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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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查令十字街比程曦想象中熱鬧。


 


書店不大,擠在兩家咖啡館之間,櫥窗裡擺著泛黃的地圖和舊地球儀。


 


周明深已經等在門口,穿著海軍藍的夾克,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拿鐵,不加糖。”他把其中一杯遞給程曦,“希望我沒記錯。”


 


“沒錯,謝謝。”程曦接過咖啡,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


 


書店裡擠滿了人,空氣中有舊紙張和皮革裝訂的混合氣味。


 


周明深顯然對這裡很熟,他帶程曦穿過擁擠的過道,來到書店深處一個相對安靜的區域。


 


“旅行指南在這邊。”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深綠色封面的書,“《歐洲大陸徒步指南》,1953年版,

裡面還有手寫筆記。”


 


程曦翻開,內頁的空白處用娟秀的英文寫著:“在因特拉肯遇到J,他請我喝了熱巧克力。——1954.10.7”


 


“想象一下這本書的故事。”周明深輕聲說,“它可能跟著主人走遍歐洲,記錄下邂逅、離別、意外的風景,現在它在這裡,等著下一個帶它上路的人。”


 


程曦撫過書頁邊緣的磨損痕跡。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用了多年的採訪筆記,裡面也記滿了各種地點、人名、一閃而過的靈感。


 


“你要買嗎?”她問。


 


周明深搖頭:“我已經有太多書了,公寓快要塞不下,不過如果你喜歡,我可以送你。


 


離開書店時,程曦買了一本薄薄的詩集——W.H.奧登的《1939年9月1日》,1939年初版。“為什麼選這本?”周明深問。


 


“第一句。”程曦翻開第一頁,念道,“‘我坐在一家下等酒吧裡/在第五十二街’——這種開場,很適合記者。”


 


周明深笑了:“確實。”


 


他們在附近的意大利餐廳吃午餐。


 


周明深講起他上周去布裡斯託出差的經歷,程曦則分享了工作中遇到的文化差異——英國同事對下午茶的執著讓她這個習慣連軸轉的北京人最初很不適應。


 


“但你現在會主動泡茶了。

”周明深指出。


 


“入鄉隨俗。”程曦抿了一口檸檬水,“而且說實話,下午休息二十分鍾,效率反而更高。”


 


“看,你已經是個合格的倫敦人了。”


 


飯後,周明深提議去南岸走走。


 


他們沿著泰晤士河岸散步,秋日的陽光灑在河面上,碎成萬千金鱗。


 


對岸是議會大廈和大本鍾,紅色巴士在威斯敏斯特橋上穿梭。


 


“你經常這樣散步嗎?”程曦問。


 


“周末如果天氣好,會來。”周明深手插在口袋裡,“剛來倫敦時很孤獨,就在河邊走,走累了坐在長椅上看遊客、看天鵝、看雲。後來發現,孤獨不是因為身邊沒人,

是因為心裡空了一塊。”


 


程曦側頭看他。


 


“現在呢?”


 


“現在學會了和自己相處。”周明深停下腳步,靠在河岸欄杆上,“也學會了接受有些空白可能永遠填不滿,但不妨礙你在空白周圍建設別的。”


 


一陣風吹過,程曦把風衣領子豎起來。


 


周明深很自然地側身,幫她擋掉部分風,接著從背包裡拿出一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幹淨的,如果不介意。”


 


程曦猶豫了一秒,接過手套戴上,尺寸稍大,但很暖和。


 


“謝謝。”她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街頭藝人拉小提琴,路過賣熱狗的小攤,路過一對拍婚紗照的情侶程曦忽然想起,

她和聞述結婚時,也拍過一組外景。


 


在北京的胡同裡,她穿著旗袍,他穿著中山裝,攝影師讓他們在老槐樹下對視。


 


“程曦?”周明深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嗯?”


 


“你剛才表情有點悲傷。”周明深輕聲說,“想到不好的事了?”


