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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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可也下了車,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聞述沒回答,指尖有些發顫,撕開了封口。


 


裡面滑出兩本暗紅色的小冊子。


 


封面上,“離婚證”三個燙金字,在暮色裡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猛地翻開。


 


持證人:聞述。


 


登記日期:赫然是今天。


 


另一本上,是程曦的名字。


 


照片裡,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頭發扎起,臉上沒有笑,卻也沒有淚。


 


平靜得,像是在拍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證件照。


 


“這……”許可驚呼,“她單方面就辦成了?”


 


聞述盯著那本離婚證,仿佛要將封面燒出兩個洞來。


 


他想起自己曾篤定地說:“她不會真的走的。”


 


想起自己計劃著,等她“情緒穩定”,就上演“恢復記憶”的戲碼,重回她身邊。


 


想起她凌晨三點,帶著未愈的刀傷,獨自離開醫院,去機場,飛往一個沒有他的國度。


 


然後,寄回了這兩本東西。


 


輕飄飄的,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掌控和信心。


 


“阿述……”許可去拉他的手。


 


聞述猛地甩開。


 


力道不大,卻讓許可踉跄了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聞述沒看她,隻是盯著手裡的離婚證,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幹澀沙啞,充滿了自嘲和一種近乎荒唐的痛楚。


 


他以為自己是導演,掌控著所有人的情緒和去向。


 


卻沒想到,程曦早就默默寫好了自己的結局。


 


她不要他的“回歸”,不要他施舍般的“好好過日子”。


 


她隻要離開。


 


幹幹淨淨,徹徹底底。


 


連最後一點法律上的關聯,都親手斬斷。


 


聞述抬起頭,看向這座曾經充滿“家”的意味的別墅。


 


此刻,它燈火通明,卻空洞得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墓裡葬著他親手扼S的愛情,和那個曾經會為他穿過半座城買甜粥、會在他懷裡委屈紅眼的程曦。


 


風起了,吹動他手中的暗紅冊子,哗啦輕響。


 


像一句無聲的告別,

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倫敦的雨總是來得毫無預兆。


 


程曦拖著行李箱走出希斯羅機場時,細雨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座古老的城市。


 


蘇櫻舉著傘等在接機口,一看見她就用力揮手。


 


“這裡!”


 


程曦加快腳步走過去,蘇櫻一把抱住她,傘傾斜了大半。


 


“終於來了。”蘇櫻的聲音有些哽咽,又很快放開她,上下打量,“瘦了,不過氣色比我想象的好。”


 


程曦笑了笑沒說話。


 


蘇櫻接過她的行李箱,另一隻手撐著傘:“車在停車場,我們先回去,給你做了接風宴,雖然隻是火鍋——但我在中國城買了最正宗的底料。”


 


去公寓的路上,

蘇櫻一直在說話,講她在這邊三年的趣事,講新公司的情況,講倫敦哪些地方一定要去。


 


程曦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陌生的建築,陌生的街牌,陌生的人種。


 


一切都很陌生。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恐慌,反而有種久違的松弛感。


 


蘇櫻的公寓在肯辛頓區的一棟老式建築裡,兩層,帶一個小陽臺。


 


客廳的布置很溫馨,牆上掛著她這些年旅行的照片,書架塞得滿滿當當。


 


“你的房間在二樓,朝南,陽光很好。”蘇櫻推開門。


 


房間不大,但幹淨整潔,床單是淡藍色的,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和她留在國內辦公室的那盆很像。


 


“謝謝。”程曦輕聲說。


 


蘇櫻擺擺手:“跟我還客氣什麼,你先洗個澡倒倒時差,火鍋食材我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動。”


 


熱水衝走長途飛行的疲憊,程曦換上舒適的居家服,站在窗前。


 


雨已經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給古老的街道鍍上一層金色。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發來的行李提取通知。


 


她沒有帶太多東西,隻託運了一個箱子,裡面是必要的衣物和資料。


 


那些與聞述有關的物品,包括結婚戒指,她都留在了國內。


 


不是刻意丟棄,隻是不再需要了。


 


晚飯時,蘇櫻開了瓶紅酒。


 


“慶祝新生。”她舉杯。


 


程曦和她碰了碰杯,喝了一口,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

帶來暖意。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辣椒的香味彌漫在空氣裡。


 


“新公司那邊,我幫你約了下周一見面。”蘇櫻一邊涮牛肉一邊說,“主編是美國人,但在中國駐站過十年,中文流利,人很直接,但公正,你的履歷他看了,很感興趣。”


 


程曦點點頭:“好。”


 


“另外,”蘇櫻猶豫了一下,“國內那些事,需要我幫忙做點什麼嗎?雖然你澄清了,但許可那邊好像還在掙扎,聞述的公司也受了些影響。”


 


“不用。”程曦夾了一片娃娃菜,語氣平靜,“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事。”


 


蘇櫻看著她,

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嘆了口氣:“你能這樣想就好。”


 


夜裡,程曦躺在床上,第一次在沒有安眠藥輔助的情況下,很快睡著了。


 


周一早晨,程曦準時出現在新公司門口。


 


這是一家國際性的深度報道媒體,倫敦分部佔據了一棟維多利亞風格建築的三層。


 


前臺是一位紅頭發的英國女孩,確認預約後,領她去了主編辦公室。


 


主編叫David,五十歲上下,灰白的頭發梳得整齊,戴一副黑框眼鏡。


 


“程小姐,歡迎。”他起身和她握手,中文帶著一點京腔,“蘇和我詳細介紹過你,我看過你的作品,特別是那篇關於校園暴力的報道——很扎實,很有力量。”


 


“謝謝。

”程曦在他對面坐下。


 


David翻看著她的簡歷:“我們目前正在做一個跨國調查項目,關於歐洲某些慈善基金會的資金流向問題,涉及面很廣,需要有人能負責亞洲部分的線索梳理和採訪——蘇推薦了你,你認為自己可以勝任嗎?”


