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可跟你說,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大舅舅和大姨都會打醬油了。你怎麼回事,越活越過去了?十幾歲的時候還知道帶男朋友來看外婆,現在呢?人去哪兒了?」
我的媽媽特別善解人意,特別尊重我的隱私。
我的抑鬱症、引起我抑鬱症的那個人,她當真守口如瓶,連外婆都不知道。
我眨了眨眼,想要笑一笑,卻感到喉嚨發緊。
我說:「外婆,他去世了。」
外婆愣了。
停頓片刻後,小老太太一把將我摟在懷裡,就像小時候我害怕衣櫃裡的鬼、哭著去找她那樣,輕輕拍著我的背。
「曉曉,是外婆不好,外婆不該提的。」
我仰著頭看天空,努力讓鼻尖不要那麼酸澀,說:「沒事呀,你又不知道。外婆,我想吃餃子了,你給我包餃子好嗎?」
外婆仍舊抱了菜板和面粉出來,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她問我國外生活得怎麼樣,
又說國外飯菜肯定沒有我們的好吃,你都瘦了。又問我工作還習不習慣,別太辛苦了。
絮絮叨叨地拉家常,餃子就成了形。
一個個圓滾挺拔地臥在菜板上,像元寶。
我的廚藝已經比出國前好了許多,隻是餃子仍然捏不好,軟綿綿的。
風吹過滿山竹葉,哗哗作響。
恍惚間,仿佛宋慎還坐在我身邊,手指靈活,一眨眼就捏好了一個餃子。
然後學著外婆的方言,笑著說我是小懶蟲。
物是人非事事休。
難怪下一句是,欲語淚先流。
外婆仿佛沒有察覺我的異樣,笑意如常。
「聽你媽說,你在國外自己會做飯了,煎炒烹炸,樣樣都會。要我看,還得接著學。」
我笑著點點頭:「還得常跟您學。」
餃子包好了,外婆抱著菜板去廚房。
灶臺裡的焰火很旺,沒一會兒就煮好了餃子。
外婆調了三碗料汁,鹽、醬油、醋、半勺豬油、半把蝦米、一揪紫菜、一把蔥花。
三隻青瓷大碗整整齊齊放在餐桌上,
煮好的餃子連著湯倒進去,香味撲鼻。我問:「還有誰要來?」
外婆說:「這一碗,給你那個男孩子。」
我的眼淚頓時就流了出來。
外婆拿圍裙擦幹淨手,伸手過來,拍拍我的背。
她溫聲說:「別哭,曉曉。他啊,是提前去下面等你了。等你七老八十了,你去那兒找他,他準給你包好了一大桌餃子,讓你慢慢吃。」
我拿勺子舀著餃子,淚水一滴一滴掉進碗裡,好久才哽咽出聲:「外婆,我真的好想他。」
外婆看著我,居然笑了。
她拿手背揩我的眼淚,說:「那就想唄,想他又不犯法。你外公走的時候,我也想他啊,想著想著,這十來年不也過來了。曉曉,時間比人強。」
時間比人強。
我終於抱住外婆,號啕大哭。
哭得像是從前那個被表哥捉弄了的八歲小丫頭,抽抽噎噎語無倫次地找外婆告狀,眼淚鼻涕全掉在她的圍裙上。
而外婆也像是從前那樣,
一手拍拍我的脊背,另一隻手拿著扇子,不緊不慢地替我扇走蚊子。山風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每年都有老朽的毛竹倒塌在泥土裡,每年卻也都有青韌的新竹拔節生長。
時間比萬物強。
107
許窈曾計劃讓我做伴娘的,很不怕死地說要給我介紹最帥的伴郎。
她和周萱一樣,從不刻意避諱宋慎的離開。
一邊大喊著「你可千萬別為宋慎守寡」,一邊明明白白地給我介紹帥哥,要帶我走向幸福的康莊大道。
然而我實在抽不出那麼多時間來當伴娘,於是她很遺憾地作罷了,但還是不顧陳旗阻攔把那個伴郎的微信推給了我。
看頭像是挺帥的,但我沒有加他。
不是要為宋慎守寡,隻是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
一個人真的挺好的,誰說幸福必須要兩個人才能成全?
