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是已經連續哭了好幾天的眼睛,幹燥得連淚花也沒有。
我沉默著,把一張一張冥幣放進火堆。
學著多年之前,他的樣子。
灰燼被風卷起來,落在他的照片上。
而他始終年輕,始終冷淡,定格成永恆。
袁叔叔問我要不要去宋慎的房間,收拾一些東西帶走。
我問:「他小時候和爸媽住過的家,在哪裡呢?」
袁叔叔說,那棟老式的單元樓,許多年前就拆遷了。
那麼,宋慎,你很早就成為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是嗎?
那些闔家團圓的日子、我抱怨爸媽管得太嚴的時刻,你在想些什麼呢?
我簡直不能細想,我怕我會發瘋。
真到了宋慎的房間,才發現其實他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
房間還保留著他離開前的模樣,整潔得像個樣板間。
書桌上空蕩蕩的,隻有書架上還放著幾冊中學時期的筆記本。
我打開衣櫃,裡面也很空,除了幾件校服,就剩一些單色的衣物。
他像是什麼都沒留下,除了我們這些還記得他的人。
我坐在他的床榻上,想象少年時期的宋慎,在這個房間裡讀書、寫字、睡覺。
感覺房間立刻被填滿了,嘴角都忍不住要翹起來。
可一旦窗簾拉開,陽光照進來,其實房間裡隻剩我一個人,還有孤單的一個影子。
我什麼也沒拿。
我不需要睹物思人,宋慎就活在我的腦海裡。
隻要我還活著,他就不曾徹底消失。
向袁叔叔道別之際,他欲言又止。
我微笑:「我會保重身體,您也要保重自己。每年他生日,我都會來看他。」
袁叔叔卻說:「曉曉,他會希望你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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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我自己的人生嗎?
可我的人生,絲絲縷縷,已經和宋慎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從雲南回來後,我馬不停蹄地飛回了蘇黎世。
我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倉促,因為我不能有多一點點的空白時間。
我怕我會溺死在無邊無際的痛苦裡。
茱莉來機場接我。
看到我,她的第一句話是:「曉,你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我並沒有說話。
人來人往的接機口,這個害羞腼腆的姑娘,強行把我抱在了懷裡,用很溫柔的語氣說:「曉,哭吧。」
可是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我曾經是那麼愛哭的一個人,但好像隨著宋慎的死去,那些眼淚也一起死去了。
我拒絕了所有朋友的關心,隻是告訴他們,我目前很好,我不會尋死,必要的時候我會尋求幫助。
但現在,我要一個人待著。
拜託你們,不要安慰我,不要勸說我,不要試圖讓我開心起來。
那就是對我最好的照顧。
正式提交論文的時候,我修改了致謝,加上了宋慎的名字。
倘若總有一天我會死去,那麼,我希望他的姓名不要隱沒於人世。
就用這種方式,將我的名字與他的名字並列。
宋慎,紀曉曉。
曾經相愛,曾經分開,曾經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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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雲南回來後,
我開始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隻好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我看著天空從亮到暗,再由暗到亮。
星辰散落天幕,然後又被陽光吞沒。
腦海裡有很多不可控的念頭,錯亂地湧出來。
比如我想,宋慎就像這星星,明明那麼耀眼,卻隻能在黑夜潛行。
等到天光大亮,沒有人能看見他,他就這樣消失,像水溶於水。
懸崖上的海風,他吹不到了。
落雪時分的雪球,也擊不中他了。
那些牽著手踏過海浪看遍日落的情景,隻能存在於我的幻想中。
興許以後我真會和人大清早地去菜市場買菜做飯,但那個人已經不是他。
他還那麼年輕,就永遠不會老去了。
命運有雙翻雲覆雨手,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些字重千鈞的諾言,隻要被風吹一吹,就會散掉,都沒給人留下道別的時間。
我們甚至還沒說再見。
我神經質地在網絡上不斷搜索著與死亡和爆炸相關的話題,隻是想要知道,
當人生的走馬燈一盞一盞翻過去的時候,宋慎的眼前是否會閃現曾和我在一起的片段。可是互聯網告訴我,在劇烈的爆炸中,人根本來不及思考,就已經死去。
噢,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也挺好的,起碼他不會經歷太多的痛苦,不是嗎?