 


程曦思考了幾秒:“我需要先了解項目的具體範圍和已有的材料。”


 


David眼裡閃過一絲欣賞:“當然,我會讓團隊把資料發給你,另外,倫敦這邊的工作節奏可能和國內不同,我們更注重深度和證據鏈,一篇報道準備半年是常事。”


 


“我明白。”程曦說,“我選擇來這裡,就是為了做這樣的報道。”


 


David笑了:“那麼,

歡迎加入。”


 


程曦適應新工作的速度超出了David的預期。


 


她隻用了一周時間就理清了跨國調查項目的亞洲線脈絡,並梳理出三條潛在突破口。


 


“程,你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周五例會結束後,David叫住她,“不過別太拼命,倫敦的周末是用來享受生活的。”


 


程曦笑了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蘇櫻這周末去愛丁堡參加學術會議,公寓裡隻剩她一人。


 


程曦不打算悶在家裡,她決定去大英博物館看看——來倫敦一個月,她還沒好好逛過這座城市。


 


周六早晨,程曦穿著簡單的米色風衣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帆布包,走進博物館。


 


她在古希臘展廳停留了很久,

那些破損的雕塑依然保有驚人的生命力。


 


中午時分,她走進博物館的咖啡廳,點了一份三明治和紅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羅素廣場,秋葉已經開始泛黃。


 


“抱歉,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程曦抬頭,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亞洲男人站在桌旁,手裡端著餐盤。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毛衣和卡其褲,五官清俊,眼神溫和。


 


“沒有,請坐。”程曦往旁邊挪了挪餐盤。


 


“謝謝。”男人坐下,很自然地自我介紹,“我叫周明深,從香港來。”


 


“程曦。”


 


“北京人?”周明深聽出她的口音。


 


“是。”程曦點頭,“來倫敦工作。”


 


“我也是。”周明深笑了,“在金融城一家投行,你來多久了?”


 


“一個月。”


 


“那還算是新移民。”周明深切著盤子裡的沙拉,“第一個月總是最難熬的,想家,不習慣食物,聽不懂各種口音的英語。”


 


程曦有些驚訝他的直接:“你來了多久?”


 


“三年。”周明深說,“現在還是會想家,但學會了做粵式煲湯,至少胃不那麼抗議了。”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


 


周明深說話風趣但不輕浮,會認真聽她講話,也會分享自己在倫敦鬧過的笑話。


 


“你是一個人逛博物館?”周明深問。


 


“嗯,朋友這周末不在。”


 


“如果你不介意,下午我可以當你的臨時導遊。”周明深說,“我對這裡的展品還算熟悉,至少不會把你帶到重復的展廳。”


 


程曦猶豫了一下。


 


她一向不習慣和陌生人走得太近,但周明深給人的感覺舒適自然。


 


“那就麻煩你了。”她最終說。


 


下午的參觀果然順利許多,周明深不僅知道各個展廳的位置,還能講出不少展品背後的故事,不是導遊冊上的官方介紹,而是他在不同書籍裡讀到的趣聞。


 


“你看這個。”在中國館,周明深指著一尊唐代陶俑,“這應該是樂俑,手裡原本拿著樂器,但流失海外時丟失了,大英博物館的卡片上隻寫了‘舞蹈俑’,其實不對。”


 


“你怎麼知道?”程曦好奇。


 


“我在劍橋讀的考古學碩士。”周明深眨眨眼,“雖然現在做金融,但老本行還沒完全忘光。”


 


程曦驚訝地看著他。


 


從考古到投行,這個跨度可不小。


 


“人生總是充滿意外。”周明深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淡淡笑道,“就像我沒想過會在這裡遇到一個北京來的記者。”


 


他們一直逛到閉館鈴聲響起。


 


走出博物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廣場上的路燈陸續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暖黃的光圈。


 


“謝謝你今天的講解。”程曦真誠地說。


 


“我的榮幸。”周明深從口袋裡掏出名片,“如果不嫌棄,也許我們可以交換聯系方式,在倫敦多個朋友總是好的——尤其是當你想吃中餐卻不知道哪家正宗的時候。”


 


程曦接過名片,上面是簡潔的英文信息,她也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名片遞過去。


 


“深度調查記者。”周明深念著她的頭銜,抬眼看她,“很有分量的工作。”


 


“希望如此。”程曦說。


 


接下來的兩周,

程曦全身心投入工作。


 


調查項目有了實質性進展,她通過一位前同事聯系到了新加坡的關鍵線人,約定下個月進行首次視頻訪談。


 


周四晚上,她加班整理採訪提綱,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明深發來的信息:


 


【聽說查令十字街有家二手書店周末搞活動,賣1950年代的老版旅行指南,有興趣嗎?】


 


她打字回復:【周六上午?】


 


【十點,書店門口見。】周明深幾乎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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