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畢竟這丫頭自小就是赫赫有名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小呆瓜。
而我從來都是聞名遐邇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小廢物。
弱雞對傻狗。
隻可智取,不可力敵。
我在桶中急得直撲騰。
鶯兒負責從水裡撈我,燕兒忙著給我遞衣衫。
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我這廂還在手忙腳亂地系衣帶,她那頭已經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天S的。
以後得在長寧宮豎塊牌子——狗與陸小狗子不得入內。
否則就我倆這成天雞狗鬥的你來我往,侍衛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李小雞!你完了!」陸彀兒一入內殿便一邊指我,一邊四下尋找趁手的家伙。
我連連後退,
大聲警告:「陸小狗子,我勸你最好想清楚,我完了,你也得完!」
「我不管!你敢欺負我的人,還一次欺負四個!無論如何,今兒你S定了!」
這丫頭很快瞄準了個圈椅,舉西瓜似地將椅子舉起,眼看就要劈頭蓋臉地衝我扔來。
我迅速往浴桶後一縮,連聲相勸:「咱倆這叫親上加親你懂嗎?往後說不定我還是你嫂子、師娘……等等,怎麼是四個?」
哪裡來的第四個?!
我傻了眼,掰著手指頭來回捋了兩遍,小陸、小葉、小周……
難不成,還有個連名姓都沒留下的美人,也被我辣手摧花?
不能夠吧……
震驚之中,我扒著桶沿,弱弱冒了個頭:「那什麼,
我沒有不承認啊,可除了你哥、你師父、你心上人……第四個是誰啊?」
陸小狗子橫眉豎眼:「還能是誰!當然是……」
這要命的當口。
我、鶯兒、燕兒都豎起耳朵。
隻聽陸彀兒氣沉丹田,中氣十足地吼出三個字:
「蘇!蘊!慈!」
10
空氣驟然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倒吸冷氣的聲音。
鶯兒燕兒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復雜。
而我的心情,比她們的眼神更復雜。
因為蘇蘊慈……是個姑娘!
戶部尚書蘇大人家的獨女,真正蕙質蘭心、溫婉嫻靜的大家閨秀,一等一的好女子。
陸小狗子竟然說——我把人家給欺負了?
「蘊慈昨夜來尋我哭了一整夜,眼睛都哭成核桃了,一句話也不說。」
「我哥回府提起你羞辱他的事,蘊慈聽到你的名字哭得更傷心了,不是你欺負的,還能是誰!」
我越聽越心驚。
蒼天可鑑!
我李鳴凰雖然得父皇賜雅號「小畜生」,可我也不是真畜生啊!
「欺男」實屬意外,「霸女」我圖什麼?我又不好女色。
雖然我昨夜確實見到過蘇小姐。
可明明她……
「李小雞!受S吧!」
「殿下快跑!」
陸小狗子徹底瘋了。
還好鶯兒燕兒反應夠快,一人抱腰,一人摟腿,短暫拖住她向我S來的腳步。
什麼男色、女色的,回頭再說吧。
逃命要緊!
