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偷了皇兄的令牌,溜出宮外「與民同樂」。
不料樂得過了頭,貪杯醉酒,心迷意亂,拉了個小郎君入了花田,荒唐一夜。
第二日不等我頭腦清醒,就被父皇捉回宮中,長跪殿前。
「永安,你可知罪?」
「兒臣知罪。」
「自己說,什麼罪?」
我委頓在地,垂頭喪氣道:「兒臣不學無術、行事不端、偷溜出宮……」
父皇怒氣衝衝,扔下一地折子:「你也好意思!看看!都是參你永安公主仗勢辱人的折子!」
我定睛一瞧,折子分別來自陸小侯爺、周探花郎、葉小將軍,登時支稜起來,指天發誓。
「兒臣冤枉!兒臣昨夜輕薄之人絕對不是他們!」
「輕……輕薄……?
」
父皇倒吸一口冷氣,我又心虛起來,仰頭想了半天。
……蒼了個天!
實在想不起來,昨夜在花田裡,我到底對誰犯了錯?!
於是默默收回指天的手,弱弱打商量:
「實在不行……這幾個都算我的?」
1
我自認很有擔當。
既然欠下風流債,那便風流償好了。
雖然想不起被我「風流」了一夜的那位俊俏郎君到底是誰。
可隻要把上奏的小侯爺、小將軍、探花郎這些個苦主一起收了,總能蒙對不是?事情很好解決嘛。
可父皇好像不這麼覺得。
老頭兒眼睛冒火、鼻孔冒煙兒,指著我的手抖個不停:「你你你……」
我熟練地幫他補充後半句:「我個小畜生。
」
「你個小畜生!一日不闖禍你就渾身皮痒是吧?」
「大前日,太學大門被你當柴火劈了烤苞米,現下還漏著風!」
「前日,御花園的紅鯉魚被你一天八頓喂得沉了底兒,眼下還沒緩過來!」
「知道別人怎麼說你嗎?永安永安,誰遇誰完。你聽聽這好聽嗎!」
「罰你禁足自省,你倒好!私出宮闱不說,竟然……竟然……」
瞧著老頭兒一口氣喘不上來,孝順的我又趕緊幫他補充完後半句:「竟然強搶民男,辱人清白。」
許是用詞太直白。
滿宮倒吸一口涼氣。
大太監寶慶不等龍顏發作,已經同樣熟練地往地上一跪,抱住我父皇一隻腳。
一邊哀嚎:「陛下,
息怒啊!龍體為重!」
一邊眼抽抽似地,玩命兒朝我遞眼色。
我懂,讓我跑路的意思唄。
我很感動,但其實大可不必。
畢竟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人……已經成了我的人。
昨夜美人恩重。
我堂堂公主,豈可做那提上褲子就不認人的負心女?
我有道德,我得負責。
更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我的長處是什麼?
那不就是抗揍嘛!
三日一小揍,半月一暴揍。
憑借從小到大的豐富經驗,我總結出一套心得。
——今日的揍不能躲到明日,因為,明日還有明日的揍等著。
咬咬牙,挺過去。
隻等父皇氣消了,
我把相公們都收了,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日子不就越過越美了?
成大事者,必先苦其筋骨。
我安安穩穩跪在地上,朝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寶慶眨眨眼。
嘻嘻,安心啦。
左不過挨一頓,父皇還能弄S我不成?
「朕的龍嘯呢?來人!去把龍嘯給朕取來!!」
剛眨完眼,就聽見老頭兒聲若洪鍾地發令。
我一愣,突然有點嘻不出來了。
因為龍嘯……是把大寶劍。
寒鐵鍛造,千錘百煉,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砍人如切瓜。
這……該不會是用來砍我的吧?
「這小畜生是要不成了,朕今日就替天行道,除了這禍害!好對百姓有個交代!
」
我嘞個……真是用來砍我的啊!!!
2
「父、父皇,冷靜!」
「冷靜?冷靜個屁!朕冷靜不了一點!」
「爹爹爹,虎毒還不食子呢,我還是不是你親女兒?」
「怎麼不是?當然是!所以你親爹我這叫大義滅親!」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實在是美色當前,難以自持,人之常情嘛……我發誓,下次真的不敢啦!」
「你個小畜生,竟然還想著下次?不行!朕現在必須為民除害!」
此刻。
威儀赫赫的天子閣,是這樣的情形。
老皇帝龍顏大瘋,四處找劍。
眾宮人跪成一片,又哭又勸。
而我。
大成唯一的尊貴公主,
天家皇室的掌上明珠,民間口耳相傳的祥瑞御出。
小鳳凰——李鳴凰。
正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左閃右躲。
一邊躲,一邊想不通。
我李鳴凰,怎地就混到了這般田地!
想當初,大成遭逢天災,大旱三年。
地裡田間顆粒無收,民間百姓飢窮困頓,朝野上下焦頭爛額。
值此王朝生S存亡的危難時刻。
因母妃不小心踩空臺階,我嗷地一嗓子,驚天動地地出生了。
鳳凰一鳴,劃破長空。
據說當時風雲乍起,天色驟變,甘霖突降。
大雨連下了五天五夜不帶停。
大成活過來了,我李鳴凰祥瑞公主的名號也就此坐實了。
萬般榮寵加身,天下僅我一人。
那是何等的風光啊!
