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眉眼緊皺、眼底微紅、腰板挺直。
看起來既傷心委屈,又不失君子風骨。
梅若雨:「臣,有負陛下所託,還請陛下降罪責罰!」
我:「???」
父皇也愣了:「愛卿,這,這……」
梅若雨哽咽了下:「臣,德薄才疏,公主殿下對臣的勸誡不以為意,實屬常情,還請陛下萬勿怪罪於公主殿下。」
老頭一聽,懂了:「愛卿受委屈了,快快請起,快快請起。這小畜生,回頭我自會收拾她!」
我大為震驚:「梅若雨,不是說好了君臣之間……」
聽到這裡。
梅若雨不起反拜,整個人深深叩首下去,聲音痛心疾首:
「公主殿下說得對,君臣之間,從來隻有君對臣訓示的,
為人臣子,豈可僭越禮法。」
「陛下,無論如何,今日種種,都是臣的錯!」
我:「……」
老話誠不我欺,負心多是讀書人。
姓梅的這天下第一讀書人,負起我來,那叫一個誅心一擊,往S裡整!
作為公主少傅,他身體力行地教會我第一個人間至理。
——對付傻瓜的最好辦法,就是鼓勵她成為一個更大的傻瓜。
那一日,日朗風清。
長寧宮,好不熱鬧。
父皇轉著圈兒抽我,我轉著圈兒躲,中間隔著個梅若雨,被我拉拉又扯扯。
中途不知哪宮來的兩隻狗子歡快地加入其中。
大概它們以為,父慈女孝、師生和睦的我們。
在玩兒老鷹捉小雞……
當晚。
我徹夜未睡,鼻孔裡塞著紙團,跪在公主殿中一個一個地拆開紙青蛙、紙蜻蜓、紙大鵝……
父皇發了話。
讓我昨夜怎麼坐著疊的,今夜就怎麼跪著拆。
不拆完不許睡!
當然,梅若雨也沒睡。
這廝負責監督我……
一旁的軟榻上,燭火盈盈,如玉的君子正闲坐借光翻書。
不知是不是我想刀人的目光過於熾熱,他心靈感應般轉過頭。
嚇得我趕緊從膝蓋底下扯出剛拆完的一沓書頁,雙手奉上。
沒錯。
每拆一張,我就往膝蓋下壓一張。
因為,拆,不算完。
我還得把這些皺不拉幾的破紙給一頁一頁弄平整!
梅若雨略略檢視了下我的勞動成果,還算滿意的樣子。
「公主殿下費心了。」
我狗腿子的討好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隻見他那雙多情的眼眸望著我淺笑吟吟,玉面閻羅般溫和道:
「還得煩請殿下,分門別類,按序排列。」
……鬼知道那些破書什麼順序???
看著那望也望不到盡頭的呱呱、咕咕、嘎嘎……
我癱坐在地,突然很想拉上此人,同歸於盡。
7
「這也太可怕了!」
聽完我的控訴,浴桶旁,燕兒打了個哆嗦。
「殿下您好可憐!」
我幽幽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
不過……
想了想,
我也算因禍得福。
父皇為了不讓他的賢才愛卿受我欺負,特地下了令。
「永安公主的課業一應事宜,全權由梅少傅做主,旁人不得置喙。」
然後梅若雨便當真做了我的主。
第二日借口舊書已毀,自作主張替我換了新書。
自此。
永安不學女四書,隻隨少傅讀《六韜》……
「《六韜》是什麼?」燕兒眼神清澈,「六個核桃嗎?」
六個?核桃?
我一時語塞。
本想裝個厲害的,結果遇到個傻傻的,這我還怎麼裝下去?
還好鶯兒懂我,立馬替我解釋:「就是六本很厲害的書,一般人讀不懂,咱們殿下不是一般人。」
半大丫頭眼裡湧起崇拜之情,我一臉雲淡風輕,
心中暗爽不已。
「原來公主也有公主的煩惱,一點兒也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咱們公主隻管吃喝玩樂,從不用功刻苦。」燕兒由衷感嘆。
聽到這話我就不樂意了,往上翹到一半的嘴角拉了下來,一掌拍在水裡。
「誰說的?!」
「我怎麼不刻苦?我曾經在一連七日關在屋子裡勤學苦讀,試問誰還能比我用功?!」
去年臘月,大雪連天。
梅若雨隨他的老師杜丞相去城外探訪民情。
數日不見他人,我闲得發慌,跑到御花園折雪梅。
折著折著,發現白雪覆蓋的假山後,有三兩個小宮女在窸窸窣窣,偷摸忙著什麼。
我一個冒頭偷襲,小丫頭們登時驚成一窩小雞仔。
「你們在偷看什麼?」
「回、回公主殿下的話,
奴婢們在……看書。」小丫頭眼神躲閃,「看的是正經書。」
書還能分成正經的和不正經的?
我很意外。
但我得保持公主的端莊,於是壓著嘴角冷著臉:
「我不信。」
「除非你借我看看。」
當晚,打開書的第一頁,我就睜大了眼睛,羞紅了臉。
下意識,啪地立馬合上書頁,心髒砰砰狂跳。
這正經書……也太不正經了!
窗外雪急,屋內燭明。
我一個人,對著低矮的書案,傻眼呆坐。
理智告訴我。
不能看不能看,看了會長針眼。
可移不開的眼睛和蠢蠢欲動的手,總想翻開此書一探究竟。
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突然想起,梅若雨說過。
「讀書須盡疑深處,不到源頭不罷休。」
嗯……
他是我的良師,我得聽他的。
我有疑惑,我要探究!