鞋都來不及穿,我邁開腿就是一個狂奔。
奔得太過投入以至於眼盲心瞎,沒瞧見那道剛踏入宮門口的清冷身影。
等到發現,已經一頭扎進個寬闊胸膛間,腦袋嗡嗡作響。
「跑什麼?」
梅若雨一邊扶住我的肩,讓我站穩,一邊輕聲問。
看清我的模樣後,他一貫平靜的眸中掠過幾縷難掩的慌亂,旋即移開眼,松開手,人也往後退了一步。
我低頭一看,自己確實狼狽得沒眼看。
輕衫濡湿貼在皮膚上,一雙腳丫子赤足踩在地上,連長發上的水,也順著發梢滴答滴答落入脖頸間。
活脫脫一個落湯雞。
「我……」剛想開口解釋這副慘相的由來。
遲來的一眾侍衛,
終於連綁帶捆地把陸小狗子給「請」了出來。
「稟公主殿下,陸小姐……不是,刺客已經拿下!」
聞聲,梅若雨俊眉皺起。
方寸之間,他腳步一挪,不動聲色地將我擋在身後,側眸沉聲吩咐:「將陸小姐妥善送回陸府。」
陸彀兒的咆哮和著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遠去。
隻剩我和梅若雨留在原處。
空庭寂靜,梅若雨的聲音輕輕地在我頭頂響起:「你又招惹她了?」
我低頭盯著緊摳的腳趾頭,嘟嘟囔囔地答:「沒招惹她。」
我招惹的,是她的男人……和女人。
想到蘇蘊慈,我心裡實在困惑,猶豫了下,還是抬起頭對梅若雨說:
「陸彀兒說……昨夜蘇小姐哭了。
」
昨夜賞花,我確實看見了蘇小姐。
一同看見的,還有她身旁的梅若雨。
11
出宮賞花,非臨時起意。
我喜歡梅花。
早就聽說京城郊外有梅嶺,現下正是花期,梅朵開得盛極,煞是好看。
起心動念已久,於是便心向之,身往之。
出宮很順利。
春日正當時,賞花客如織,隴上踏花行,花船碧水遊。
眼花繚亂的一派好氣象。
我樂得忘乎所以,頂著個小子裝扮,擠在一群大姑娘小媳婦兒中間,跟著簪花買胭脂,學打花絡子。
認認真真打出兩個梅花樣式的絡子,一旁的嬸子玩笑說:
「瞧瞧,這小郎君手巧的嘞,咱們這一幫女子,打的絡子還不如人家。」
我十分得意。
那是!我手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然也不能跪著拆一晚上紙青蛙呀。
「小郎君,」嬸子笑問,「人家姑娘都是打一個送給心上人的,你打兩個送給誰啊?別是有兩個心上人吧?」
說完,引起一陣婉轉嬌笑。
送給誰?
說實話,我隻顧著湊熱鬧了,這個問題還真沒想過。
我舉起兩個絡子,在陽光下晃了晃。
「我打的絡子,一個自然是送給我自己的。另一個嘛……」
另一個,我想來想去,最後把絡子往腰上一系:「另一個也是送給我自己的!」
樂了一日,到梅嶺已是夜裡。
出乎我的意料。
梅嶺上的人,竟比花市多得多。
那頭,嶺上花樹繁茂。
這頭,
橋上人群烏央。
連繞嶺而過的河上,花燈也是一個接一個,連成一片。
好極了。
別說嶺上,我連這浮橋都擠不過去,隻能隔河望景,欣賞人人人……
「這位小郎君,要去情人樹啊?」
橋邊賣花燈的大叔湊到我跟前,笑呵呵地搭話。
「情人樹?」我搖搖頭,「我是來看梅花的,情人樹是什麼樹?」
大叔下巴往嶺上一揚:「喏,那棵最大的梅花樹就是情人樹嘍。」
我的視線跟著延伸過去。
梅嶺最頂上,果然有棵巨大的梅花樹,獨佔春山,很是惹眼。
忍不住感嘆:「哇……好好看……」
「嗐,梅花再好看,
能有人好看?這兒啊,看梅花的人少,會情人的才多咧。」
大叔從自個兒的貨籃裡掏出一把細細的紅色布條,遞到我眼前:
「我瞧你這樣,愣頭愣腦的,還沒心上人呢吧?買根情人線去情人樹那兒綁上,立馬就能有。五文錢,包找到!」
賣東西就賣東西,小瞧人算怎麼個事兒?
我清了清嗓子:「誰說我沒有,不就是心上人嘛,我有的!這玩意兒用不上!」
大叔也不氣餒,立馬掏出另一把粗粗的紅色布條:
「我瞧你這樣,形單影隻的,心上人還隻是在心上吧?買根情人繩去綁上,心上人變枕邊人。十文錢,包成的!」
「……大叔,我看起來很像傻瓜嗎?」
大叔上下打量我一圈,十分肯定:「像啊。」
不等我炸毛,
他手往四處一指:「你瞧瞧這些個夜裡不在家舒服躺著,盡往這情人樹瞎擠的小子丫頭們,哪個不是傻瓜?」
我愣住。
別說,這話說得,還挺有道理……
萬事悠悠,抵不過一句。
——來都來了。
我到底還是手握十文錢的情人繩,又鑽又擠地湊到了情人樹下,擠得衣也亂、發也亂。
不過雖然狼狽,站在樹下的那一刻,我心中慶幸——還好來了!