誰曾想,世道如此多變,人情這般涼薄。
這不。
用得著你的時候,你是小鳳凰。
用不著你的時候,你就變成了小畜生。
我不懂。
我都是祥瑞了,偶入花叢風流一夜怎麼了?
我都是祥瑞了,擁有那麼一、二、三個漂亮男人不行嗎?
難不成,真讓我跟他心尖尖上的那位賢臣、良才、愛卿似的。
成日律己掛在嘴上,清心寡欲像個和尚?
那我這祥瑞御出的永安公主不就白當了嗎?
無端端想起那個書齋前端坐,萬事不聞隻翻書的冷傲身影。
我心裡氣不打一處來。
哼!
等著吧!
等我小鳳凰逃過此劫,
定要縱情聲色、夜夜笙歌。
讓那廝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公主的下流……啊呸!風流生活!
不過當務之急,不能鳳凰變S鳥。
眼見父皇已經寶劍在握,我在爬柱子還是鑽桌底兩個選項之間難以抉擇。
千鈞一發,生S關頭。
殿外的一聲激昂通傳:「陛下,梅少傅求見!」
咦?
萬萬沒想到,念誰誰就到。
這一聲通傳,引得正追S我的老頭兒愣神一瞬。
我瞅準時機,提腿就跑。
跑得那叫一個歡快樂呵、肆無忌憚。
隻可惜我忘了。
人啊,萬萬不能得意。
一得意,準出岔劈。
譬如此刻。
逃出生天的喜悅還沒來得及醞釀,
我就一腳踢在殿前高高的門檻上。
眾目之下,鳳凰展翅騰飛,摔個王八撲地。
幸運的是,臉先著地。隻要別人沒有看到我的臉,我就沒有丟臉!
可倒霉的是……
「梅少傅,陛下宣您觐見。」
「有勞公公。」
黑色緞靴從我眼前掠過,清冷朝服掃過一縷微風。
我那端方持重、守禮律己的儒雅良師,大成無數春閨女子心目中的翩翩佳郎、如玉君子——梅若雨。
不帶一絲憐惜,沒有半點停留。
視我撲街小鳳凰如路邊一條,目不斜視,徑直入了殿中。
隨即,仁君良臣的和睦對話,從殿內傳來。
「微臣梅若雨,叩見陛下。」
「愛卿快快請起,
你稍作等候,朕先處理家事。」
「是,陛下。」
「且等朕把這逆女劈了,再來同你議事。」
「臣,遵旨。」
我:???
簡直不給人活路!
我麻溜從地上撲騰起來,發現跑是不成了,腿軟。
隻好忍辱負重……選擇滾。
3
偌大宮城,莊嚴浩蕩。
狼狽的我,且滾且狂奔。
昨夜翻滾一場,今早又忙著逃命,我早就餓得飢腸轆轆、頭暈眼花。
剛一腳踏進長寧宮的宮門,我扶著門檻,張口就是「快,飯……」
不遠處,我的侍女鶯兒傻了眼:「蒼天、菩薩、觀世音!這……這……」
她一臉錯愕愣在原地,
絲毫沒有迎上來的意思。
不怪她。
我理解的。
畢竟她主子我,一向是個朝氣蓬勃、生龍活虎、明豔可愛的俏美人。
如今這副樣子,不用想也知道。
多半是蒼白中帶著凌亂,凌亂中夾雜柔弱,柔弱中略含清冷的……病美人。
反差頗大,一時反應不過來很正常。
於是,我西子捧心般地一捋耳邊長發,準備提醒她:「我……」
「快來人啊!」鶯兒陡然驚呼,聲音響徹全宮,「撞了鬼啦!怎地乞兒要飯都要到宮裡啦!」
我:「…………」
好一陣兵荒馬亂後。
鶯兒把我往銅鏡前一按,
我才發現,事情好像與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以為的昨夜,是俏公主女扮男裝遊戲人間,小郎君偶識真身羞澀臉紅。
然後我追我趕,他半推半就。
花前月下,攬月偷風。
可……
此時此刻,我盯著銅鏡中的這幅尊容。
看第一眼,不敢相信,希望是在做夢。
閉上眼睛,冷靜一下,一定是在做夢。
再睜開眼,哈哈哈哈,竟然真的不是做夢……
鏡中的我,發如雞窩、衣似鹹菜、面帶土色、眼下烏青。
給個碗,確實可以去要飯了。
一時間,心情相當復雜。
我都這樣了,那小郎君還能跟我那樣?
這……合理嗎?
別真是強搶民男吧?!
心中一驚,我趕緊晃了晃混沌的腦子,努力回想昨夜種種。
昨日,我是去賞花的。
如願賞了好看的花,見了想見的景,原是很如意的一日。
可後面不如意了,便獨自一人尋了個花田水榭,倚在欄邊臨水觀月。
花釀很好喝,我多喝了幾杯,再然後好像……又聽到了背後的幾句闲言碎語……
「陸兄,聽聞近日貴妃娘娘向陛下討恩典,要替你求娶永安公主,陸兄好福氣啊!」
「周汝安,話可不能亂說,永安公主乃天家貴女,是陛下從小驕縱著長大的,我這等凡夫俗子無福消受,倒是周兄這探花郎,好模好樣,說不定能博公主芳心一動。」
「咳咳咳!
!」
「好端端,你咳嗽什麼?」
「葉冀,他還能咳什麼?被嚇的唄。」
「懂了,永安公主嘛,永安永安,誰遇誰完,哈哈哈哈……」
是了!我一拍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