於是那一整夜,我挑燈夜讀,不倦不休。
因為太過用功,我都流鼻血了。
一氣看完,不得不說……
此書,甚好!
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纏綿悱惻,情深繾綣。
我的視野得到了極大開闊,想象力得到了無限豐富,澎湃心潮久不能平。
以至於閱完全冊,一撸袖子,雄心壯志地做了個決定。
——我要自己作書!
梅若雨不在的那陣子,我平生第一次自發刻苦,
主動用功。
提筆作起畫來,那叫一個下筆如有神、物我兩相忘。
一邊畫,一邊還在心裡品評:
嗯,筆觸細膩!
哇,用色講究!
嘿嘿,我簡直是個天才……
整整七日,晝夜不舍,筆耕不輟。
畫成筆停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要揚名立萬了。
此作,有豔色而無豔俗、人痴情而不濫情、畫朦朧且意朦朧。
不敢想象。
這等絕世佳作飛入尋常百姓家,將會給大姑娘、小媳婦們帶去多少震撼!
我斷定。
不久的將來,深閨中、假山後少女們偷偷拜讀的「正經書」,必有它一席之地!
為此,我慎而重之地為它取了個雅俗共賞、驚為天人的名字。
——《梅亭春事之我與清冷少傅二三事!》
隻可惜。
宏圖霸業,中道崩殂。
因為……梅若雨回來了。
偏偏我那時勞累過度,剛好伏案睡著。
偏偏剛畫完的書冊,就肆無忌憚地攤開在書案上。
幽幽轉醒時,許久未見的梅若雨就在我眼前。
低垂的雙眸,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而他手上,正是翻了快一半的《梅亭春事》……
彼時,我睡眼惺忪,他明眸微動。
兩人大眼對小眼,隻剩幹瞪眼。
那是一場漫長的沉默。
屋外冬雪簌簌,畫中春色撩人。
面對他手上握著的那活色生香的春宮小黃書,
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雖然他姓梅,字傲寒,職少傅。
但《梅亭春事之我與清冷少傅二三事》,絕對沒有影射他梅若雨的意思。
如有巧合,純屬雷同。
那日的難堪場面,最終以小宮女們樂呵呵地為我折來一捧雪梅,梅若雨冷冰冰地轉身離去而告終。
順便,他還將畫冊沒收帶走了。
我嘔心瀝血的人生巨作。
就此,卒。
8
「啊!好可惜!」燕兒驚呼。
鶯兒跟著附和:「可不是嘛,為這,咱們殿下那一天一夜都茶飯不思,盡對著我們折來的梅花發呆生悶氣了。」
燕兒問:「梅少傅呢?他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走了?」
「他?」
我耷拉著腦袋靠在桶邊,認真回憶了下。
他應該是生氣的吧。
氣得臉都紅了。
思及此處,我心裡泛起些惆悵。
為什麼惆悵?說不上來。
隻是驚覺,原來這許多事,都已經成了往事。
大概這就叫做「物是人非」吧。
如今,我已經擁有了我的美人,梅若雨得遇他的良人。
從心的我,律己的他。
各自都有各自的前程。
「殿下,您怎麼不說話了?」見我突然沉默,燕兒小心翼翼地問。
「噓!」我在唇邊豎起手指,「我在……傷懷。」
「李!小!雞!」
猝不及防,一道霹靂怒吼從殿外傳來。
嚇得還在傷春悲秋的我一哆嗦,人也整個往桶底一滑,狠狠嗆了口洗澡水。
我被鶯兒、燕兒著急忙慌地撈起來,胡亂抹了把臉:「陸小狗子?她來幹嘛?」
鶯兒也有點兒慌:「許是因為今兒宮裡傳的那些闲話?」
那些闲話,無非是昨晚的那場花田之錯唄。
宮中向來如此,一點風吹,萬頃草動。
各宮的傳聞、醜聞、豔聞跑得比狗都快,假的傳成真的,真的傳成野的。
一種隱隱的不安在我心頭泛起:「宮裡,怎麼傳的?」
「額……」鶯兒支支吾吾。
燕兒口快道:「宮裡都在傳,公主殿下是女中豪傑、女子楷模,一夜糟蹋三個……」
一個沒穩住,我又滑到了水底。
一夜……糟蹋……三個?
!!!
知道他們傳得野。
但也沒想到這麼野啊!
我覺得陸小狗子大概……是來跟我同歸於盡的。
因為,不巧。
她剛好是陸小侯爺的親妹妹,葉小將軍的便宜徒弟,以及周探花郎的終極舔狗!
9
陸小狗子——陸彀兒。
我打小的S對頭。
仗著自己是陸貴妃的堂妹,每每遇我都以長輩自居。
狗屁長輩。
哪兒有六歲長輩搶五歲小輩的大雞腿吃的?
哪兒有八歲長輩給七歲小輩取「李小雞仔」這種難聽綽號的?
當然。
我是公主,我不記仇。
我一般當場就報仇。
陸彀兒到現在都不知道,
她搶的雞腿,是我悄悄舔了好幾口的;她給我起綽號的當天,我就暗中給她起了個诨名——陸小狗子。
問我為什麼「悄悄」?為什麼「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