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三人正事兒不幹,湊在一塊兒碎嘴子我「誰遇誰完」,這不趕巧他們就遇到我了?
於是乎……
「春風得意探花郎……周汝安,你躲什麼?抬起來臉,給本公主笑一個……」
「將門虎子小將軍……葉冀,去,脫了衣服舞個劍,給本公主助助興……」
「李鳴凰,你瘋了?」
「喊什麼?不許爭風吃醋!世家俊才小侯爺……陸行之,你也別闲著,過來削個蘋果,蘋果皮不許斷哦……」
「你們放心……都放心,
本公主回頭就把你們仨一塊兒收了……」
於是乎,我把三人調戲了個遍……
但我發誓!原本隻打算調戲調戲來著,沒真想把他們怎麼著。
可我忘了。
我不是梅若雨,做不到他常對我念叨的那句「萬勿縱性,切記律己」。
定是調戲著調戲著,惡向膽邊生,從一個賞花人,變成了個無恥採花賊。
豈止荒唐,多少有點兒無恥了。
可話又說回來,採的是哪枝花兒呢?總得給人一個交代不是?
我咬著唇,再一次努力回想昨夜,奈何酒醒忘情,隻憶起天上的月亮似乎掉到了水裡。
天上月遙不可及,水中月近在咫尺,我便想著撈出來,悄悄據為己有。
正隔欄彎腰,
努力伸手撈月,忽地一個踩空,差點兒掉下去,又被一隻有力手臂橫腰撈了回去。
「小心!」
那像月光一樣朦朧的人,聲音也是朦朧的。
「怎麼成了隻醉鳥……」
「你真好看,我想……親你……」
「诶……這是咬人……」
「你不懂嗎?這種事……本來就是互相咬來咬去的,書上都是這麼畫的……」
「……別,你別……」
再然後。
花田、樹影、暗香,
皓月當空,影影綽綽;
窄腰、寬肩、玉頸,喉結微動,薄唇柔軟……
不行了!
不能再想了。
我捂住發燙的臉,再想,覺得自己更不是人了。
事已至此。
雖然不知那人是長得不錯的小周、身手不錯的小葉,還是家世不錯的小陸。
折了花,自然是要負責到底的。
可再一想到方才那抹清冷的衣角,突然就讓人很泄氣。
梅若雨一早入宮,不用說,定是在和父皇密謀整治我的法子。
以那小子的行事風格,隻怕我如今是自身難保,前途渺茫未可知……
仰頭長嘆,那叫一個愁啊!
鶯兒從簾外冒出個腦袋:「殿下,午膳備好了。
」
我著實惆悵,搖搖頭:「吃不下,沒胃口。」
「醬燒肘子大雞腿,紅燒鯉魚小餛飩……」
「行吧,給你個面子。」
4
在勉為其難地幹完一條紅燒鯉魚、兩個醬肘子、三個大雞腿,以及無數個小餛飩後。
我終於靠著一飯解了千愁。
而後飽暖又進了湯浴。
赤條條地往熱氣蒸騰、滿是花瓣的浴桶裡一躺。
操勞了一夜的身體總算松快下來,忍不住愜意地長舒口氣。
啊……舒服!
鶯兒一邊幫我捏肩膀,一邊劫後餘生地感嘆:
「殿下,昨日您一夜沒回來,我都快嚇S了。」
「往後賞梅,咱還是在宮裡賞吧。
不說御花園,單是咱們長樂宮的小梅園,每一株都是名品,哪裡是宮外能比得上的?」
我昏昏欲睡地擺擺手:
「你不懂,不一樣。」
「宮裡都是臘梅,寒冬臘月獨自開,無趣得很。不像宮外的春梅,能與百花竟爭豔,那才叫活色生香。」
新來的小丫頭燕兒捧著果盤,眨著眼睛湊話兒:「奴婢來之前還聽嬤嬤說呢,公主殿下最愛梅花,果真名不……名不……」
「名,不,虛,傳。」我懶笑著伸手戳了戳小丫頭的腦袋。
是啊。
永安愛梅,宮中誰人不知。
長寧宮中。
屋外種梅樹,室中浸梅香。
屏上畫梅花,瓮中釀梅酒。
不提「梅」字,
處處是「梅」。
說起來,連我自己也講不清是從什麼時候染上了這酸不拉唧的文人雅好。
我S對頭陸小狗子說我:
「葉公好龍、俗人弄雅、豬鼻子裡插大蔥——裝象!」
哼,她懂個屁。
書裡說了,情不知其所起。
情和愛是一個意思,愛自然也不知其所起嘍。
世間事就是如此。
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愛了就是愛了。
愛從何來,有什麼重要?
