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彎道超車領先了他倆。
於是原本我給周萱做伴娘的計劃隻能擱淺,現在要輪到她來做我的伴娘。
我把音量調低了點兒,一邊寫文件一邊跟她說話。
「對,給個準信吧,那天能不能來?」
她果然又是一陣大喊大叫。
「我肯定來啊。我就算不來給你當伴娘,我也得來看看新郎是何方神聖吧?就這麼把你拐跑了,他人格魅力到底有多大啊?」
敲鍵盤的手指不知不覺慢下來,我琢磨著她的話,悵然一笑。
小時候跟著爸媽喝喜酒,總是被新人的誓言感動得眼淚汪汪,忘記了食物是什麼滋味。
當輪到我自己把潔白婚紗穿在身上時,我才了悟,所有笑容和真情都可以被表演出來,何況是被嚼爛了的誓言。
最後和你攜手走入婚姻的,未必是愛得多死去活來的那個,有可能隻是面臨相似處境而不得不走到一起的那個。
起碼我是這樣想的。
而當我對上婚紗店裡唐河看似專注實則走神的雙眼,我就知道,他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盡管在電話裡對我「逃脫伴娘使命搶先當新娘」的行跡大肆批評了一番,周萱還是如期出現在我的婚禮上。
她先誇唐河又帥又溫柔,緊接著就說:「要對我們曉曉好一點哦,當初學校裡可多人追她了。」
唐河笑笑,點頭稱是。
化妝間的門關上,隻剩下我和唐河。
我猶豫著問:「你心裡的那個人……」
他很快回答:「她車禍去世了。」
我恍然,點點頭。
他也問:「那麼,你的那位?」
淚水盈滿了眼眶,我笑著擦掉,說:「他是英雄,他為了這個國家而死。」
唐河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婚禮很熱鬧,司儀能說會道,把現場氛圍炒得火熱。
我挽著爸爸的臂彎走上臺去,唐河站在終點等我。
很多年前,我曾幻想過和某人互換戒指。
物是人非。
漫天花瓣灑下來,宣誓環節,我卻卡了殼。
我求助地望向臺下的周萱,卻見很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理智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已經流了出來。
我渾身都在抖。
司儀笑著說:「看來我們新娘太感動了,嫁給自己心愛的人,一定很開心吧。大家給她鼓鼓掌!」
親朋好友都鼓起了掌。
那人低頭笑了笑,斟酒,遙遙衝我舉杯,一飲而盡。
我斷斷續續地念著誓詞:「此生,我將忠誠於你,不論生離死別,不論……」
我說不下去了。
那本該是念給他的話。
唐河溫柔地擦去我臉上淚水,低頭親吻我。
眼角餘光裡,那角落,已經沒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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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大聲調動氣氛,鼓勵大家歡呼,滿場喧鬧中,舞臺倒顯得安靜。
我望向唐河:「我看見他了。」
他挑眉:「你的那個他?你確定沒看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
他卻笑了:「如果我的那位今天真能來,
我應該會丟下你就走。彼此彼此。」唐河喊來司儀,與他耳語幾句。
司儀的表情帶著點困惑,卻依言縮短了流程。
十多分鍾後,我從側門繞出去,脫掉了禮服,脫掉了細高跟。
踩著一雙換裝用的拖鞋,衝了出去。
酒店大堂裡,沒有熟悉的身影。
我跑去問前臺小姐:「請問剛才是否有個這麼高、戴帽子、穿黑色衣服的男士進來過?」
許是我語速太快,又或者是我裝扮太古怪,她們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周萱也跟著追出來,小聲罵我:「大小姐,你抽什麼風?今天是你婚禮,你知道什麼是婚禮嗎?」
她還穿著綴滿流蘇的伴娘服。
我告訴她:「我看見了宋慎。」
周萱看著我,一些無奈,一些包容:「曉曉,宋慎已經死了,你親手抱回的骨灰盒,你忘記了嗎?」
她伸手摸摸我的臉頰,拉著我往回走:「走吧,給大家敬酒去。你別喝,我幫你擋。你都不知道,
這幾年我酒量更好了。」我被她拽回去,走到宴會廳入口,我望向那個角落。
那酒杯,分明有被動過的痕跡。
眼淚湧出來,我掰開周萱的手:「一定是宋慎。」
周萱望著我,幾乎也要哭了:「曉曉,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呢?他已經死了,兩年前就死了。曉曉,你不能為了他搭上整個人生。」
我又開始發抖,用僅存的理智說:「你幫我跟賓客說,我低血糖暈倒了,不能給大家敬酒。你幫我跟唐河說,是我對不住他,改日再還。」
已經說不下去了。
我轉身就走。
滿場都是熱鬧與幸福,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是宋慎,他坐在那個角落,目睹我交換戒指、衝我遙遙舉杯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就好像十多年前雲南那個驟失雙親的小男孩,得知父母死訊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我不能想象。
前臺小姐還是那幾個,看見我又出現,表情有些莫名。
我雙手搭在臺子上,哽咽著問:「請問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穿黑色衣服、戴帽子的男士?