就這樣吧,宋慎,不必想到我,隻要你在最後一刻沒有痛苦,就可以了。
我關掉網頁,坐在沙發上,眼睛幹涸得像枯井,疼得厲害。
我曾經把一個人存在眼睛裡,他穿深色衣服,眼睛像黑曜石,離別的時候沉默得像冰海。
彼時我跟自己說,想起他的時候就眨眨眼,這樣就再也不會想要見到他。
果然見不到了。
我又感覺呼吸不上來,拼命拿手順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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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從埃及旅行回來的裴導拉著行李箱殺到了公寓,硬生生把我拖出了房間。
「克莉絲汀說你三天三夜沒出過房間,紀曉曉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我說:「讓我一個人待著。
」可她卻沒有茱莉那麼好商量,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房門口。
「你想進去,就從我身體上踏過去。」
我沒有力氣同她爭辯,問她:「你能別耍無賴嗎?」
裴導立刻爬了起來,往門上一靠,雙手交叉抱胸。
「我本來就是個無賴,你第一天認識我?」
我沉默下來。
裴導也不說話了,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曉曉,你想過嗎?宋慎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我居然笑了,告訴她:「宋慎根本看不到,他已經死了。」
我曾經篤信神佛,祈求上天保佑宋慎平安。
可是上天並沒有聽到。
世上不存在神佛,自然也不存在靈魂。
宋慎什麼都看不到,宋慎已經長埋地底,宋慎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我獨自守著一年之約,而約定的另一方再也不會回來。
我又陷入了長久的失神,直到聽到裴導大聲說:「可是你還活著!」
他已經死了,可是你還活著。
我怔怔地望著窗外,
視線失去焦點。良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樣疲倦漠然:「但我還不如死了。」
裴導大吼:「紀曉曉你混蛋!」
她的眼圈紅了。
我愣住了,慢半拍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淚。
裴導半蹲在我腳邊,握住我的手指,小聲央求。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好好活著,行嗎?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了,曉曉。」
快要轉不動的大腦,忽然回憶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事兒。
那時我們一起在大禮堂彩排,闲聊的時候,大家說起裴導家境又好,長相又好,性格又好,簡直是完美人生了。
可是有人小聲說,裴導現在還在看心理醫生。
她高中最好的朋友,因為受不了與日俱增的學業壓力,從教學樓頂跳了下去,當場殒命。
在那個樓頂,裴導沒能拉住她。
我麻木了的心,在此刻看到這個走哪兒都是女王的姑娘的紅彤彤的眼睛時,終於久違地感到了一點點疼痛。
我沒有說話,
蹲下去,抱住裴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帶了點兒哭腔,說:「你說,你會好好活著。」
我沉默了很久,輕聲說:「我會努力活著。」
她不依不饒:「那你證明給我看!」
我苦笑。
要怎麼證明自己活下去的決心?當場跳個廣場舞嗎?
一盤新鮮出爐的舒芙蕾擺在了我面前,一起放下的,還有洗好的草莓和藍莓,以及一杯熱牛奶。
克莉絲汀擦幹淨手上的水珠,安慰地朝我笑笑。
裴導指著那堆食物,說:「你把它們都吃了,我就信你。」
我洗幹淨手,抓起舒芙蕾往嘴裡塞。
一塊,兩塊,三塊……所有。
然後是草莓,一顆,兩顆,三顆……所有。
裴導抓住我握牛奶杯的手大喊:「可以了你不用喝了!」
我仍舊沒有停下。
醫生說胃是情緒器官,意思是,心情好的時候,腸胃就會舒服;心情不好的時候,腸胃就變得敏感多病。
那麼這個理論,倒轉會成立嗎?
我把胃填滿了,是不是能讓空蕩蕩的心也暖和幾分?
我掰開裴導的手指,把熱牛奶全部喝完了。
「證明完了。」我說。
裴導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話來,悲哀地看著我。
下一秒,腸胃不由自主地急劇翻湧,像一個被擠壓到變形的氣球,灼熱的滋味從胃向喉管蔓延,巖漿般惶急地試圖尋找出口。
全身都在冒汗,我抱著垃圾桶,吐到隻剩膽汁。
胃果然是情緒器官,容納了山呼海嘯般的悲傷,就再也沒有多餘的空間容納食物。
克莉絲汀默默遞給我湿巾。
我擦拭幹淨唇角,坐在地上,許久都沒有動彈。
裴導含著眼淚抱住我。
她很嬌小,埋在我懷裡,我隻能看到她毛茸茸的頭頂。
「你這可惡的家伙,」她說,「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認死理呢?」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感覺眼睛有點兒發燙。
克莉絲汀也過來,長臂一伸,輕松環抱住了我和裴導,苦橙香氣彌漫。
落地窗外,
無邊的夜色籠罩著大地,像隻張牙舞爪的怪獸,隨時準備叼走一個孤單的行路人。而我卻因為朋友們溫暖的懷抱,短暫地躲開了命運的襲擊。
愛能讓人瀕死,也能讓人復蘇。
多麼神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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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將近,我託凱瑟琳幫我收拾我留在實驗室和研討室裡的所有東西。
最後抱著那一箱物品敲響公寓門的,卻是安東尼。
他的頭發長了一點兒,額發軟軟地貼下來,依舊笑得春風和煦,白色襯衣被陽光照得發亮。
我握著門把愣愣地看著他,一時忘記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