仰頭而望,梅樹參天,盈盈滿滿的梅花,目之所及,無一空枝。
這樣好的景象,豈止壯觀。
這樣好的梅花,錯過了,定會是人生之大遺憾。
付錢時,大叔祝我,心上人早日變枕邊人。
現下情人樹就在眼前,
我從胸中長長籲出口氣,卻並沒有將情人繩系上去的打算。
大叔不知道。
我這樣的人啊,心上人,便隻能放在心上。
貪情,誤人。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
錢不能白花,傻瓜不能白當!
我索性將紅繩往手腕上一系,把情人樹當做菩薩拜起來。
心上人不可得,那枕邊人必不能虧待了自己。
我許願,將來的枕邊人一定要又好看、又富貴、又勇武,反正就是什麼好處都來點兒,多多益善。
許完願,還是覺得不劃算。
我花了十文錢呢,願望得許兩個!
剛合上手掌,閉上眼,一陣清風不請自來。
風裹著梅香拂面掃過,引得情人樹下的男男女女們湧起一陣歡喜驚呼。
果然是傻瓜們!
我暗自腹誹,一陣風而已,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
可眼一睜,我也陡然怔住。
一陣風而已……竟吹得滿樹梅花紛紛離了枝頭,洋洋灑灑隨風飄舞。
霎時間。
一嶺飛花——梅,若,雨。
美景可求,妙景難得。尤其是這麼美得讓人驚心的妙景。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放下合十的手掌,再沒什麼心願可許了。
風還在延綿不止,翩翩亂紅,也纏綿不休。
一片落梅不期然地停在我的肩頭,我捻起來細細打量。
很好看的一片花瓣,飽滿、明豔、無瑕,完美。
隻可惜,落紅終會成泥。
這樣好的梅花,
還得是在樹上才能長久。
我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將這片落梅放入懷裡,準備回去。
抬眼間,猝不及防,視線穿過眼前紛亂的人影,捕捉到一個熟悉的清冷身影。
簡衣素衫、長帶束發、孑然而立的……
人間玉郎——梅若雨。
一瞬間我有些恍惚,我竟在「梅若雨」裡見到梅若雨?
可笑,他也是個傻瓜。
堂堂狀元郎,手裡也握著根十文錢的情人繩,仰頭望著梅樹,有些痴態。
我打算跑到他面前,好好笑話他一番來著,卻驚覺——
他……握著根情人繩?
他……為什麼握著根情人繩?
答案很快揭曉。
嬌俏的少女像隻翩翩蝴蝶,穿過許多人奔到梅若雨身旁時,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後便莞爾一笑,對姑娘揖了個禮。
我認得,那女子是蘇蘊慈。
他們二人,一個是雲英未嫁的閨閣小姐,一個是俊彥未聘的翰林學士。
夜裡相會於情人樹下,還能是做什麼?
會情人唄。
兩人抬頭望梅,對面闲聊,有說有笑。
姑娘嬌羞地指了指梅若雨手中的情人繩,他的目光便也落在那一段紅繩上,柔得像水,一刻不離。
這一刻,我又覺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了。
因為,我在嫉妒。
如此良夜,遇到心上的人,在會他的有情人……
任誰都會嫉妒吧?
是的。
梅若雨是我的心上人,我早就知道的。
很久很久。
都說情不知其所起。
我的確不知,這情,自何時始。
是那年初見,一仰頭,他淺笑著對我說「臣,梅若雨,見過公主殿下」時?
是長寧宮書齋裡,我為自己不知道「禾稻一年幾回熟,百姓四季何所依」羞愧不已,他為我耐心講解,同我講「世事浩瀚,有所知有所不知,實為正常,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