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重關卡的院子裡,已經有幾排人在等待。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面國旗。
還有國旗底下的方形盒子。
他們捧著盒子,向我走來,一步一步,鄭重無比。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見其他,隻看著木盒。
他們交給我的時候,眼裡也有淚。
我聽見有人大聲說:「送英雄回家!」
可是他沒有家,他隻有我了。
他隻有我了。
我顫抖著接過骨灰盒,整個人跪倒在地。
宋慎,宋慎。
他那麼高大的一個人,竟然就裝在了這小小的盒子裡。
我緊緊抱著盒子,眼淚大片大片湧出來。
所有肌肉都在戰慄,渾身上下都在痛,骨頭都好像快要裂開。
像是刀捅進了心口,慢慢地攪動,鋒利的疼痛迅速蔓延,貫穿了全身。
我喘不上氣了,額頭抵著骨灰盒,小聲小聲地倒氣。
宋慎,以前我一哭你就會來哄我的,可你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
你再也不會出現了。
有女警察要過來扶我,
袁叔叔示意不必。他就這麼蹲在我面前,喊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他,才發現他的頭發全白了。
袁叔叔的嘴巴一張一合,說些什麼,我完全聽不見。
我隻是死死抱著盒子,問:「他走的時候,痛不痛啊?」
可是能回答的那個人,已經無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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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慎是烈士,是功臣。
他打入中越邊境的販毒集團內部,源源不斷地送出情報,幾次力挫販毒集團的規模毒品交易。
在一個月前的毒品交易現場,大量警力集結,即將發起圍剿,而宋慎忽然意識到那是個陷阱。
定時炸彈已經開始倒計時,宋慎完全有逃生的機會,但他選擇了給戰友發送最後一則情報。
「回去。」
可他自己再也無法回去。
劇烈爆炸,火焰蹿到天際,方圓十幾米的樹木瞬間燃著,連綿成小規模山火。
那個骨灰盒中,隻裝了部分疑似殘骸。
他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袁叔叔說:「他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順著他留下的線索,我們打掉了販毒集團,抓捕了十幾個高級別的逃犯。其中,就有多年前殺害他父母的兇手。」我盯著鞋尖,感覺一切在我眼中扭曲變形,最終滑落在地。
袁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一口氣,走遠了。
追悼會上,白色的菊花鋪了滿地。
不斷有穿警服的人走進來,對著空蕩蕩的靈柩鞠躬致哀。滿廳滿堂都是黑白兩色,隻有靈柩上的國旗是紅的。
我穿著一身黑,木然地坐在家屬席上,看著宋慎的遠得不能再遠的表舅和表叔欠身跟領導說些什麼。
原來我一點兒也不了解宋慎。
我不知道在他童年時,曾經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在表舅家和表叔家輾轉折騰。
終於到了十三歲,他頭也不回地住進了寄宿學校。
直到袁叔叔調回雲南,把他接到了自己家裡,他才有了一個穩定的居所。
我曾經很好奇宋慎是怎麼養成那樣內斂隱忍的性格的,現在我明白了。
反復期待、反復失望,
直到對外界毫無所求就可以。如果,早一點兒知道就好了。
如果,早一點兒認識他就好了。
我想把那個四處奔波到茫然無措的孩子抱在懷裡,帶他走進我的家門。
我爸爸媽媽這麼好,肯定會用最大的愛心接納這個烈士遺孤,絕不會讓他在爭吵聲中收拾行李,再奔向另一個不受歡迎的家。
可是沒有機會了。
又是淚盈於睫,我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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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有些局促的聲音讓我重新睜開雙眼。
「你是紀曉曉嗎?」他說。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混進人堆,眨眼就能忘記的臉。
「你是哪位?」
他咧開嘴角短促地一笑,那笑容很快又垮下去。
「我是宋慎的……同事,對,我是他同事。你可能不認識我,他們都叫我老範。宋慎他用我的號給你發過定時郵件,還借過我的手機給你打電話。他那天跟瘋了一樣,沒打通就接著打,沒打通就接著打,手機沒電了他才消停,
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他搓著手還說了很多很多,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郵件,電話。
感恩節的郵件,大地震的電話。
報平安的郵件,許下承諾的電話。
我怎麼可能沒有印象。
劇烈的疼痛像閃電般從腹部輻射開來,快要將我撕裂。
我緊緊摁住粒米未進的胃部,深深彎下腰去。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光潔幹淨的地磚上。
老範匆匆止住了話題,憨厚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
他摸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最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給我。
我拿紙巾蒙住臉,哭得快要嘔吐。
滿場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卻無法顧及。
許多人向我走來,像漲潮一樣將我圍在中間,噓寒問暖。
他們臉上的不忍與痛心是真實的,卻也是陌生的。
老範被擠出了包圍圈。
我倉皇地擦幹淨眼淚,向他們點頭。
謝謝你們的關心,謝謝你們的慰問,我不需要任何幫助,我沒有任何困難,
我唯一想要得到的那個人他躺在小小的骨灰盒裡再也不會說話——我撥開人群,在那個穿著老舊夾克的背影消失於告別廳之前,揪住了他的衣袖。
