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垂下眼簾,接過花,被克莉絲汀牢牢抱在懷裡。
苦橙氣息的香水味道將我緊緊籠罩,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很想哭。
「好了,不要再看了。」她摸了摸我的頭發,聲音帶著笑,「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們去中國看你,或者你回來看看我們,嗯?」
「替我向安東尼說謝謝,」我停頓了很久,感覺胸口酸澀得無法呼吸,最終詞窮到隻能再重復一遍,「感謝他為我做的一切。」
克莉絲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俏皮地說:「噢,那都是他自願的。我們家專門出情種,這是傳統。」
我被逗笑,笑著笑著,有淚水淌過眼角。
我終於重獲流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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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我回國。
白天我是雷厲風行的工程師,晚上,我需要藥物才能入睡。
我在眾多 offer 中選擇了離本科母校最近的那個,
又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房子。大學時常去的那家理發店還開著,理發師也仍是相熟的那個。
他撥了撥我的頭發,惋惜地說:「你今年才二十六歲吧?怎麼就有白頭發了,還不少。」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有時候下班得早,我就去學校裡散步。
從出租屋到學校東門,最短距離隻要十分鍾。
倘若繞一點兒路從警校門口經過,則需要花上十七分鍾。
我總是走十七分鍾的那條路。
校門口的碩大警徽在夕陽下閃閃發光,佇立兩側的崗哨一動不動,門口總會有穿著警服的年輕學生進進出出。
一切好像都沒變過,仿佛困在時光裡無法抽身的,隻有我。
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個太過熟悉的背影,不顧手裡還拎著沉重的購物袋,就下意識追了上去。
腳下絆到樹根,我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一打雞蛋全碎了,流下黏膩的蛋清。
那人聞聲折返,我急急仰起頭,看見了全然陌生的一張臉。
不是宋慎。
是啊,當然不會是宋慎。
「你需要幫助嗎?」他遲疑著向我伸出手。
不用幫助,是我太冒失。
還幻想著宋慎會回來,是我太傻。
我搖了搖頭,撐著地面爬了起來。
在他驚詫的目光中,我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淚流滿面。
他小心地遞給我一包紙巾,我擺擺手,轉身離開了。
穿過熟悉的街景,走到熟悉的操場,又是熟悉的夜色。
有年輕的情侶追著打鬧,書包帶子隨著奔跑的動作揚起又落下。
一連串的笑聲灑在夜幕裡,比星辰還要閃耀。
我不自覺停下了腳步,也跟著微笑起來。
恍惚中,有什麼熟悉的影子浮現在腦海裡。
我甚至還能回憶起,究竟在怎樣的一個晚上,我想跟宋慎多待一會兒,卻口是心非地說是要學習。
而他就真的從書包裡拿出書本和筆,一本正經催我寫題。
我氣急敗壞,他放聲大笑,摟著我的腰,深深吻下來。
他的睫毛掃在我臉頰,
有點兒痒,而他的耳朵,也慢慢變紅。我睜開眼,面前依舊是寬闊的操場。
小情侶們牽著手慢悠悠散步,草皮上有一家三口踢著皮球。
少有人來的角落裡,我的身影被路燈拉成長長一條,形影相吊。
原來那些玫瑰色的片段隻存在於我的記憶裡,其實我無法再見到宋慎。
他甚至不肯入我夢來。
小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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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了,我的抑鬱症並沒有好轉,也不再過生日。
許多年前我站在人行天橋上,驚訝於宋慎那句「七歲以後就不過生日了」。
隔著遙遙時光,我忽然明白了那時的他。
倘若你的生日隻會提醒你某個人的死亡,那麼再快樂的日子,也隻剩下了悲傷。
媽媽來北京開會,看見我,大驚失色。
「曉曉,工作這麼辛苦嗎?你隻剩一把骨頭了!」
她在北京多留了幾天,給我買菜做飯,想給我補補身子。
某天我下班回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並沒有看電視。
茶幾上,
放著幾個藥瓶。她問我:「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
她一向善用互聯網,明知故問。
我笑了笑,答:「這些是治療抑鬱症的藥。」
她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學業壓力大?工作壓力大?」
我仰頭,眼淚流進喉嚨。
「我愛上了一個人,後來他死了,然後,我就這樣了。」我笑,「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
媽媽留在北京,陪我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不再提我的病,隻是有一次她在廚房做飯,把手機放在了沙發上,我不小心瞥見她瀏覽器搜索記錄。
一排下來,全是,抑鬱症該怎麼治療。
抑鬱症是怎麼引起的。
抑鬱症吃什麼藥最好。
然而她對我,又隻字不談。
隻是在我終日呆在家的時候,拉著我出去散步。
頤和園的湖,西山的楓葉,小區裡的博美,學校外的夜宵。
生活的氣息,一點一點,把我帶回人間。
暑假就要結束了,媽媽要回到學校去。
臨走前,她又帶著我爬西山。
楓葉已經紅了,從最高處望下去,滿眼都是層層疊疊的紅。
媽媽忽然說:「我知道你心裡住著那個男孩子,恐怕難以忘記。但你要知道,你愛著他,我和你爸也愛著你。你要答應我,你不會做傻事,好嗎?」
眼圈一瞬間就紅了。
我裝作舉相機去拍落霞,掩飾我的淚,笑著說:「好啊,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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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萱外派回國,第一件事就是回北京看我。
見我形銷骨立,她抱著我大哭,最後反而是我安慰她:「別哭了,死不了。」
結果她哭得更厲害了。
她打開行李箱一陣翻找,最後把僅剩的那張拍立得相片塞給我,哽咽。
「你為了他,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嗎?」
我凝視著那張照片。
那是我 20 歲生日的時候,我剛剛得知宋慎要遠赴雲南,痛哭了一場。
可當周萱舉起拍立得讓我們笑一個,我又還是配合地笑出八顆牙齒。
宋慎攬著我的肩膀,並沒有看鏡頭,隻是低頭看著我。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生離尚有指望,而死別,就是徹底的絕望。
紀曉曉,你可真是個笨蛋。
如果早知道今天,當初是不是該多對他笑一笑的?