 


程曦沉默了一會兒。


 


來倫敦後,她很少和人談起過去,連蘇櫻都小心翼翼避開相關話題。


 


但此刻她忽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我離婚了,來倫敦前剛辦完手續。”


 


周明深沒有露出驚訝或同情的神色,隻是點點頭:“所以你是來開始新生活的。”


 


“可以這麼說。


 


“那恭喜你。”周明深說,“結束需要勇氣,開始更需要。”


 


程曦有些意外:“恭喜?”


 


“當然。”周明深認真地看著她,“能做出離開的決定,說明你尊重自己的感受,這值得祝賀。”


 


他們走到千禧橋時,天色漸晚。


 


橋上亮起燈光,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在暮色中呈現溫柔的灰金色。


 


“我要從這邊坐地鐵回去了。”周明深說,“你呢?”


 


“我走路回肯辛頓,不遠。”


 


周明深把手套要了回去——程曦差點忘了還——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差點忘了,

這個給你。”


 


程曦打開,裡面是一塊包裝精致的巧克力。


 


“博物館那天就想給你,但忘了。”周明深解釋,“他們家的巧克力不錯,心情不好的時候吃一塊,至少舌尖是甜的。”


 


程曦握著紙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周末如果沒事,”周明深繼續說,“國家劇院有新劇上演,講戰地記者的故事,我訂了兩張票,如果你感興趣……”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好。”她聽見自己說,“把時間和地點發給我。”


 


周明深笑了,那笑容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麼,下周見。”


 


他轉身走上橋,背影很快融入往來的人群。


 


程曦站在原地,看著泰晤士河水靜靜流淌,對岸的倫敦眼開始亮起藍色的燈光。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明深發來的信息:


 


【周一降溫,記得加衣。】


 


程曦握緊手裡的巧克力,紙袋發出輕微的響聲。


 


回到家時,蘇櫻正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攤著幾本厚重的學術資料,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鏡。


 


“回來啦?今天降溫,外面冷吧?”她目光掃過程曦,忽然定住,“這是什麼?伴手禮?查令十字街的老書店還賣這麼時髦的包裝?”


 


程曦換鞋的動作頓了頓,“巧克力,

別人送的。”


 


“別人?”蘇櫻立刻來了精神,資料也不看了,赤腳走過來,“包裝是‘Montezuma’s’的,河岸街那家老店,不便宜哦,男生送的?”


 


程曦脫下風衣掛好,“嗯。”


 


“哇!”蘇櫻跟在她身後,眼裡閃著八卦的光芒,“我才去愛丁堡兩天,就有情況了?快說快說,什麼人?怎麼認識的?長得怎麼樣?做什麼的?”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程曦喝了口水:“博物館遇到的,叫周明深,香港人,在金融城做投行,今天一起逛了書店,吃了飯,散了步。”


 


“就這?

”蘇櫻顯然不滿足,“細節呢?他主動約你的?你對他印象如何?”


 


她微微抿唇,“人挺有分寸,相處起來不累,知識面廣,聊得來。”


 


蘇櫻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程曦,“我們曦姐評價不低嘛,而且——”她湊近些,盯著她的臉,“你嘴角是上揚的哦,自己沒發現吧?看來這個周先生,有點東西。”


 


程曦下意識摸了摸嘴角,觸手平直,她瞥了蘇櫻一眼,“少來。”


 


“我哪有!”蘇櫻笑嘻嘻地拿起那塊巧克力,在手裡掂了掂,“能讓我們曦姐收下巧克力,還願意一起吃飯散步看劇,這可不是一般‘聊得來’就能做到的。


 


“下周什麼安排?約會?”


 


“看劇,國家劇院,戰地記者的故事。”


 


“可以啊!主題都選得這麼對你胃口!”蘇櫻眼睛一亮,“票他買的?”


 


“嗯。”


 


“那你答應了?”