「老範,能不能給我講講你認識的宋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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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昏暗的消防通道裡,我坐在冰涼的臺階上,聽老範絮絮叨叨說著話。
一些細碎的零散的片段,拼湊起來,就是我錯過的宋慎的那幾年。
老範認識的那個宋慎,是執行過多次臥底任務的警察。
年輕,反應快,心思深。
他話不多,但總能輕易贏得別人的好感。
這種親和力是很難得也很寶貴的,你容易信任他,毒販也一樣。
老範當然不能跟我說太多保密範疇之內的事情,他隻是說,宋慎這個人吧,像是沒拿自己的命當過回事兒。
我笑笑,說:「警察都是這樣的,緝毒警尤其是。衝鋒在前,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但老範嚴肅地搖搖頭,說,宋慎不一樣。
我從老範顛三倒四的敘述中,
大概提煉了點兒意思。他說的「不一樣」,指的是宋慎有一種自毀傾向。
「正經出任務,那也是要穿防彈衣的。他倒好,臥著底,突然反水,都被踹下車門了還不撒手,被車子帶著往前開了兩公裡,半邊衣服都磨穿了,皮開肉綻的,渾身都是血。那是幸好毒販子也慌了,槍就在儲物箱裡放著呢,人愣是光想著逃跑沒想到要開槍,不然這小子早沒命了。」
眼睛裡全是淚,我不敢發出聲音,生怕老範不講了。
「我都罵他好多遍了,他那是不要命的路數。臥底能這麼幹嗎?不能啊。他嘴上說好好好,可下次呢?他還這樣。他們在居民樓裡交易,警察要衝進去了,你說警察衝進去的時候你就裝一下嘛,你裝一下害怕嘛。他倒好,毒販子拿槍的時候他直接撲上去了,槍走火了啊,就在這兒,直接給他打進去了。」
老範狠狠吸了一口煙,在小腹那兒比畫了一下。
「得虧這小子命大,
大出血啊,搶救啊,這樣都能活下來。我去醫院罵了他一頓,他光笑,也不吱聲。我快氣死了,真想抽他。我說這是你爹媽在天上看著呢,保佑著你呢,不然九條命都不夠你使的。」他猛然停了下來,揩了一把眼角,小聲自言自語:「這不就使完了嗎?」
眼淚決堤。
我雙手捂著臉,號啕大哭。
老範果然住了嘴,又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一無所獲。
最後他悶著腦袋想了會兒,把香煙一咕嚕全倒了出來,又把煙盒裡的內襯紙撕巴出來,遞給我。
「你擦擦鼻涕。」他說。
我把那片薄薄的紙攥在手心,啞著嗓子請求:「再多講點兒吧。」
關於他,關於我不知道的他,我還想再聽一聽。
那樣就可以假裝,其實他還活在遙遠的某個角落,隻不過是我看不見了而已。
老範唉聲嘆氣地說:「也沒什麼好講的了,當臥底的不就是那麼點事兒嗎?出任務,受傷,傷好了再出任務。
毒販子無窮無盡,任務也就無窮無盡。緝毒警就跟大壩決口那兒的沙袋似的,一袋袋往下丟,直到把洪水堵住為止。」不知道是哪個廳傳來了哀樂。
一點一點,把這個昏暗的樓道裹得密不透風。
老範把煙頭往地上蹭兩下,滅掉最後一點火星。
他看了看我,眉毛眼睛皺成一團,幾次張開了口又閉上,最終盯著地上的煙灰,悶悶開口。
「自從跟你打了電話後,我感覺這小子變了,他沒有那麼不怕死了。噢也不是,怎麼說呢,你懂我的意思嗎?他還是不怕死,但是不會老想著跟毒販子同歸於盡了。這其實是他最後一個任務,幹完這個,他就要轉崗了。系統內都討論好了,給他在哪裡轉什麼崗,安排得妥妥當當。」
當時老範挺高興,問他轉崗了準備幹啥去。
宋慎想了想,說,準備娶媳婦兒去,老讓人家等,不太好。
老範嘿嘿笑了一陣兒,說,那你辦喜酒的時候給我說一聲,
我給你包個大紅包。宋慎說大紅包就算了,你自己留著買酒喝吧。
末了又說,你特麼還是少喝點酒,喝不死你。
老範又點了一支煙,紅著眼睛罵一句:「兒子管到老子頭上來了,我 X。」
我靠著牆,盯著他手裡明滅的煙頭,問他:「能給我來支煙嗎?」
然後就被煙嗆了個半死。
老範哈哈大笑,說:「你行不行啊,別為難自己。」
頓了頓又說:「那小子一開始也不會抽煙,我說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你當個屁臥底,坐你的辦公室去。過了一個月再見到他,他居然在賭場坐莊,叼著一支煙,染了一頭黃毛,跟個混混似的,還贏了我好幾千塊錢。」
我笑了:「他學什麼都很快。」
老範感慨地點點頭:「是啊,學啥像啥,是個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了。
那樣好的一個人。
我和老範不約而同地沉默下去。
遠處有隱隱約約的哭聲傳來,又是一場送別。
香煙快燒到了頭,老範燙到一般把香煙甩了出去,如夢初醒般搓了搓手指。
「那個,曉曉啊,我今天說太多了。幹這行的呢,就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有今天沒明天的,顧不了家,本來也不是什麼好選擇。你年紀還小,往後找個職業安穩的男人,踏踏實實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我沒頭沒腦地問:「那你呢?」
老範一愣:「我什麼?」
我望著他,輕聲問:「幹這行的,有今天沒明天,那你為什麼還要幹?」
老範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傻裡傻氣的:「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老子也是對國旗發過誓的啊。」
我仰著頭看那盞不太亮的節能燈,感覺眼淚灌進了喉嚨,讓我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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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雲南待了很久。
烈士陵園裡,宋慎的墓碑就立在他父母旁邊。
我蹲下去,輕輕描摹他眉眼。
這張應該是他警校入學時候的照片,沒有長開,還很青澀。
可眉宇之間,已經有了不符合年齡的穩重。
白瓷相片上,宋慎一絲笑意也無。
隔著數年光陰、隔著一重生死,遙遙與我對望。
「那次他帶你來和我吃飯,我很驚訝,因為我從沒見過他和女孩子一起。」袁叔叔說,「你看他的照片,他一直就不愛笑,但跟你在一起,他像是變了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