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此,甚好。」老太傅拍了拍梅若雨的肩膀,「你要記住!貪情,誤己。」
貪情,誤己。
大概我向來縱性,總是從心,因而竟忘了大成有一條國法律令。
——驸馬不得與政事。
前朝之滅,起於外戚之禍。
我朝引為血鑑,自開國起,便立下了此條鐵律、S律!
我是祥瑞御出的永安公主,他是心懷家國的不世之才。
我和梅若雨,一開始便不可能。
律令不會允許;
父皇更不會允許。
那天的雪下得可真大。
不知不覺,我的頭發上已落滿了雪花。
雪化開,浸入發間,涼絲絲的,凍住了一顆萌動的心。
我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折梅。
好看,但了無生氣。
從那時我便懂得。
梅花,還是得在樹上;
心上人,隻能放在心上。
貪情,誤人。
可如今因為我的放肆妄為,梅若雨要被貶謫了?
大殿內,我端端正正跪著,小心翼翼地問:「父皇,梅若雨出官嶺南,是因為我嗎?」
父皇掃我一眼,壓著怒火:「他是個不成器的東西!」
我著急辯駁:「不成器的是我,該罰的也是我呀!」
「你也知道自己不成器啊?」父皇三兩步踱到我跟前,指著我,「我看那小子就是被你給帶壞的!近朱者沒赤,近你者倒是黑了個徹底!
」
「我李鳴凰敢作敢當,豈可讓他人代為受過?一會兒我就去找他們仨,弄清楚我昨晚欺負了誰,一定給人一個交代!」
父皇揉了揉眉心:「甭找了,找不到。」
「能找到!」
「鳴凰。」父皇無可奈何,「你隻是做了個夢。一個夢,醒了就該忘掉。」
一個夢?
我有些犯迷糊,「誰說的?」
父皇沉默了。
良久,他又才開口道:「梅若雨去嶺南與你無關,我給了他另一條路,他執迷不悟,讓我很失望。」
言盡於此,父皇不肯再提梅若雨半個字。
15
為了讓我安心待嫁,父皇將我圈在宮中,哪兒也去不了。
自那日辭行之後,我和梅若雨再沒見過面。
宮中又開始了風吹草動。
梅若雨的出官之事,傳得揚揚沸沸。
說他得罪了戶部蘇大人,被狠狠參了一本,因而貶謫嶺南。
我的婚事,也傳得沸沸揚揚。
最離譜的,莫過於說,聖上要為永安公主一女擇三女婿,陸小侯爺、葉小將軍、周探花郎,全都雀屏中選,不日即將納入公主府中。
消息一出,三位俊才紛紛「突染惡疾」,摔胳膊、斷腿、染風寒。
反正就是,病勢洶洶,不能上朝。
像是生怕一入宮,就當即被送到公主床上。
可他們還是小瞧我了。
任憑躲到天涯海角,初一十五,我是不能放過他們的!
那夜荒唐事是一場夢沒錯,可咬了人這事兒,明明白白是真。
否則夢裡哪有如此清晰的唇間溫熱和……觸感。
直覺告訴我,梅若雨出官,一定與此事有關。
宮門下了禁令,我出入不得。
可狗洞沒下啊!
我李鳴凰向來能屈能伸,宮門走得,狗洞也鑽得!