很瘦,大約這麼高,你們有沒有看見他。」我仰著頭,仍舊有眼淚流下來:「求求你們,你們看見他了嗎?」
前臺小姐連忙給我遞紙巾,另一個小姐猶豫再三,說:「看見了……」
她身邊有人責備地看她一眼,她自知失言,不再說話。
真的有,不是我眼花,是真的有。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腕,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你看見了嗎?你告訴我他去哪裡了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站不住了,整個人順著臺子往下滑,雙手蒙著臉,淚水順著指縫漫出來。
前臺小姐慌忙繞到前面,試圖扶起我。
我拉著她的手:「他對我很重要,沒有他,我快活不下去了。求你,告訴我。」
她終於說:「他讓我們不要說的……唉,他出門之後就往左邊走了,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我扶著臺子站了起來,衝她鞠躬,又鞠躬:「謝謝你,謝謝你。」
拔腿就走。
左邊,
左邊。左邊有人行道,有公交站臺,還有等待攬客的出租車。
舉目望去,路人行色匆匆,沒有宋慎。
我抓著路邊店鋪的老板一個個詢問:「剛才有沒有一個黑衣服戴帽子的男人經過?」
沒有答案。
深秋的風好冷,刮得我的臉頰都快破碎。
眼淚仍然一層層疊上來。
可是還沒找到宋慎。
宋慎走了,他不會再來找我了。
這一刻,這個想法突然湧上了腦海,卻又如此確定。
對,按照宋慎的性格,看見我結婚,他不會再來打擾我。
胸口忽然被堵住了,我扶著路燈坐下,大口大口喘氣。
滿目金星裡,我想到一個人。
手指顫抖著,撥打那個電話。
「袁叔叔,」我說,「宋慎是不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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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走到這個偏僻的民宿。
一路上,我都在打袁叔叔留給我的那個電話。
可是打不通,他關機了。
老板娘正在掃落葉,看見我,笑著問:「住宿嗎?」
我沙啞著問:「這邊是不是住了一個男人,
今天穿的黑色衣服,戴著黑色帽子。」她問:「你是他朋友?」
眼淚又湧出來,我說:「你告訴我他住哪一間好不好?」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皺眉:「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你自己聯系吧。」
我哆嗦著,拿手機掃她桌上的二維碼:「我給你錢,你要多少錢才能告訴我?一千塊夠嗎?兩千?」
我把付款成功的屏幕亮給她,哽咽著看她:「你能不能告訴我……他住在哪一間?」
老板娘嚇壞了,慢慢往後挪,用看瘋子的眼神看我。
身旁入門鏡裡,我看見了自己。
深秋的季節,卻穿著短袖和露趾拖鞋,原本漂亮的新娘妝被淚水糊成一片,確實很像個精神失常的女人。
我笑了笑,往後退幾步,在民宿門口坐下,一遍遍,繼續打那個電話。
宋慎,你接啊,你接。
可是機械音持續在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我把頭埋在膝蓋上,慢慢地,
又感覺呼吸不上來了。突然有狗叫聲,白色的一隻,像看見入侵者那樣,朝著我的方向,龇牙咧嘴地衝上來。
老板娘慌忙大罵:「招財,走開,走開!」
我倉皇地扶著牆站起來想躲,腳麻得站不住,又跌回原來的地方。
我拿雙手護住頭,心跳也快要停止。
下一秒,被人打橫抱起。
那方才憤怒咆哮的大狗突然變得乖巧,繞著他的小腿蹭啊蹭。
我驚慌地和他對視,在看清楚他臉龐的那一刻死死抓著他的肩膀,所有的尖叫都被壓抑在喉嚨,我難以自抑地渾身發抖。
而他垂眼看我,眼中有萬千情緒,卻都壓了下去。
無數次,無數次出現在我腦海裡的容顏。
宋慎。
我顫抖著伸手,去摸他的臉。
溫熱的皮膚,不是幻覺。
我淚如雨下。
宋慎移開視線,抱著我一路往裡走去,路過老板娘,衝她點了點頭:「這是我朋友。」
門開了,又關上,他輕輕放我在沙發上。
他的房間裡幾近黑暗,
他伸手揿亮了燈,然後從行李箱裡拿出一件外套遞給我。「穿上吧,不然會著涼。」
我始終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直到他偏過頭去。
我扯過外套,丟在了一邊。
然後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他。
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淚,一顆一顆,滴在他胸膛。
他僵住了。
臉頰感受到他胸口溫度的那一刻,我終於號啕出聲,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反反復復,竟然隻能說出一句:「你還活著……」
他的指腹擦過我的臉頰,替我抹掉淚痕。
我聽見宋慎的聲音,沙啞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對,我還活著。」
他還活著,沒有消失,沒有被烈火吞沒,沒有躺在那個小小的盒子裡。
宋慎,我的宋慎,他真實地在我懷裡。
我緊緊地抱住他,仿佛這樣就能再度確認,這不是我的夢,這不是我的幻想。
潘尼洛普等到了奧德修斯,被遺忘的英雄回到了我的身邊。
我顫抖著想要貼上他的唇角,卻被他推開,
動作輕而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