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據說那邊很早就向他拋出了橄欖枝,可他很晚才答應。
我被交給凱瑟琳指導,雖然我們的研究方向並不一致。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直到今天。
「好久不見,」他歪了歪頭,「不請我進去嗎?」
我察覺到自己的失禮,連忙把門推開。
放下那一箱子沉重的書,安東尼長出了一口氣,笑著攤開滿是紅印的手掌給我看。
「知識是有形的,對嗎?」
我沒有回答。
良久,他臉上的笑容也垮下去,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我寧願你大哭大鬧,摔東西或者打人,都無所謂,隻是不要這麼平靜。」
我眨了眨眼睛,感覺眼球無比幹澀。
在尚未學會如何用語言表達需求時,嬰孩通過啼哭來吸引撫育者的注意。
再長大一點兒,小小男子漢踢足球摔破了膝蓋,當時當刻並不覺得如何,卻在母親大驚小怪的發問中,忽然號啕大哭。
愛,就在哭泣和哄慰中得到證明。
但我已經失去了想要證明的對象。
我疲倦地搓了搓臉頰,說:「謝謝你幫我帶回這些東西。」
這是一句逐客令。
我想要一個人待著,不想進行任何社交。
可是一貫八面玲瓏紳士有禮的安東尼,像是沒聽懂我的言外之意,坐在沙發上,笑眯眯地和我闲聊。
「聽老爺子說,你不打算讀博,準備回國了?你計劃在哪家公司工作呢?說不定我們可以去看看你。」
我的指尖開始發痒,像是有螞蟻沿著手臂爬行。
「等我回國之後,我會聯系你。」我說。
我拉開了大門,沉默地注視著他。
安東尼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白襯衫被從落地窗吹進來的風吹到鼓起,像旌旗。
「那麼,我先走了。」他禮貌地說。
我急忙說:「再見。」
他卻沒動,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笑意冰涼:「你就是在等我說這句話嗎?」
我望著他。
他背對著陽光,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裡波濤洶湧,像是夜晚無聲而猛烈的海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安東尼很慢地說:「不,你明白——」
他忽然往廚房走去,用力拉開了儲物倉。
一瓶瓶烈酒躺在裡面,喝幹淨了的、喝了一半的、沒開封的,半透明的瓶身裡,酒液正隨著他猛烈的動作而不斷搖晃。
「你離不開它們了,是嗎?」他冷淡地說。
空氣都安靜了,仿佛落針可聞。
許久,我終於開口:「是克莉絲汀告訴你的嗎?」
「這不重要,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從前那個像陽光一樣燦爛、有著自己的目標的中國女孩紀曉曉,現在必須依賴酒精才可以生活了嗎?」
他毫不退讓地直視著我的眼睛,逼迫著我給出一個答案。
那雙溫柔得像藍色湖水一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密集的雨水敲打過,連漣漪也是疼痛的。
你為什麼痛苦呢?因為我嗎?
我長久地和他對視,輕聲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安東尼。」安東尼的瞳孔猛然一縮,脆弱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被大雨淋湿的小貓。
我肯定是把他傷透了。
可他站在那裡,筆直得像一棵不會倒塌的樹,冷靜地開口。
「不,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這是你和他的事情。他已經無法說話,但他愛你的心沒有變過。而碰巧的是,我也和他有著一樣的心。」
他從來沒有宣之於口的愛意,竟然在近乎對峙的情景下,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
我倉皇地抬起頭。
安東尼短促地笑了笑,然而那嘴角無論如何也提不上去,他終於放棄,低聲說:「我想要用同樣的一顆心告訴你,如果我的死令我愛的女孩停留在痛苦的深淵中,我會寧願她從來沒有遇見過我。」
指尖又有那種小螞蟻爬的感覺,我哆嗦著彎下腰,使勁揉搓著皮膚。
痒,還是痒,需要用烈酒才能澆滅的痒。
櫃門打開著,那一櫃子酒仿佛長了嘴,吟唱著海妖塞壬的歌聲,
勾引海面上孤單的水手。我的目光粘在酒精上,而安東尼攥緊了手指,像是隨時會衝上來阻攔我。
不知僵立了多久,我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安東尼愣住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要再看酒瓶,轉過身去擰開水龍頭,讓哗哗作響的水流拍打著我的臉頰。
安東尼默不作聲地遞來柔軟的紙張。
我把臉埋在紙巾裡,感覺眼眶很燙。
有一瞬間我以為我消失已久的淚水終於要出現了,可是沒有。
我眨了眨幹澀的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知道嗎?」我說,「我也想過的,如果我沒有遇見他,我的日子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我也想過的,在那些整晚整晚睡不著的時候。
如果我沒有遇見他,如果我沒有愛上他,如果我沒有得到一年後再見面的諾言,我是不是能過得快樂一些。
平行時空裡的紀曉曉,在地鐵口沒有被偷走手機。
她隻是很平靜地和那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擦肩而過,
走向落著蒙蒙細雨的秋日。那樣的紀曉曉,依舊將老師和家長的話奉為圭臬。
考個好高中,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做著大家眼裡正確的事情。
從一個優秀的年輕人,變成一個成熟的中年人。
但她不是我。
我寧願時光不要回溯,人生不要重來,徒留我被凝固在歲月的長河裡,哪怕像一顆被人拋棄的琥珀,絕望吶喊都被封閉在膠質裡,沒有人聽得見——
我也不要忘掉他。
微風從窗臺吹進來,花瓣打著旋兒掉在地板上。
安東尼沉靜地將我望著,潔白的衣角被風吹起,耀眼得像陽光本身。
他輕聲問:「為什麼?」
為什麼?