夜裡,我出現在長樂坊時,我的三位「夫君」正忙得不亦樂乎。
摔了胳膊的陸行之,雙手搖骰子都快搖出殘影;
斷了腿的葉冀,跟人比試扎馬步,扎得那叫一個穩如泰山;
至於周汝安嘛,正同長樂坊姑娘們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交杯酒,面色潮紅,確實像染了風寒。
見到我,三人十分驚喜,驚喜得都快哭出來了。
「公……公主殿下……」
我悠哉悠哉坐到主座上,「相公們,許久不見,甚是思念啊。
」
三人倒吸一口冷氣,幾乎有些站不穩。
「都愣著幹嘛?都過來坐啊。」我微笑著招了招手。
幾個大男人,你推我我推你,不情不願地坐到了桌旁。
陸行之擠出個尷尬的笑:「殿下,您別開玩笑了,您是天家貴女,我們這等凡夫俗子如何般配得上您。」
「確實般配不上。」我給自己倒了杯酒,「不過你們都上折子參我仗勢辱人了,我既辱了你們,自然是要負責到底的。」
「沒有的事!」周汝安急忙道,「殿下不過教訓我們幾句,雖然罵得不好聽,但金玉良言,甚是在理,哪裡談得上侮辱!哈哈哈。」
「我罵你們了?」我回想了下,「我那不是誇你們嗎?春風得意探花郎……」
「春風得意探花郎——風流胚子,
」周汝安僵硬笑道,「殿下您說得對,要不是梅若雨書念得太好,論姿色,探花輪不到我。」
有點意外:「我……是這麼說的嗎?那將門虎子小將軍……」
葉冀仰頭望天:「將門虎子小將軍——一介莽夫,路都不會認,出門兒打仗不帶向導回得來嗎你?要不是梅若雨太有學問,做了文臣,論武略,比得過嗎你?」
……我默默看向陸行之。
他僵著臉,平靜復述:「您說『世家俊才小侯爺——是個草包,跟梅若雨比起來,算了,不能侮辱梅若雨……』」
額……
是有點兒侮辱人了,
雖然都是實話吧,但我還是真心實意致歉:「對不住,對不住。都怪梅若雨,怪他太出眾了。」
陸、葉、周:「…………」
我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強行扭轉話頭:「既如此,我更不能傷了人心,又負了人情咯,說吧,那晚最後走的是誰?」
三人對視一眼,突然啞巴了。
預料之內。
這幾人齊刷刷地「暴病」不入宮中,若說是默契,鬼才相信,有這心也沒這膽子呀。
想也知道,定是被我父皇下了封口令。
見三人悶聲不吭,我也不強人所難,換了個話題:
「無妨,那也不重要了。難得咱們一家四口齊聚一處,正好聊聊往後日子怎麼過。家大業大,一二三房怎麼分,總得商量出個章程不是?
」
話一出,三人跟炸毛的兔子似的,慌亂、崩潰,隨即放棄抵抗。
「殿下,我們是一同離開的!」
「說真話!」
陸行之:「真的!因為那個誰來了……我不是怕他啊,隻是那小子生起氣來,確實有點兒嚇人。」
我皺了眉:「誰?」
周汝安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自然……是殿下心上的那個人。」
心上的人?
我立刻矢口否認:「我心上沒有人!」
「殿下,可曾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周汝安手中折扇一翻,又恢復了風流胚子的本色:「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目、不、轉、睛!殿下沒發現嗎?千萬人中,
您從來隻看一人。」
想了想,我心虛了。移開眼悶聲悶氣地問:「我……很明顯嗎?」
「很明顯!」周汝安扇子一收,又似笑非笑地補充了一句,「梅少傅也很明顯!」
16
父皇說我帶壞了梅若雨。
倒也不算說錯。
律己如他,竟縱著性子,做了許多出人意料的事。
花田水榭,被我醉成呆鳥的我纏了一夜的是他,守了我一夜的是他;
東窗事發,整肅衣袍,早早入宮,認下這份過錯的也是他;
大殿問罪,父皇給他兩個選擇,賜婚他同蘇小姐,接受便繼續留在京中,若不願就滾去嶺南。
於是他從了心,出官嶺南。
他就要走了,明日離京,歸期未定。
回宮的路上,
我驀地調轉了腳步。
我要去找梅若雨。
不為阻攔,隻是,我要做個明白人!
找去梅宅,頗費了一番功夫。
城東白馬巷,最深處,門上刻了枝梅花紋樣的人家。
從前父皇吩咐寶慶給他賞賜時,我曾聽到過。
深秋之夜,天下起了蒙蒙細雨。我走過一排排簡素民宅,心中愈發愧疚。
梅若雨出身寒門,十年苦讀,走到今日,何其不易。
致君堯舜上,志求天下安。
他本該在京中、在朝堂,一步一步,去實現他的志向。
如今貶謫遠鄉,遠離權力中樞,豈不蹉跎了大好年華?