我也一點不好奇。
「是了是了,是叫名不虛傳。」燕兒撓撓額頭,呵呵樂道。
這丫頭傻笑著,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突然冒出個奇怪念頭,偏頭問:
「公主愛梅,是因為梅少傅嗎?」
平地一聲驚雷,
這是什麼晦氣想法?
我一個炸毛:「當然不是!」
鶯兒一個激靈:「快別瞎說!」
然而這呆丫頭明顯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繼續呆頭呆腦地叨咕:
「啊?不是嗎?」
「奴婢來之前聽好多人說過,翰林院的梅少傅長得可好看了,跟玉做的樹一樣,隨便往那兒一站,任誰都移不開眼。」
「奴婢還聽說,當初梅少傅金榜題名,走馬遊街。翩翩狀元郎,學問是第一,長相也是第一,西陵河上擠著來看他的世家小姐們都快把橋踩塌了……」
這小詞兒一句句的,誇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鶯兒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讓她快別說了。
我的臉黑得跟個老鍋底一樣,越聽越火大。
好好好。
芝蘭玉樹是吧?
馬踏春風是吧?
橋上驚鴻偶一面,便成春閨夢裡人是吧?
世人隻道梅郎妙,豈知此人毒似藥。
假象!一切都是假象!
梅若雨。
多情的名字,無情的人。
不!
他就不是人!
畢竟這廝行事完全不講章法,收拾起人來,手段比狗還狗。
5
遙想當初。
我李鳴凰也曾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
每日吃了睡,醒了耍。
今朝攀樹御園中,明日偷酒醉宮門,間或橫行宮中鬥雞走狗,那叫一個瀟灑快活。
從前父皇對此很是看得開。
不急不躁,雲淡風輕。
隻是偶爾仰頭望天,安慰自個兒:「人嘛,哪兒能十全十美?
總歸有短處不是?她雖然詩書不通,但吃喝玩樂樣樣都通嘛……哈哈哈,要冷靜。」
可自打那名滿天下、豔絕京城的少年狀元郎橫空出世。
我父皇就不怎麼看得開了。
「鳴凰啊,為父不求你十全十美,但做人總不能一無是處,你說是不是?」
「父皇,我不是人。」我義正辭嚴地糾正,「我是小鳳凰啊!」
「……你個小畜生!鐵了心要氣S朕!」
眼看我在「畜生道」上越跑越遠,父皇痛定思痛。
抱著「近朱者赤」的美好願望,慎重地從翰林院重新給我選了個少傅,為我傳道、授業、解惑。
猶記得那日。
細雨初歇,晨光乍現。
我岔腿坐在地上,撐著熬了一整夜的漿糊腦袋,
正低頭忙碌。
那雙不染濁塵的黑色官靴,就這麼不邀自來地踏著早春的一地草木清香,走進我的視野。
「公主……殿下?」
頭頂響起朗玉之聲,我的視線順延而上,緞靴、官服、玉帶……直至盡頭。
先是被天上的太陽晃了眼。
然後,又不期然……被眼前的人驚了心。
四目相對的一瞬,饒是我胸無點墨,也不由在心中冒出句——
一襲紫袍覆清姿,面如明月眸若星。
這人長得,好好看……
彼時,我手上捏著剛剛疊完第五百二十八隻紙青蛙,沒出息地傻了眼。
來人秋水一樣的雙眸,
掃過一地殘書和大小群蛙,俊眉微微蹙起。
我以為,馬上他就會像從前那些翰林院老學究一樣氣急敗壞,斥我「豎子毀書,有辱斯文,不可教化!」
豈料美人眉上的憂慮像一縷清煙,不過片刻,旋即化開。
他唇角逸出個淺笑,拱手輕揖,一字一句道:
「臣,梅若雨,見過公主殿下。」
6
起初我覺得梅若雨是個書呆子。
他甚至有點軟包子。
面對我送給他的下馬威——鋪得滿滿當當的紙青蛙。
別說怒了,連言都不敢言一下,老老實實往一旁的矮案前端正一坐。
一杯茶,一碟果,一卷書。
兩耳不聞呱呱事,一心隻翻聖賢書。
間或與撕書的我目光交匯,
那張好看的臉,也隻眉眼彎彎地朝我一笑,然後轉頭抿一口清茶,繼續看他的書。
我有點兒不開心了。
辛辛苦苦疊一宿,難道是因為我喜歡青蛙嗎?
