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微微蹙了眉,正要關上簾子,卻忽然看見樓下信箱旁的腳印。
腳印從信箱處開始延伸,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雪地裡。
我轉頭,問道:「爸爸,今天有收到信嗎?」
顏父搖搖頭:「今天天氣這麼惡劣,送信人當然也休息了。」
「也是,這麼大的風雪,出來送信也太不安全了,況且已經很久沒有人寫信給我們了,我們怎麼會突然收到信呢?」顏母端著水果,輕輕放在桌子上,「小茴,吃不吃橘子?」
我的視線落在屋外的那排腳印上。
風雪漫天,腳印由深變淺,即將被風雪掩蓋。
這讓我不得不想到崔致第一次醒來的那個冬天。
我拉上窗簾,穿了外套,匆匆忙忙地便出了門。
信箱裡已經有了不少雪,這封信被壓在下面,看雪量,似乎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前送來的了。
外面的風很大,刮得人臉生疼。
我被凍得縮了縮,而後取出信來。
前後翻了翻,我才發現,這封空白的信封,什麼都沒有寫。不僅沒有郵票,連收信人和寄信人也沒有。那麼,這是怎麼寄到這裡來的?
捏著信封的手指忽然開始發抖,我緩緩拆開信封。
在這封信打開的瞬間,隨著風吹過,信封裡放著的枯萎的花瓣便如同飛雪一般開始四散。
我慌忙伸出手抓了抓,卻隻抓到一片。
信封裡剩下的,便隻有花莖和一張紙。
花瓣早已枯萎,輕輕觸碰時,便碎成了粉末。
這似乎是山茶花。我將那張紙拿起來,正面寫了一句詩:
「一去二三裡,八九十枝花。」
翻到後面時,也隻有一句話。
這人寫道,祝塘雖好,隻是冬天太冷。
於是我在雪地裡,忽然便失聲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緊緊抓著那封信和花,崔阿致,你實在是個騙子,實在是個騙子。
祝塘與泸州一千八百公裡,而你卻說一去二三裡。
更何況,你明明隻送了我一枝枯萎的山茶花,
又哪裡來的八九十枝花?崔阿致,你可真是個騙子。
可是這騙子,是如何來了這一千八百公裡的泸州,又是如何偷偷地離開?
他不寫郵編,不寫收件人,不寫地址。
隻是仗著知道我一定知道他是誰。
如果要偷偷看我,又何必留下一封信,如果真的想我,又何必一聲不吭地離開?
像是自欺欺人一般,我將他的錯處想了諸多,卻總是抵不過那唯一的原因。
就像我在心裡問他如果真的想我……
但我又什麼時候不想他?
我抹著眼淚,像是下樓時那般匆忙,我衝進母親的懷中,哽咽地說:「媽媽,我想回祝塘,就現在。」
就現在。
什麼系統,什麼雲霓。
我也隻要偷偷地回去看他一眼就好,我也會一聲不吭地離開。
到達車站的時候,售票員聽聞我要去祝塘,便隨意地說了一句,上一班去祝塘的車延遲出發了,剛剛才走,可惜你沒趕上。
我微微愣了愣,問原本是什麼時候的車?
「本來應該兩個多小時以前就出發的,但那時候雪太大了,就延遲了。」
兩個多小時以前……
如果崔致前不久剛來,他要是回去,一定便是坐的這班車。
也幸好現在雪下得小了一些,我便買了最近的一班車。
父母送著我上了車,叮囑:「回去,有什麼事,便好好地和阿致說。」
我點頭。
於是在成為十九歲的這天晚上,我在車上度過了長長的一夜。
夢裡的我也在想著,我該怎麼偷偷地看崔致一眼,怎麼不被他發現,就像他偷偷來看我,卻隻留下一封信那樣。
我還想著對他說,你說送我八九十枝花,現如今隻有一枝,那又該怎麼算?
但我剛剛下車時,卻忽然接到了顏爺爺的電話。
「顏茴,不好了!」電話裡顏爺爺的聲音很是緊張,而除了顏爺爺的聲音以外,另外一道聲音更是讓我驚訝——
「顏家丫頭,不好了,阿致那小子,他、他……」
是崔爺爺的聲音。
但是崔爺爺還沒有說完,便戛然而止了,那端傳來手機掉落與用人驚惶的聲音。
「崔老爺子、崔老爺子!」
我握著手機,一時間有些無措,我忙問道:「崔爺爺,你怎麼了?」
還是顏爺爺接過了電話:「顏茴,崔致那小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回來之後,就去拉了一個叫雲什麼的姑娘去了古樓的樓頂,現在誰勸也不下來,我看著他心存死志,大有訣別之意啊!」
「什麼?」我被這個消息驚得回不過神來,「在哪個樓頂?」
顏爺爺本匆匆地報了個位置,但他突然憂心忡忡嘆氣:「我和你說了又有什麼用,你現在在泸州,哪能忽然飛到泸州來?我真是慌傻了,可是除了你,還有誰能勸崔致下來?他要是有什麼差池,這讓你崔爺爺和崔叔叔怎麼辦……」
「我現在就在祝塘,爺爺,我這就去。」
還沒等顏爺爺說完,我便急忙掛了電話。
怎麼會呢?
