」


 


「出官嶺南,歸期未定。」


 


梅若雨聲音輕柔,目光落在我緊抓著他衣袖的手上,一反往常,沒有挪開。


 


可當下我滿心隻有愕然,細思不得這許多。


 


出官外放,與貶謫無異。


 


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思來想去。


 


「是因為我嗎?」我低下頭,「因為我昨夜……所以連累你了嗎?」


 


我怎麼會沒能想到。


 


梅若雨是公主少傅,公主行事不端、縱性妄為,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心中酸澀驟起。


 


想不到遮遮掩掩一場,我到底還是誤了他。


 


「不是因為殿下。」梅若雨眸光沉了沉,平靜道,「是因為臣自己。」


 


「你自己?


 


「臣是自願出官嶺南。」


 


他自願……


 


我好像懂了:「你不願意再做我的少傅了?」


 


梅若雨默了一瞬,下定決心似地:「是,臣不願再做殿下的少傅。」


 


這一句話,他說得堅定,目光也堅定。


 


可原來,「堅定」也會讓人心傷。


 


我頹然放開手,垂下眼:「我知道了。我從不律己,總是縱性,頑劣不可教,你自然不願……」


 


「殿下。」


 


梅若雨打斷我,俊眉輕輕蹙起,像在壓抑著什麼,最後隻說:


 


「是臣從前愚鈍了。」


 


「臣從前總把『律己』二字當成做人的道理,可今日才發現,人生並非事事可以自律,也並非時時可以自律。」


 


「出官之事,

與殿下無關,是臣的從心之選。殿下無需自責,更不必多想。」


 


我有些恍惚。


 


梅若雨竟然說,人生並非事事時時可以自律?


 


他這樣的人,竟也會遇到不能律己之事?


 


他的不能律己之事,又是什麼?


 


我剛想問清楚,父皇身邊的寶慶來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和梅若雨一眼,嘆了口氣:


 


「陛下口諭,宣永安公主即刻觐見。」


 


「梅少傅,哦不,梅大人。陛下說,行既已經辭了,嶺南路遠,大人該立馬出宮,早做遠行準備。」


 


14


 


一個即刻,一個立馬。


 


我和梅若雨沒能再多說一句話。


 


見到父皇時,他破天荒沒再責怪我,隻說我到了婚配的年紀,要給我選個一等一好的驸馬。


 


陸行之、葉冀、周汝安,

我喜歡哪個便指哪個,若都不喜歡就另擇良人。


 


京城貴胄多如雲,不怕選不到我中意的。


 


「父皇,梅若雨他……」


 


「他不成!」


 


父皇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以為我要梅若雨,可他誤會了。


 


在我明了自己心意的那一日,我就知道。


 


梅若雨從來不在驸馬人選之列。


 


那日冬雪皑皑。


 


我抓著一枝折梅,滿心歡喜地往翰林院跑去。


 


我要告訴梅若雨,永安心上的「梅」,是梅若雨的「梅」。


 


我喜歡他,很喜歡。


 


如果剛好他也喜歡我,那就太好了。


 


我有種感覺,他大概……也是喜歡我的。


 


直到我在翰林院明理堂外,

聽到一聲嚴厲斥問:


 


「你老實說!這東西哪兒來的?」


 


說話的人,是梅若雨的老師——杜老太傅。


 


我悄悄朝裡打量,見杜老太傅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指著梅若雨,怒不可遏。


 


梅若雨恭順而立:「道旁,撿的。」


 


他的聲音一如平常,清冷平靜。可我聽得出來,他的平靜裡,分明藏著一絲緊張。


 


「張口就是瞎話!你自個兒瞧瞧,上面明明寫著……」老太傅壓低了嗓子,「寫著公主殿下的名諱!這種東西要是被旁人看見,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是《梅亭春事》?


 


我心裡一驚,作畫時自己隻顧著好玩兒,竟沒想到其中的厲害幹系。


 


明理堂內,梅若雨沒有說話,靜了片刻,

才沉聲道:「宮中繁雜,有人胡亂混寫也未可知。此物來處不可查,若細究起來恐怕牽連許多,還請老師勿要聲張,學生自會銷毀,此事絕不會再發生。」


 


老太傅猶疑了下,將那畫冊交到了梅若雨手裡,警告他:「我知道你在為公主殿下遮掩,可是傲寒,人與人之間的情意,如何遮掩得住?」


 


聞言,梅若雨一凜,修長的身姿變得有些僵硬。


 


老太傅搖著頭,訥訥嘆道:「我和陛下當初都犯了糊塗,隻道公主殿下年少不懂事,孩子心性。卻忘了她那時也是個碧玉年華的姑娘了,竟會把你放到她身邊,你這樣的俊秀兒郎……」


 


「老師!」梅若雨聲音驟然高了一度,壓過老太傅的猜測,「公主殿下年紀尚輕心性未定,隻是貪玩,絕沒有別的心思。」


 


「你敢肯定公主殿下對你……」


 


「沒有!


 


「那你對她……」


 


「不曾。」


 


梅若雨答得篤定,不帶一絲猶豫。


 


如此,老太傅也放緩了聲調,語重心長:「傲寒,打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材,胸中有丘壑,心懷天下安。也正是於此,陛下才會對你如此愛重。他絕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的國之棟梁作繭自縛,到頭來,隻成個碌碌無為的富貴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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