 


“答應了。”


 


蘇櫻打了個響指,“漂亮!就該這樣!生活不止有過去的坑,還有未來的劇和可能的人。”她晃晃手裡的巧克力,“這個,我能嘗嘗嗎?沾沾喜氣。”


 


程曦忍不住彎了眉眼,“吃吧。”


 


蘇櫻小心拆開包裝,

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濃鬱的甘甜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眼。


 


“嗯,甜。”她看向程曦,眼神溫暖,“曦曦,你值得所有好的,包括人。”


 


程曦沒有回答,隻是接過蘇櫻遞來的另一小塊巧克力,放入口中。


 


絲滑的甜意溫柔地彌漫開來,驅散了深秋傍晚從窗外滲入的涼意。


 


周三下午,程曦正和團隊核心成員討論亞洲線調查的最新進展。


 


會議進行到一半,前臺的內線電話接了進來。


 


David的助理艾瑪聲音有些遲疑:“David,樓下前臺說,有兩位從中國來的先生,是‘聞氏資本’的代表,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項目負責人,說是關於跨國慈善基金調查的‘重要信息提供’。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David皺眉:“聞氏資本?中國的那個家族?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程曦握著觸控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抬起眼:“他們的負責人叫什麼?”


 


艾瑪那邊傳來翻動登記簿的聲音:“一位姓聞,一位姓陳,中文名是聞述,陳默。”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


 


程曦垂下眼,將觸控筆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David,”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聞氏資本是國內較早關注ESG(環境、社會、治理)投資的家族辦公室之一,

在亞洲慈善圈有一定資源,他們主動上門,可能是我們項目觸及了某些他們了解的利益網絡。”


 


David摸著下巴思考:“但為什麼不提前預約?這種突然造訪……”


 


“可能是信息敏感,他們有所顧忌。”程曦接過話,“我建議可以見,但必須在會客室,全程錄音,且至少有兩名我方人員在現場。”


 


她的建議專業,聽不出任何私人情緒。


 


David考慮了幾秒,拍板:“好,程,這個項目你負責亞洲線,你和我一起去見。”


 


程曦點了點頭,收拾起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筆記本。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隻是指尖的溫度有些涼。


 


電梯下行時,

鏡面牆壁映出她米白色的西裝套裙和一絲不苟挽起的發髻。


 


會客室在三樓,臨街,有一整面落地窗。


 


推開門時,裡面兩個人已經坐在沙發上。


 


聞述穿著深黑色的定制西裝,襯得膚色愈顯冷白。


 


他正側頭聽陳默說話,眉頭微蹙,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瞬間恢復流速。


 


聞述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見到程曦。


 


程曦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眼中的驚愕,她率先走進會客室,步伐平穩,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朝David介紹:“David,這位就是聞氏資本的負責人,聞述先生,以及他的同事陳默先生。”


 


她又轉向聞述,語氣禮貌而疏離,“聞先生,

陳先生,這位是我們項目的主編,David Miller。”


 


David上前握手:“歡迎二位,請坐,聽說你們有一些關於我們調查項目的信息?”


 


聞述的視線仍黏在程曦身上,直到陳默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他才猛地回神,伸出手與David握了握:“是,我們了解到貴方正在調查‘歐洲慈善基金會亞洲資金流向’,聞氏在這方面有一些間接接觸。”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些,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微啞,目光卻始終沒有完全從程曦臉上移開。


 


程曦仿若未覺,她在David身旁坐下,打開筆記本。


 


“我們開始吧。”David做了個請的手勢。


 


聞述勉強將注意力拉回正題,

開始講述聞氏資本在東南亞投資時,偶然接觸到某些慈善項目背後的復雜運作。


 


他的敘述專業且切中要害,顯然來之前做了充分準備。


 


程曦低頭記錄,偶爾抬眼看向投影屏幕上的示意圖。


 


十五分鍾後,初步交流告一段落。


 


David沉吟道:“聞先生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尤其是關於新加坡那個中轉樞紐的線索。我們可能需要進一步……”


 


這時,會客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艾瑪探頭進來,臉上有些抱歉:“David,周先生來了,說和程記者約了喝咖啡,現在在樓下等,我說您在開會,他問是否需要改時間。”


 


程曦抬腕看了下表——距離她和周明深約好的下午茶時間還有二十分鍾,

他大概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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