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顏茴,如果我出事,那麼崔致,絕不能獨活。」
41
崔致仍舊沒有醒來。
我在他的房間裡幾乎坐了一個晚上,擺放在我膝蓋上的,是崔致曾經經常練習的鋼琴曲。
而那首《重逢有日》,便是他翻得次數最多的一頁。
手指輕輕落在這首樂譜上,一滴淚同時落下。
重逢有日。
在這樣的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睡著了。
耳邊好像有少年輕聲囈語,他在說,小茴香豆,你答應你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想,那或許是作不得數了。
就算我不在你的身邊,也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沉睡不是死亡,沉睡不是死亡……
隻是這個人,終究不會是阿致了。
他仍能是崔致,卻不再是我的阿致。
但我是這樣自私地想你活下來,想你就算沉睡,也不要永永遠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我在夢裡,淚眼蒙眬地對著眼角通紅、唇瓣顫抖的崔致說,對不起啊阿致,對不起。
夢中醒來時,我的面頰上已經一片冰涼,我動了動手指,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躺在床上仍在昏睡的崔致,正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而就在他那張熟悉的、漂亮的面容上,他雖然仍舊靜悄悄地闔著雙眼,但眼下卻似乎有著淚痕。
我輕輕嘆了口氣,阿致,不要哭啊。
其實我一開始就應該看透的。
相伴的這十八年裡,我幾乎知道有關於崔致的一切事情。
他喜歡的、不喜歡的、擅長的、不擅長的……
睜著琥珀色的眼睛說要把訂婚戒指送給我的小崔致。
曾坐在有著爬山虎的牆上對我明媚一笑的崔致。
在我最害怕的時候緊緊握住我的手讓我不要擔心的阿致。
崔致和顏茴……
已經認識這麼久這麼久了。
在崔致今生的十九年時光中,有著我十八年的陪伴。
而在我今生的十八年歲月中,崔致一路陪我走來。
那年星光與煙火之下,脆弱而美麗的少年,是那樣認真地問我:「小茴香豆,
你會永遠陪著我的,是不是?」當年我毫不遲疑地回答他「是」,現如今看來,卻是要毀約了。
「阿致……」
我溫柔地抽出被少年緊握的手,而後湊在他的耳邊,閉上眼落下一滴淚來,輕聲道:
「接下來的路,我不打算陪你走了。」
回到顏家後,我將東西都收拾了出來。
五顏六色的兔子燈,西園寺的平安符,夫子廟的雨花石……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封存在了箱子裡面。
風從窗戶中穿進來,沒有打開的窗簾遮蔽著外面一切的景象。
包括對面的那扇窗戶。
而我的視線,最後落在了那臺黑色的臺式電話上。
十八歲這年的秋天,在即將入冬的時候,我去了泸州。
在高考前的半年時間裡,我都會待在泸州。
這裡和祝塘完全不一樣,無論是氣候、風景,還是人。
小年夜前的一天,顏爺爺給我打電話,說崔致醒了,他聲音憂愁,問我,要不要回去?
我愣了愣,
搖頭,隻是電話那頭的顏爺爺一定看不見。顏母喊了我去吃年夜飯,顏父坐在桌前,笑眯眯的,隻是紅了眼眶。
自我來到泸州,他們卻也從未問過,我怎麼會來,我又為何要來。
我像是找不到歸路的雛鳥,終於能在這裡暫時停歇。
我仍舊時不時向爺爺詢問崔致的消息,同時央他,千萬別同崔致說。
所以慢慢地,在春節來臨的時候,我知道了他身體逐漸好起來,知道了他又恢復到往日的神採。
但那或許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崔阿致了。
泸州和祝塘一樣,冬天不大愛下雪。
但今年春節的時候,我早上起身,卻發現窗外堆滿了雪。
晚上,顏母領著我放煙花,顏父便捂著耳朵坐在輪椅上,樂呵呵地傻笑。
煙花在天空綻放的時候,我看見欄杆外面站著一道身影。
這時,我的手上還握著母親剛剛塞給我的橘子。
我走到欄杆前,那人背對著我,手上提了什麼東西。
他的頭發和衣服上沾染著剛剛落下的雪花,
但手中提著的東西,卻保護得好好的。我靜靜地看著他,喊了一聲:
「雲倚舒。」
他有些僵硬地轉過身,看見我時,視線躲避了一下。
就好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
雲倚舒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千裡迢迢從祝塘趕來泸州,手上還提了個沒有點燃的孔明燈。
天上是其他人家放的煙花,一陣接著一陣,熱氣呼在空氣中,宛如升騰的煙霧。
而雲倚舒,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我的身上,又匆匆挪開。
他看看天空,看看煙花,又看看手上的孔明燈。
然後他低聲說:「小時候我不能吃冰糖葫蘆,不能演主角,後來我便也不想吃、不想演,是不是很愚笨?」
我知道他說的是曾經成為「舒雲」的時候。
「雲倚舒,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
小時候便擁有超出同齡人的成熟,而在系統文的結局中,作為私生子的雲倚舒力排眾議,照舊繼承了雲家。
他從來都不笨。
「發現錯誤的時候,
我總是想,那就讓它繼續錯下去好了。」雲倚舒笑了笑,帶著一絲苦澀,「真的假的,我何必分得這麼清楚?」我沉默地望著他,就像我不明白雲倚舒為什麼要來一樣,雲倚舒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他想起那天醒來時沒有找到顏茴的崔致,一個人也沒有理,隻是坐在窗口坐了一天,當著所有人的面,忽然鈍鈍地開口問,顏茴呢?
