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可他微笑著說:「曉曉,新婚快樂。」
新婚快樂嗎?
我感覺渾身的血慢慢涼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咬著牙問他:「你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知道我要結婚了,為什麼不來找我?」
宋慎避開了我的視線,沒有回答,轉身去衛生間擰幹一塊熱毛巾,輕輕擦掉我臉上亂七八糟的淚痕。
我的牙關都在發抖,全身顫抖得厲害,盯著他的眼睛,大吼:「你說話!你還活著,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嗎?!」
宋慎抿著嘴唇,局促地折好毛巾,可是他沒有回答。
冷白光線下,他的小臂上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下意識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對著光看。
那上面有好幾道傷痕,又深又重,層層疊疊,已經跟膚色不一樣了。
宋慎滯了片刻,反應過來後就掰開我的手指。
我揮開他的手臂,
伸手剝他衣服,襯衣紐扣才解開兩顆,就能看見他鎖骨上、肩膀上虬結的疤痕。我滿眼都是淚,根本看不清東西,手指攀住紐扣卻怎麼也解不開,在下一秒被他按住了。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哆嗦著仍要去解。
就聽見他說:「不要看了。」
無可名狀的酸澀從心底一直漫到鼻尖,我不管不顧地撲上去,踮腳,去找他的嘴唇。
用力,親下去。
宋慎猝然睜大眼睛。
他要推開我,我不讓。
腳下絆倒了什麼,兩個人一齊摔在了床上。
倒下的一瞬間,他還護著我的頭,怕我撞到。
我拉開他的手腕,急迫地親吻他。
柔軟的唇瓣,溫熱的呼吸,我記憶裡的宋慎,現在就在我身邊。
氣息交纏,溫度升高,慢慢的,他開始回應我。
頂燈落在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像是有火光在搖曳。
他遮住我的眼睛,更深地吻了下來。
唇齒相依。
經年的離苦、心碎乃至絕望,全都融化在炙熱的擁抱與親吻裡,
我快要被點燃。眼淚從眼角慢慢流下來,原來快樂的時候,人也是會掉眼淚的。
我摩挲著他的腰,掀開他的衣擺,伸手探進去,撫摸他的胸膛。
我摸到了好多疤痕。
他僵住了。
下一秒,宋慎松開了我,坐了起來。
他的胸口還因動情而上下起伏,可他伸出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曉曉,」他聲音沙啞,「我送你回去,今天是你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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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我接起。
是唐河。
宋慎看了過來,微笑:「是你丈夫嗎?」
我沒說話,按了擴音鍵。
唐河輕松的聲音傳出來:「紀女士,找到你的那位了嗎?」
宋慎的臉色有細微的變化。
我說:「找到了,他就在我身邊。」
唐河灑脫地笑了:「你比我幸運多了,真的。」
我沉默了片刻,說:「對不起,今天……麻煩你了。」
他說:「麻煩倒不麻煩,頂多是有點丟臉,大家覺得我被新娘擺譜了。
哈哈哈,正好有理由跟你離婚了。」感到有淚霧漫上來,我哽咽著微笑:「嗯,禮金我會全部退給你,另外會給你打一筆賠償金,對不起。」
唐河笑得誇張:「咱們好歹差點成為夫妻,你要不要這麼客氣?賠償金就算了。我說過,如果今天是我的那位回來了,我一定丟下你就走。」
手裡的紙巾快要揉爛,我糾結再三,仍然隻能說:「對不起。」
他掛斷了電話。
宋慎就坐在旁邊,聽完了全程。
我問他:「現在還要送我回去嗎?」
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又想掉眼淚,一拳一拳的,砸在他肩膀。
「你送我回去啊,你就看著我跟別人結婚吧!你總是這樣,做了對所有人都好的決定,把自己放在最後面。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做什麼選擇?」
他隻是坐著不動,由著我打。
我忽然站不住,蹲下去,抬頭瞧他的眼睛,淚流滿面。
「宋慎,如果我今天沒有看見你,
我們就完了。你知道嗎?」是我的錯覺嗎?
為什麼他的眼眶也泛著紅?
他終於開口,聲音喑啞:「我以為你很幸福。」
幸福嗎?把你拋在腦後,跟另一個男人走進婚姻殿堂,我會幸福嗎?