是因為我想欺負他啊!
畢竟我「小畜生」名號的由來,多少跟他沾點兒關系。
我就是故意辱他、激他、玩弄於他。
我就是想看他怒極、氣極、失態至極。
如今這般,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漂亮棉花毫無知覺,隻有我渾身不得勁兒。
我忍不住問:「你不生氣?」
梅若雨停住翻書的手,微微一愣,不解道:「臣,為何要生氣?」
「這個啊!你沒看見嗎?」我抓著青蛙,朝他瘋狂揮手。
他如夢初醒,哦了一聲。
然後略一思索,
隨即情真意切地開了口:
「這樣栩栩如生的巧物,絕非尋常人所能作出。」
「公主殿下蕙質蘭心、心靈手敏、敏而好學、學即有所成,實乃吾輩楷模!」
「高山仰止,仰之彌高。臣對殿下的欽佩之情,猶如滔滔江水,三言兩語,簡直難以道盡……」
啊?這……好意外。
我完全沒想到才見第一面,驚才絕豔的堂堂狀元郎就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雖然我知道我是很優秀啦,但……有那麼優秀嗎?
不等我考慮此事的合理性,梅若雨繼續侃侃而談:
「更何況,公主殿下乃天家貴女,是為君;若雨雖擔師之虛名,亦為臣。」
「君臣之間,從來隻有君對臣生氣的,
為人臣子,豈可僭越禮法,對君上妄言生氣?」
哇,他……好懂事!
我略略有點懷疑:「那今天的事要是父皇問起來……」
英俊的眉眼輕輕一閉,理所當然地點頭:「都是臣的錯。」
滿意!
我對梅若雨很滿意!
長得又好看,說話又好聽。
我心裡那點兒沒道理的介懷,霎時煙消雲散。
一顆雀躍的心飄飄然起來,忍不住進一步向他展示我的實力。
「其實不隻青蛙!我還會疊紙蜻蜓、紙老虎、紙大鵝呢!」
在梅若雨似有若無的鼓勵下。
我沉浸在自己「蕙質蘭心」的幻想中,疊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簡直疊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等到我的最後一隻蜻蜓完工,
他也放下手中茶杯。
起身整了整衣袍,正了正官帽,愉快地說了句:「時辰差不多了。」
我也很愉快:「啊,對對對,吃飯的時辰差不多了。」
不料,這人輕笑一聲:「不是。」
「不是嗎?」我將紙蜻蜓奮力一揚,期待地問,「那是什麼時辰?」
不等他回答,宮門外傳來一聲爆喝:「李!鳴!凰!」
我心裡一抖,抬眼望去。
我那盼著我「近朱者赤」的老父親,正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頭上……還頂著我剛扔出去的紙蜻蜓。
腦子頓時嗡地一聲!
完犢子了。
「梅……梅若雨……」我哆嗦著趕緊尋找替罪羊。
一扭頭,
好家伙!
「替罪羊」自個兒已經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