怎麼會這樣?
阿致應該隻是比我早到了祝塘一會,
他怎麼會突然……他明明還去了泸州看我。
明明……
是這樣啊。
他不是去看我。
他是去和我告別。
在一來一回三千六百公裡的時間裡,在他去和我告別以及回來的路上,他都沒有放棄的念頭……
為什麼?
我慌亂地緊緊抓著手中的信封,拼命地向著那座古樓跑去。
祝塘無雪,但我腳步艱難,恍若在雪地般難行。
從古樓上,遠遠地就能看到迎面的顧山。
祝塘今天的天氣很好,就是太冷了一些。
「這個古樓已經有很多年歷史了。」
迎著風的,是穿著鮮豔的粉色衛衣的少年,他站在樓頂,微微笑著,露出那淺淺的、漂亮的梨渦出來。
他低下頭,和身旁的人繼續輕聲說著:「我家小茴香豆最喜歡站在這樣高高的地方,看好看的風景。雖然這裡好像也並不高,是不是?」
「崔致,你想要做、做什麼……」身旁的少女顫抖著唇瓣,緊緊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生怕他做出什麼事情來,「你、你不是喜歡我的嗎?你為什麼……」「好了。」少年打斷她的話,溫柔的琥珀色眼眸中,含著不容置疑的情緒,「不要再說這種讓我覺得惡心的話了。」
他微微蹲下身子,直視著少女,溫柔地笑著說道:「喂,你很想讓我喜歡你是嗎?」
「那讓我猜猜……你是用了什麼方法,產生了另外一個我呢?」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你是有什麼東西,要我必須喜歡上你嗎?」
雲霓使勁地搖著頭,她的聲音似乎都發不出來了。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神中滿滿的都是恐懼。
雖然不知道崔致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當初還對這個精致漂亮的少年動過心的雲霓,此刻已經害怕得渾身發抖。
他竟然直接打暈了雲倚舒,就這樣把她帶到了這麼高的一棟樓上!
雲霓顫抖著唇,小心翼翼地看著崔致:「不是的,崔致,你誤會了……」
她突然想起顏茴,
便也模仿著顏茴,輕聲喊道:「阿致,你冷靜一點。」那少年便陡然變了神色,原本溫柔的神情一下子凌厲起來,他狠狠地用手掐住雲霓的脖子,冷冷說道:「誰允許你這麼叫我的?雲霓,誰允許你叫我阿致的?」
「隻有小茴香豆才能叫我阿致。」
「你是什麼人呢,你也這麼叫我?」
他輕聲笑起來:「雲霓,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身邊呢?」
【系統、系統,這個崔致,他瘋了啊!崔致完全瘋了,你看他!怎麼辦啊系統,你告訴我該怎麼辦!】雲霓一面慌忙抓下崔致的手,一面在心中瘋狂喊道,【他真的是想讓我死啊,系統!這怎麼辦啊!】
【系統!系統!】
【崔致現對宿主雲霓好感度為:100。】
【崔致現對宿主雲霓好感度為:-100。】
【崔致現對宿主雲霓好感度為:100。】
【崔致現對宿主雲霓好感度為:-100。】
但系統那機械的聲音,
卻如同癲狂了一般,伴隨著電流的聲音,在雲霓的腦海中不斷響起。【劇情混亂,系統自動修正中。】
【劇……情……混……亂,系……系……】
機械的聲音瘋狂變動著,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是崔致,絕對是崔致——
察覺到系統不對勁的雲霓,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崔致。
那已經收了手的少年,嘴角緩緩流下血來,使得那本就如桃如櫻的唇瓣,鮮亮殷紅。
他毫不在意地拭去唇角的血跡,對上雲霓的視線,笑了一下:「你的那個東西,好像越來越不好用了呢。」
「崔致,你別這麼想,你看下面,你看那麼多人,你別做什麼傻事。」雲霓害怕得聲音一直在顫抖,她向著崔致搖著頭,慌亂地貼在冰涼的牆壁上。
崔致淡淡看了眼古樓下面——
這座古樓說高不高,說不高卻也有一定的高度。
而這素日沒什麼人遊玩的古樓下方,此刻卻圍了許多人。
他並不在意地轉過頭來,
認認真真地看著眼中含淚的雲霓,輕聲說道:「你在害怕?」雲霓顫抖著抬起頭。
「你為什麼要害怕啊?」
「你和那個東西,這樣擺弄我的人生,我都沒有說害怕,你為什麼要害怕呢?」
「我失去了母親,又失去了父親,如你所願,我好像連我的爺爺也失去了。」
「到現在,就連小茴香豆也不要我了。」
「我隻是想要一直陪在小茴香豆的身邊……」
「怎麼就這麼難呢?」少年微微笑著,彎彎的眼眸,如月牙一般。
「就算我不是我了,我也想要和小茴香豆在一起。」
「可是為什麼,我的這點小小的心願,你和那個東西,都要奪走呢?」他的聲音惆悵起來,像是失去了最心愛寶物的孩子一般委屈,那睜得大大的眼眸中,落下一滴淚來。
「我明明,都已經讓給另外一個崔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