我攥著他的手,緊緊貼在胸口,是一個乞求的姿態:「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啊,宋慎。」
宋慎伸手拉起我,用力把我抱在懷裡,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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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的電話也追過來了。
那邊還能聽見周萱試圖勸和的聲音。
然而媽媽依舊很憤怒:「紀曉曉,你真的太沒有禮貌了,學人家逃婚是嗎?你也做得出!」
我說:「媽媽,他回來了。」
那邊的怒斥驟然止息,媽媽猶疑著問:「他?那個犧牲了的警察?」
……
那天,狹小的民宿房間裡,宋慎問我,是否考慮清楚了。
還要怎麼考慮呢?我失去了他那麼多年,每一天,我做夢都想要去到他身邊。
他生時如此,
他死時也如此。我含著淚微笑:「我不想要朝夕了,我想要你的一輩子,可以嗎?」
他立在窗邊,背對著我,整個人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仿佛隨時會和黑夜融為一體,再度消失不見。
我忽然有些恐懼,從背後死死抱住他,哽咽:「求你了,宋慎,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
聽見一聲嘆息。
宋慎轉身,扶著我的後腦勺,深深地吻下來。
多奇怪啊,我明明忍住了沒有哭,可為什麼,有滴淚掉在了我的臉頰。
那天,宋慎說,剩下的事情交給他,他會處理。
於是袁叔叔從雲南飛來了北京。
他並沒有動用很大的陣仗,但我爸媽望著門口佇立不動的兩個便衣,仍然顯得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袁叔叔和我爸媽說了什麼,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媽媽竟然抱著我哭了。
爸爸拍了拍宋慎的肩膀,隻說:「你們以後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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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沒有問過宋慎,他是如何在「去世」兩年後重新回來的。
袁叔叔隱約提了幾句,說宋慎設計讓另一個毒販成了警察的所謂臥底。
在那場焚燒一切罪惡的爆炸中,他逃出生天,卻也失去了和上線的聯系。
兩年裡他吃了太多的苦,被猜忌,被懷疑,隱忍蟄伏,最終找到破綻,擒殺了頭目,回到了境內。
寥寥幾句帶過,背後卻有無數的驚心動魄。
歷史並不會記載,新聞也不會報道,但是祖國會記得。
他和他的戰友,是生活在暗處的盾牌,沉默的盾牌。
……
雲南省廳跟江蘇省廳交接,宋慎留在了南京工作。
這是對他的一種保護。
我辭職,也跟著他一起前往南京。
起初,我睡主臥,他睡客臥。
夜裡我怎麼也睡不著,才想起來忘記吃安眠藥了。
搬過來的時候,不知道把藥箱塞到哪兒了。
凌晨兩點,我偷偷摸摸開著手電,在客廳翻找。
紙箱裡沒有,電視櫃裡沒有,茶幾底下也沒有。
我翻得心焦,抓住手機往廚房走去。
沒準放在廚房的儲物箱裡了?
我剛轉身,客廳的燈驟然打亮。
雪亮的光照得我嚇一跳,扶住牆差點尖叫出來。
宋慎站在客廳和臥室之間的走廊裡,看不清表情,隻是問我:「你在找什麼?」
我抿了抿嘴唇,下意識說謊:「我找……找維生素片。你知道我的藥箱放在哪裡了嗎?」
他沒有計較我半夜找維生素的奇怪行徑,隻是告訴我:「在你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裡。」
我匆匆點頭,避開他的目光,拿著保溫杯回房間。
與他擦肩而過時,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心跳又停了一拍,然後愈見猛烈了起來。
我不敢抬頭看他,輕聲問:「怎麼了?」
他靜了靜,卻松開了手,說:「沒什麼,早點兒休息。」
我胡亂點頭,打開房門進去。
聽見他的腳步聲響起,大概也是回房間睡覺了。
我果然在床頭櫃裡找到了藥箱,安眠藥靜悄悄地躺在裡面,還剩六顆。
不知怎麼的,
我把藥片握在手心,卻遲遲沒有服下。掌心漸漸沁出了汗,我咬住嘴唇,感覺心跳得厲害。
怦怦怦,怦怦怦,震得耳膜也動起來。
我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把安眠藥塞回去,打開門。
右手邊,就是宋慎的臥室。
而我的眼前,是沉沉的黑夜。
我佇立良久。
有什麼死去很久的東西在我的血液裡橫衝直撞,那股氣兒哽在我的胸口間,讓我用力擰開他的臥室門把手。
我不要吃安眠藥了,我要他做我的安眠藥。
路燈光從外面照進來,勾勒出站在窗邊的人影。
高而瘦,挺拔得像永不倒塌的高大喬木。
但我又知道,當他行走起來,左腳有些不易察覺的跛。
歲月在他身上還是留下了痕跡,盡管他並不願意讓我察覺到這一點。
宋慎,他竟也還醒著。
就這樣站在無邊的夜色之中,獨自望著窗外,像是嵌入黑夜的一道長影。
你在想什麼呢?宋慎。
大概是聽見了開門聲,
他回頭看我,有點兒意外:「怎麼還沒睡?」我反手關上了門,說:「我睡不著。」
他想了想,說:「那我給你煮牛奶喝。」
他從我身邊走過時,我拽住了他的手腕。
宋慎默默看著我,眼裡有什麼我無法辨識的情緒,可他什麼也沒說。
我仰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睡不著,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沉默片刻,輕輕笑起來:「這麼多年了,你對我還是那麼信任。」
我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於是也忍不住微笑。
可分明有淚霧在眼眶漫開,幸好是夜晚,幸好他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