我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沒有遇見他,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
十九歲的紀曉曉,從來沒考慮過自己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沿著世俗規定的成功路線前進,像一隻乖巧的木偶。
直到遇見宋慎,直到和他分離,那些做噩夢的夜晚,
讓我突然升起一個念頭:我要去國外讀書,我要留在國外,我要把宋慎一起帶出國——
在他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
他要保護千萬家,那就讓我來保護他。
我要讓他在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走在藍天白雲底下,不用擔心這張臉被誰記得,不用擔心誰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要讓他自由自在地做個普通人,就像千千萬萬個被他保護了的普通人一樣。
提線木偶有了幼稚的夢想,然後才變成了人。
可是魔法失靈了,木偶掙脫絲線束縛逃出馬戲團奔向遠方,才發現終點其實並沒有人在等候。
於是一切努力都顯得毫無意義。
安東尼撐著額角,耐心傾聽著,突然說:「那就不要忘記他。」
我從長久的失神中清醒過來,遲鈍地望向他:「什麼?」
他偏頭一笑,笑得溫和平靜。
「如果他就是你人生的方向,那就不要忘記他。他沒經歷的人生,你去替他經歷;他沒看過的世界,
你去替他看。努力活下去,就像他活在你身上那樣。」午後的陽光慢悠悠灑落大地,微風吹起半透明的窗簾,像浩渺大海上的一葉帆。
而他就站在窗邊凝視著我,漂亮的眼睛宛如藍寶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如果童話故事裡循循善誘的先知走入現實,他一定長著安東尼的臉。
我長久地望著他,而他始終笑得溫暖且真摯。
他成功了,我信了。
又或者我信不信已經無所謂,我隻需要抓住一個念頭支撐我活下去。
宋慎沒經歷的人生,我去替他經歷。
我就是宋慎的眼睛,我就是宋慎的耳朵,我代替他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樣,他就與我並存。
我想得太入迷了,以至於我沒有發現,那一刻凝視著我的安東尼,笑容終於消失不見,臉上的表情近乎於哀傷。
102
畢業那天,導師給我撥穗。
老爺子比我入學時認識他的時候更見老態,但依舊很和藹。
面對我歉疚的眼神,
他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關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希望你能快樂。」
差點讓我紅了眼圈。
初中畢業時,我最喜歡的老師在同學錄上大筆一揮寫下寄語。
沒像其他同學那樣祝我前程似錦,倒祝我成長快樂。
十四五歲的年紀,並不懂那寄語背後的含義。
下課後飛奔去小賣部買的冰棍,籃球賽即將結束時候投中的三分球,在數學課上提心吊膽看的言情小說,家長會上老師隨口的一句表揚……
快樂有什麼難的?需要特意祝福嗎?
可是越長大越發現,快樂依賴於天時地利人和,是上天從指縫漏出的陽光。
晴空萬裡隻是僥幸,陰雲密布才是真相。
快樂這件事,越努力,越背道而馳。
小老頭兒仍然慈祥地看著我,我定了定神,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穿過半空中不斷灑下的花瓣,穿過莊重悠揚的音樂聲,走回我的座位。
茱莉就坐在我身邊,羞怯地衝我微笑。
她的羅密歐高高大大,一樣笑得溫柔腼腆。
裴導染了一頭熱辣的紅色,硬是憑著長袖善舞的社交能力在這一排找到了一個座兒,蹺著二郎腿坐得安然。
笑嘻嘻衝我招手:「姐們兒推了電影首映禮,就為了來陪你畢業,夠不夠意思?」
人來人往的通道口,穿著銀灰色絲質襯衣的安東尼正拿著一束鮮花遞給克莉絲汀,微笑著跟她說什麼。
兩個長相相似的漂亮人兒站在一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去年七月。
那時我在斯圖加特實習,還不需要定點去土耳其出差,每周六我的小公寓裡都聚滿了人。
裴導興衝衝搓著麻將,教大家什麼是大三元什麼是小三元。
安東尼疑惑地表示為什麼同樣是 AAA 的組合,三個一筒就不能算是大三元的一環呢?
裴導叉著腰咆哮:「沒有為什麼,規則就是這樣!」
你看,她們學文學的女人,比我們更早接近生活的真諦。
生命裡有太多虎頭蛇尾的事情,而我們隻管接受就好。
不要問為什麼,因為生活不會給你答案。
克莉絲汀走過來,把那束花送給我,陽光透過玻璃頂照進來,給香檳色的花束鍍上一層豔色。
她燦爛一笑,比花朵還要嬌俏:「曉曉,畢業快樂。」
在我日復一日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的時候,這個比我小六歲的姑娘時常會走到樓房外面,從窗戶裡偷偷看我的行跡。
她怕我出事,可是又不願意打擾我,於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默默關心著我。
我依然整宿整宿地失眠,掉了體重,掉了頭發,蒼白得不像個人樣。
但我丟掉了所有烈酒,不再試圖用一浴缸的水把自己淹死。
我走出來了。
可我卻下意識看向熙攘的門口,那個明明說自己有事要出差的男人倚著門,坦然地微笑著與我對視,臉上毫無說謊被拆穿的尷尬。
克莉絲汀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歪頭笑得可愛。
「畢業快樂。
這一句是替安東尼說的。他不會親口告訴你,因為他受不了離別,這是他從小到大的怪癖。」通道口,仿佛電影的長鏡頭,溫和優雅的男人衝我遙遙點頭致意。
他漂亮的藍色眼睛裡像是有什麼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可他沒有給我看清楚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