巷子深處,我找到了他的家。
門敞開著,屋內燈火未歇。
我站在門口有些緊張,抬起手想敲門,
卻怎麼也敲不下去。
突然,屋內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阿珩,去,院子裡玩兒去,娘正忙著呢!」
我渾身一凜下意識地想躲,可還沒來得及動作,就屋內竄出的小豆丁一眼逮住。
小豆丁隔著一個天井與我兩相對視,一雙眼睛澄澈又明亮,竟讓我有種在看梅若雨的錯覺。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剛準備打招呼,那小豆丁猝不及防朝屋內嚎了一嗓子:
「娘!」
「又有漂亮姐姐追來找舅舅啦!」
話音剛落,一個藍布素衣的女子快步從屋內出來,手上還拉拉雜雜地抱了一堆冬衣、夏衣,看起來在收拾行李的樣子。
女子趕到我跟前,爽爽快快地衝我一笑,問:「姑娘是來找我們家二郎的?」
二郎,
梅家二郎……
是了,我聽梅若雨說過。
他家中有長姐,是個颯颯如風的女子。
想來便是眼前這位了。
我輕輕點頭:「嗯,姐姐,我找梅若雨。」
略一頓,又忍不住問了句:「來找他的姑娘,很多嗎?」
「挺多,」梅家姐姐沒當回事,「瞧著他長得人模狗樣,人家姑娘抬舉他、高看他一眼唄。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他要去嶺南,都找來說要送送他。嗐,可她們來得不是時候,誰也沒見著。」
說著,梅家姐姐對我露出個抱歉的笑容:「姑娘你啊,來得也不是時候。」
我慌了,急切問:「怎麼?他已經走了?不是明日才出發嗎?」
「走倒沒走,他同他姐夫去藥鋪了,聽說嶺南多瘴氣,備些藥帶過去。不過我的意思是……诶,
阿珩,跑什麼呢?」
她話沒說完,默默回屋轉悠了一圈的小豆丁,又噠噠噠邁著小短腿奔到了我跟前。
亮晶晶的眼睛彎出個跟梅若雨一模一樣的笑眼,舉起手:「姐姐,送給你。」
「哎喲,你這S小子!花心大蘿卜是不是,一見好看姐姐就送禮!」
小豆丁剛把東西塞我手上,便被他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擰住耳朵抓了回去:「送禮還拿你舅舅的東西送,看他回頭不罰你背千字文!」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禮」,霎時怔住。
「對不住啊,姑娘。」梅家姐姐一臉歉意,「這是我家二郎珍重的東西,不能送給你了。」
我:「這是……」
梅家姐姐嘆了口氣:「你來得不是時候,這是他心上人送給他的。」
手裡的物件,
在屋內微光的映襯下,盈盈閃著絲線的光澤。
這分明是賞花那日,我擠在人堆裡打的……梅花絡子。
可梅家姐姐說,這是梅若雨的心上人送他的?
「阿姐。」
正發愣,身後傳來熟悉的清冷聲音。
我驀然轉身,正對上梅若雨清亮的眼眸。
他臉上閃過一瞬錯愕:「殿……」
「你可回來了,人家姑娘找你呢。」梅家姐姐說。
我呆呆站在門口,他裹著雨霧執傘立於巷中,我和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梅家姐姐目光在我和梅若雨之間流轉一圈,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言語。
直到匆匆跑來的中年男子撞了梅若雨一下:「二郎,
杵在這兒幹嘛?」
「噓!」梅家姐姐壓著笑意衝中年男子道,「瞎嚷什麼?你給我進來!」
小豆丁拽了拽我的裙角,奶聲奶氣地:「姐姐。」
「你也給我進來!」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進了屋,屋外登時安靜下來,隻飄來梅家姐姐的幾句:
「不許亂叫姐姐,誰是你姐姐……」
「瞎喊,亂輩分……」
梅若雨撇開眼,用輕咳掩飾尷尬,然後走到我面前。
「殿下,您……」低垂的眸光柔軟地掃過我被雨潤湿的頭發時,眉頭蹙起,轉而沉聲道,「你淋雨了。」
他從懷中取出手帕,遞到我手邊,卻看到我手中的絡子,目光一滯。
尋到此處,
我原本打定主意,要清楚明白地問他個問題。
梅若雨,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可這一瞬間,我決定,不問了。
答案,已經在我心間明了。
這便夠了。
「梅若雨,」我看著眼前有些失神的人,對他笑道,「我來給你送行。」
18
說是給他送行。
到頭來,還是變成了他送我。
回宮路上,行人寥寥。
梅若雨撐著傘,與我並肩而行。
我有心逗他,故意大聲道:「梅若雨,你怎麼這麼倒霉?平白無故也能被鳥啄,說說,你怎麼招惹人家了?」
果不其然,他登時慌亂,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記得了。」
瞧他再怎麼努力保持鎮定,也掩藏不住紅暈從耳後根蔓延到滿臉,
我停下腳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將臉扭向我。
「嘖嘖嘖,啄得也忒狠,你算是碰到隻很壞很壞的鳥了。」
梅若雨垂下眼眸,視線落在我放肆的手上,竟沒躲開。
長而細密的眼睫輕輕扇了扇,柔聲道:「不壞,隻是隻醉鳥。」
這一句話入耳,臉紅的倒變成了我。
我刷地收回手:「那你往後可得小心了,聽說嶺南鳥多著呢,回頭別又再被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