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聞述卻將她的沉默誤解為松動,他握住她未輸液的那隻手,語氣近乎誘哄:“小曦,隻要你答應原諒小可,不再追究這件事,我就回來,我們好好過日子,就像以前一樣,我再也不提離婚了。”
像以前一樣?他憑什麼認為,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他們還能回到“以前”?
程曦隻覺得無比疲倦,連反駁的力氣都吝於給予。
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轉過頭,閉上了眼睛,用徹底的沉默將他隔絕在外。
聞述還想說什麼,但護士進來查看,他隻得暫時退開。
夜幕深沉,病房裡終於隻剩下她一個人。
聞述被一個電話叫走,大概是公司的事,或許是許可又需要他了。
程曦再次睜開眼,
眸子裡一片清明。
她按鈴叫來值班醫生,冷靜地詢問自己的傷勢和注意事項。
凌晨三點,她換下病號服,用手機叫了一輛車送她去機場,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帶。
程曦打開手機,開始編輯一封長郵件。
她坦承了自己未能妥善保管採訪原始稿件,導致未完成的報道被他人擅自發表,對此可能引發的一切不良後果,她願意承擔相應責任。
同時,她附上了清晰的時間戳證據和原始稿件片段,指明了許可發表版本中的不實與缺失。
對於甚囂塵上的“小三”汙名,她也做了簡潔卻有力的澄清,附上了結婚證時間線以及與聞述感情發展的客觀陳述,沒有指責,隻列事實。
這封郵件,她發給了那位在頒獎禮上鼓勵她的周主編,以及幾位信得過的業內前輩。
請求他們在明天上午十點,準時將這份澄清發布出去。
“那時,我應該已經在倫敦了。”她默默地想。
稿件雖非她最終授意發表,但源頭在她,責任她必須背負。
而該付出代價的人——許可,也別想逃脫。
她將宴會廳露臺的監控發給了警方,並正式提交了許可故意傷害的指控證據。
做完這一切,手機忽然彈出一條提醒——是聞家別墅安防系統的自動提示:“雲端存儲空間已滿,請及時清理或擴容。”
程曦指尖停頓片刻,點了進去。
實時監控畫面裡,聞述和聞母正坐在客廳。
聞母的聲音帶著責備:“你這次實在太離譜了!
拿小曦的心血去給那個女人鋪路,現在還鬧出這種事!”
聞述的聲音有些疲憊,但依然帶著篤定:“媽,我知道,所以我也準備結束了,等小曦情緒穩定點,我就去跟她說我‘恢復記憶’了。”
聞母似乎嘆了口氣:“你確定小曦還會原諒你?”
“她會的。”聞述的語氣輕松,“她那麼愛我,等了我這麼久,受了這麼多委屈,不就是為了等我回頭嗎?現在我回來了,她怎麼會不原諒?”
程曦靜靜地看完了這段對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諷刺。
隻有一片徹底的空寂和了然。
然後,她幹脆利落地退出監控程序,
找到手機卡槽,用指甲輕輕撬出那張用了多年的電話卡,扔進了垃圾桶裡。
“前往倫敦的航班CA937開始登機……”
機場廣播裡傳來清晰悅耳的女聲,在空曠的候機大廳回蕩。
程曦拿起身邊簡單的行李——隻有一個隨身背包,裡面裝著證件、機票,和極少幾件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無數愛戀與掙扎的城市方向,然後轉過身,朝著登機口走去。
第二天清晨,聞述特意繞路去買了程曦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生煎,又挑了一束她喜歡的鬱金香,這才開車前往醫院。
他步履輕快,甚至帶著一絲計劃即將達成的松弛。
他想著,昨晚的話雖然說得有些生硬,
但意思傳達到了。
程曦愛他,他知道。
受了這麼多委屈,不就是為了等他“回頭”嗎?
現在他願意結束這場鬧劇,回到她身邊,她怎麼可能拒絕?
或許還會紅著眼眶,像以前受了委屈被他哄好時那樣,將臉埋在他懷裡。
至於許可那邊……他皺了皺眉,有點麻煩,但總能解決。
多給些補償,幫她鋪好後面的路,也算兩清了。
推開病房門的前一秒,他臉上甚至提前調整出一個溫和的表情。
然而,門開了。
病房裡空無一人。
床鋪整理得一絲不苟,被子疊成標準的方塊,枕頭上沒有一絲褶皺。
窗臺上的綠植葉子鮮亮,仿佛從未有人在此停留。
空氣中隻剩下消毒水冰冷的氣味,昨晚程曦留下的那點微弱的存在感,已徹底消散。
聞述愣住了,手裡的生煎袋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湯汁濺出,弄髒了光潔的地板,鬱金香歪倒在臂彎裡。
“護士!”他猛地轉身,聲音因急切而有些變調,“這床的病人呢?”
值班護士被他嚇了一跳,看了一眼病房號:“程曦女士?她凌晨三點左右辦理了離院手續,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聞述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受了傷!怎麼能自己走?你們醫院就讓她這麼走了?!”
“病人意識清醒,堅持離院,
並且籤署了免責聲明,我們無權強行阻攔。”護士公事公辦地回答,看著他的眼神有些異樣,“先生,您是家屬嗎?當時怎麼沒陪著?”
聞述被問得啞口無言,他那時在哄受了驚嚇的許可入睡。
他以為程曦在這裡,總會等到他來的。
手機在這個時候瘋狂震動起來,是許可打來的。
聞述心煩意亂,本想掛斷,卻鬼使神差地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許可帶著哭腔的聲音:“阿述!阿述你在哪裡?不好了!程曦姐她在網上發東西了!”
聞述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發什麼了?”