雲霓沒有說話,站在旁邊的人都沒有說話。
是雲倚舒開口,回答,她去泸州了。
於是這少年垂下眼,開始靜靜地哭,不成語句的,聲音很輕,說,原來顏茴真的離開我了,我還以為是做夢啊。
在那天之後,崔致便又變成了原來的崔致。
所以雲倚舒不明白,顏茴走就走,離開就離開,他為什麼要來?
旁邊的人沒有說話,雲倚舒卻像是有滿肚子話要說出來:「你知道吧顏茴,上一次你和雲霓被綁架,其實……是我找的人。」說到一半,
他還是改了口,他眼神中有些迷茫:「我曾經說過,隻要是雲霓想要的,我都會幫她。」我問:「為什麼?」
他突然笑了起來,含著眼淚的,說:「因為我喜歡她,因為我喜歡她,因為我……」必須喜歡她。
過了這麼多年,已經十九歲的雲倚舒恍然之間發現,自己竟然還是從前的那個舒雲。
那個膽小的、沉默的舒雲。
在他逐漸意識到有什麼不對的時候,在他發現自己就像兩個分裂的人的時候,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接受。
寂靜的風雪中,不遠處傳來鞭炮的響聲與孩子的笑聲。
雲倚舒轉過頭,終於看向我。
他眼裡的情愫,不論是第一次見他,還是現在,我都不曾明白。
「你離開前給崔致留了言吧?」雲倚舒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奈地微笑,「抱歉,在去看崔致的時候,我把它刪掉了。」
為什麼呢?在聽到電話裡少女的嗓音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小偷一樣偷走了這個不屬於他的留言。
他偷偷地錄音,卻又卑鄙地將電話留言刪除。
那是一段他曾經聽過無數次的樂曲,名叫《重逢有日》。
明明並不長的這首曲子,卻反反復復地在錄音中重復了三遍。
而在這首曲子終於重復結束的時候,錄音中沉默了三秒,少女輕輕的呼吸聲,仿佛近在耳畔。
時間終於快要到了。
——哪怕整個世界都對我說不,我也會,永遠喜歡你。
雲倚舒卑劣地想,可是……
或許她根本不想讓這個人聽到。
因為她知道,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崔致,不會聽完這段整整六分二十三秒的錄音。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你好,沒有稱呼。
崔致會知道這個人是顏茴嗎?
可顏茴又知道,她留下的這段留言,到底是要給誰聽嗎?
雲倚舒聽了一遍又一遍這段六分二十三秒的錄音。
聽到他發現夜已經深了的時候,他坐上了前往泸州的飛機。
在天空中最後一朵煙花熄滅的時候,雲倚舒將手上的孔明燈遞給了我。
「以前把你和崔致的孔明燈扔掉,這個,就算還給你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我,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42
泸州的大雪真的下了好久好久。
一直到年初十的時候,這場雪都沒有停下來。
顏母這日出了門買菜,回來的時候和我感慨:「外面的雪下得真的好大,聽說大部分交通工具基本都停了呢。」
「這雪真是下得奇怪。」坐在沙發上的顏父搖了搖頭,喊我,「小茴,爸爸今晚給你做長壽面吃。」
我笑著點頭。
屋子裡裝了暖氣,燻得人直犯困。我走到窗戶前面,想要拉開簾子看一看外面,身後突然響起顏母的聲音:「小茴,要不要來幫媽媽擇菜?」
我收回手,剛想轉頭應聲說「好」,一陣不知從哪裡來的風,卻忽然將面前的簾子輕輕地掀開了一角。
「咦?」我抬起眼,看著恢復平靜的窗簾。
身後,顏母仍然在說話:「今天買了好多菜,都是你喜歡吃的。
」我猶豫了一下,而後微微側了頭回答顏母:「媽媽,你等會我。」
窗簾被掀起,屋外面仍舊是一副冰天雪地的模樣,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