項目完工後,我生了一場大病。
高燒纏綿反復,始終沒有好透。
大夏天裡我感覺冷到徹骨,抱著被子,一層一層的冷汗浸出來,我的世界天旋地轉。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感覺我見到了宋慎。
我問他是不是要來接我了,他沒有說話,隻是摸了摸我的臉頰。
那雙手似乎帶著血跡,像冰一樣寒冷。
「不要走,宋慎,不要走,」我哭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或者,你帶我走。」
恍惚間,夢境翻轉。
漫天飛雪似乎又變成了悽悽蟲鳴,黑不見底的大門在半空中懸浮,像是能吞噬一切。
陡然變幻的景色中,隻有他靜默得像一尊石像。
是做夢嗎?
可為什麼胸口的疼痛那樣真實,
痛得好像要把我整個人都撕碎。汽車喇叭聲不耐煩地響起,繼而連成一片,蠻橫地把夢境撕碎。
我惶恐地睜開眼,看清雪白的天花板後,又緊緊閉上眼睛。
不要醒過來,讓我繼續那個夢,不要讓宋慎離開我。
然而再怎麼用力閉眼,眼前始終是一片蒙昧暗色的紅。
沒有宋慎,沒有蟲鳴,沒有死亡般靜謐冷肅的黑色大門。
我回不到夢裡了。
我擁著被子,聽著馬路上傳來的遙遠的鳴笛聲,牙關都在戰慄。
防盜門被打開,然後是輕盈的腳步聲。
房間的門把手被輕輕擰開。
周萱眯著眼睛適應黑暗,拎著一杯粥,探頭探腦。
我壓下所有的情緒,輕聲告訴她:「我已經醒了。」
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周萱笑了一下,揿亮小燈,很熟練地把床上桌支起來,又把皮蛋瘦肉粥的蓋子打開,把勺子也一並放下。
「醒了就吃點東西啊。」她說。
她刻意忽略了我紅腫的眼睛,我也就假裝淚湿的枕巾其實並不存在。
我把勺子拿起來,尖銳的長柄抵著我的手心,我一口一口舀著粥喝下去。
周萱拉了個凳子,在床邊坐下,伸手過來摸我額頭的溫度。
「怎麼感覺比昨天還燙呢?你今天早上吃藥了沒?」她皺眉。
我輕飄飄地說:「你的手是溫度計嗎?摸一下就知道溫度?」
她嘿嘿嘿笑起來:「挺好,還有力氣鬥嘴,說明人沒燒傻。」
說著,她起身去客廳取來測溫槍,對著我的額頭「嘀」了一下。
然後非常得意地把顯示屏上的數字指給我看。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你溫度高了吧,你還非不信。你把粥喝完了我就帶你掛水去,真是的,這藥怎麼沒效果啊,都快把你吃成林黛玉了,也不見退燒。無良商家!」
許久,我放下勺子,問:「你每天往我這兒跑,林喬舟沒意見?」
周萱一瞪眼睛:「他敢?」
頓了頓她又有些扭捏:「對了,許窈結婚那天,我和林喬舟要見家長了。
我不是故意把日子定在那天的啊,就是我們兩家父母都比較忙,湊出都有空的時間不容易。你幫我跟許窈再當面道個歉,我肯定給她補個大紅包的。」在楊千嬅演唱會開始前大笑著說自己不著急的姑娘,最終被那個小聲反駁「但我著急」的男孩子大笑著抱進婚姻殿堂。
在松贊林寺外高喊著隻要發財不求姻緣的女孩子,在幾年的反復拉扯後,也終於要和軍訓時一見鍾情的學長見家長了。
茱莉和羅密歐效率很高地有了孩子,社交網絡上,我見過那可愛寶寶的照片,在小小的嬰兒床上閉著眼睛沉睡,睫毛長得令人嫉妒。
時光的洪流裡,每個人都被裹挾著往前奔湧,我最親愛的朋友們終於各自收獲幸福。
上天也許漏聽了我 20 歲時許下的生日願望,但卻慷慨地實現了我 24 歲時的心願。
其實,也算待我不薄了。
人不能太貪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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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窈和陳旗在寧波工作,
離麗水不太遠,都在浙江。我請了假,先回麗水看看外婆,然後去寧波喝喜酒。
又是一年夏末,蟬鳴陣陣,流水潺潺。
山風吹過竹林,帶著些微涼意,拂過我的發絲。
院子中央的池塘裡倒映了天光雲影,幾尾錦鯉不怕人,兀自在淡紫晚霞裡遊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