“她發了一篇長文!澄清那些謠言,還說我頒獎禮那篇報道是抄襲她的!現在網上全亂了,
評委會已經打電話來問我了!我的微博下面全是罵聲,合作方也在問我怎麼回事……阿述,我怎麼辦啊!”許可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他立刻掛斷電話,打開社交平臺。
不需要特意搜索,“記者程曦澄清”和“許可 報道抄襲”的詞條已經爆了,牢牢佔據熱搜前兩位。
他點開程曦的賬號,那裡依舊顯示“限制發布”,但她通過郵件方式,經由幾位業內德高望重的前輩同步發布的澄清長文,正以驚人的速度傳播。
文章邏輯清晰,證據確鑿,時間線一目了然。
關於婚姻,她冷靜地陳述事實,沒有賣慘,卻足以扭轉之前被歪曲的“小三”形象。
關於報道抄襲,
她附上了帶有早期時間戳的稿件片段、雲盤登錄記錄對比,以及她此前與編輯溝通此稿暫緩發表的郵件截圖,錘得不能再S。
評論區已然翻天覆地。
“我的天,原來這才是真相!之前罵程記者的人不出來道歉嗎?”
“許可那篇獲獎報道真是抄的?這也太惡心了,偷別人的心血鍍金!”
“聞述是不是瞎?放著這麼好的老婆不要,去捧一個抄襲精?”
聞述飛快地滑動屏幕,臉色越來越白。
他試圖聯系熟悉的媒體人壓熱度,卻發現幾個關鍵人物的電話要麼打不通,要麼接起來後語氣疏離:“聞總,現在證據太硬了,不好辦啊。”
他第一次感到事情徹底脫離了掌控。
程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安靜地等待他的“回歸”,而是用最專業也最狠的方式,反擊了所有潑向她的汙水。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勉強壓下煩躁接起:“喂?”
“請問是聞述先生嗎?這裡是市公安局,關於昨晚頒獎典禮上的傷人事件,我們有些情況需要向您和許可女士核實,許可女士目前聯系不上,請問她是否和您在一起?”
警察!
聞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程曦竟然報警了?!
“我現在在醫院,處理一些事情,許可她可能受了驚嚇,在家裡休息。”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我們晚一點過去配合調查,可以嗎?”
“可以,請盡快,另外,程曦女士作為受害人和報案人,目前我們也無法聯系上她,如果您有她的消息,請務必告知。”警察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力。
掛斷電話,聞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察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要找程曦,問清楚她到底想幹什麼。
他衝出醫院,一邊開車一邊瘋狂撥打程曦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女聲反復響起。
他衝回家,別墅裡空空蕩蕩,程曦常待的客房整潔得像從未有人住過。
他打開主臥的衣帽間,
屬於她的那一半,空空如也。
他又趕到程曦的公司,同事看他的目光復雜難言,老板隻是客氣而疏遠地告訴他,程曦已經外調倫敦。
聞述猛地想起蘇櫻,程曦那個最好的朋友!
他找到蘇櫻的電話打過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聞述?”蘇櫻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還有臉打電話給我?”
“小曦在哪裡?她是不是要去倫敦?航班號是多少?”聞述顧不上她的態度,急聲問道。
“我憑什麼告訴你?”蘇櫻冷笑,“聞述,你以為全世界都圍著你轉,小曦會永遠在原地等你回頭?別做夢了!你和你那個好初戀演雙簧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我告訴你,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
電話被狠狠掛斷。
聞述站在程曦公司樓下,午後的陽光晃得他眼前發黑。
他要找程曦,可警察等著他和許可去配合調查,許可那邊又被抄襲醜聞纏身、哭哭啼啼,公司可能也會因為輿論受到影響。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個總是溫柔望著他、對他予取予求的程曦,真的走了。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起,是許可,帶著絕望的哭喊:“阿述!警察找到我家了!他們要我立刻去派出所!你快來啊!我好害怕……”
聞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布滿紅絲。
他看了一眼機場的方向,最終還是咬咬牙,轉向了去接許可的路。
警局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聞述趕到時,許可正蜷在詢問室外的長椅上,肩膀微微發抖。
看見他,她立刻撲過來,眼淚簌簌往下掉:“阿述,他們問我好多問題,我害怕……”
“沒事了。”聞述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有些幹澀,“律師馬上到。”
做筆錄的過程漫長而煎熬。
警察的問題很細,關於頒獎禮當晚的細節,關於她與程曦的位置關系,關於那一推——
“我沒有推她!”許可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隨即又意識到失態,軟下語氣,眼圈泛紅,“我當時太害怕了,想往後躲不小心碰到了程曦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警察同志,你們相信我。
”
聞述坐在一旁,看著她聲淚俱下的表演,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曾幾何時,這梨花帶雨的模樣總能輕易牽動他的心。
可此刻,他卻莫名想起程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在他說“原諒小可”時,她隻是沉默地閉上了眼。
律師與警方交涉後,許可被允許暫時離開,但要求隨時配合後續調查。
走出警局時,天色已近黃昏。
晚霞是黯淡的橘紅色,像是燃盡後的灰燼。
許可挽著他的手臂,依偎著他:“阿述,我們回家吧,我累了。”
聞述“嗯”了一聲,開車駛向別墅。
一路無話。
許可似乎也察覺到他情緒不對,
試探著開口:“網上那些事還能壓下去嗎?我的幾個合作方都在問,有一個代言已經明確要解約了。”
聞述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車子駛入別墅區,停在家門口。
信箱裡露出一角白色的硬質信封,與平日收到的賬單廣告截然不同。
聞述心中莫名一跳。
他下車,抽出那封信。
信封很樸素,右下角印著幾個清晰的小字:海市民政局。
他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