座位安排出了點兒問題,我這一桌忽然多了兩個人,位置頓時變得局促起來。
許窈大喜的日子,
我不想他們吵鬧起來,於是主動讓出座位表示我去其他桌好了。安排座位的那個人松了一口氣,對我很感激。
她花蝴蝶般滿場穿梭,問哪裡有空座兒,最後竟然引我去了陳旗大學同學那桌。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過去。
滿桌都是警校的同學們。
有兩個我看著眼熟,像是宋慎拿比武第一名的時候,一起來吃飯的。
當時笑得賊兮兮,邊喊我「嫂子」邊要宋慎喝酒的,好像就是他們。
可惜我已經不記得他們叫什麼。
他們也沒認出我,大概以為我是許窈的朋友,其他桌坐不下了,才坐的這邊。
我無意敘舊,慢吞吞地夾菜喝飲料,隻是耳朵仍然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想要了解他們這個群體的心,就算是宋慎離開了,也沒變過。
忽然聽見有人說:「咱們班的都誰沒來啊?」
另一個人報菜名似的說了一大堆人,末了語氣突然低沉下去。
「宋慎也沒來呢,可惜了。他是咱們這一屆裡,
第一個犧牲的吧?」我的勺子哐當落在碗裡,我連忙垂頭道歉。
宴席上靜了靜。
有人自嘲著打破沉默:「畢業典禮那會兒,學弟學妹給我們敬禮,贈言說的是:前程似錦,一生平安。其實做咱們這行的,平安都是奢侈。誰也不知道,和朋友們哪次喝酒就是最後一次了。」
他沉默片刻,說:「但是老子不後悔。」
說完,倒了滿杯酒,一飲而盡。
一時無言,有人舉起了酒杯。
一個、兩個,然後是更多的人。
在滿場的熱鬧非凡裡,無聲地碰杯。
不知道誰先起的頭,說:「敬班長。」
更多聲音響起來:「敬班長。」
我再也拿不穩手裡的筷子,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中跌跌撞撞衝去洗手間,撐著洗手臺,淚如雨下。
這世上有一類人,他們選擇理想,忠誠祖國,拋卻榮辱,不計得失。
我愛著其中一員,我特別驕傲。
108
又是春節到,舅舅和姨媽們攜家帶口地來我家拜年。
爸媽在廚房裡忙活,我在客廳給客人端茶倒水。
我從小就是孩子王,哥哥姐姐們的孩子們都愛圍著我玩兒。
最小的那個幹脆爬上了我的腿抱住我脖子,非要給我講講坐在他前面的那個小女生。
「她梳麻花辮!上次我一不小心抓到了她的辮子,她就打我!」
我忍不住笑了:「真的是不小心的嗎?」
他頗羞澀地低下頭:「每次抓她辮子,她就會回頭看我。」
我愣住,慢慢笑開。
人天生具有識別愛、記住愛的本能,究竟是天賦,還是詛咒?
「小姑姑,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他晃著我的腦袋,貼著我的耳朵說話。
我回過神來,看他:「你說什麼?」
他眉飛色舞地說:「她叫田恬,名字是不是很好聽?」
我眨了眨眼睛:「嗯,很好聽。」
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我突發奇想,要給我和宋慎的孩子起名字。
寫了滿滿一大張紙,還非要拿去給周萱展示,
最後差點被她一個電話打過去讓宋慎自己挑。好可憐啊,那些漂亮詩意的名字,隻有媽媽沒有爸爸了。
想著想著,我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
小侄子問我:「姑姑,你怎麼哭了?」
他的眼睛純淨如黑水晶,湊過來,好奇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鎮定自若地與他對視,真誠地說:「你剛給我吃的是什麼零食,好辣。不許再吃了,否則我就告訴你媽媽去。」
他反應了一秒,大喊著「小姑姑是壞蛋」,氣鼓鼓地從我膝蓋上跳下去,扭著屁股跑了。
我欺負小孩欺負得很開心,終於短暫地忘記要流淚。
109
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爸爸媽媽說,希望我能組建家庭。
媽媽在春節前的體檢中,檢查出了乳腺癌。
她說:「我相信你能經濟獨立,但我也希望有一天,在你面臨人生突然的難題的時候,身邊能有一雙手攙扶你,就像我和你爸爸那樣。」
她說:「死了的人已經死了,
活著的人卻還要繼續活著。曉曉,就當是為我們考慮,好嗎?」我看著那幾張檢查報告,在臥室枯坐了一夜。
太陽升起時,我走出臥室,告訴爸爸媽媽,我會接受相親。
咖啡廳裡,我摩挲著冰美式,想到那時媽媽瞬間紅了的眼圈,又走神了。
眼前的這個精英把身份、履歷、財富當成籌碼一一展示,要跟我交換下半生的婚姻。
此刻他正在大談國際局勢,自信地表示自己遲早要移民到美國,去呼吸民主自由的空氣。
我不動聲色地把咖啡杯往邊上挪一挪,以免被他的唾沫星子濺到。
他已經在我不接話的情況下發表了十分鍾的自由演說,我看了眼手表,還是決定很沒有眼色地打斷他。
「那個,你有信仰嗎?」
他一愣,古怪地看著我:「信仰?中國人哪有什麼信仰?」
他說錯了。
中國人裡最有信仰的那一批,站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默默守護著萬家燈火。
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
才給了你在和平寧靜的環境裡,蹺著腳說「中國人哪有信仰」的機會。玻璃窗裡映出我疾言厲色的模樣。
坐在對面的男人嚇一大跳,明顯坐立不安了起來,皺著眉:「你,你冷靜點兒啊。」
看著他驚惶的面孔,我忽然平靜下來,沒再看他一眼,去櫃臺買了單,徑自出門。
前七場相親都這樣不歡而散。
直到第八場,面對我突兀的問題,坐在我對面的人沉思了片刻,笑著回答:「我信仰愛與正義,算嗎?」
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照在他黑色的衛衣和疏朗的眉目上。
一瞬間我有些恍惚,以為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場莽撞的舞會裡。
那時我邀請某個人跳舞,他沒有答應,卻請我喝了一杯焦糖瑪奇朵。
我定了定神,問:「對不起,請問你的名字怎麼寫?」
其實根本就是忘記了他叫什麼。
面前的男人笑得寬容,像是看穿了真相,卻大度地原諒了我的失禮。
「唐河,
唐朝的唐,河流的河。」他叫唐河,也是唯一一個在聽到我說「我心裡有個無法忘記的人,可能在婚姻裡,會對你不公平」時,沒有不高興的人。
他隻是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說:「沒關系,我心裡也有一個,我們扯平了。」
我慢半拍地抬頭看向他,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唯一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唐河。
唐朝的唐,河流的河。
後來他和我的名字一起,印在了婚禮請柬上。
110
周萱在電話裡好一通咆哮。
「什麼?我和林喬舟還沒結婚,你就要結了?!」
嗯,他倆訂婚後林喬舟就外派了,說好了等他外派結束後再回來辦婚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