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雲倚舒開了門,看見是我,他微微一愣。
「雲霓應該在家吧。」我沒有看他,視線繞開雲倚舒,我看見了站在院落裡的雲霓。
她本來正背對著我,此時聽到聲音便轉過了頭。
雲倚舒「嗯」了一聲,他仍舊擋在我的身前,沒有讓步。
「讓開。」
「你找雲霓什麼事?」
我冷冷地看了眼他:「你可真是盡職盡責。」
雲倚舒看著我,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
而此時,不遠處的雲霓和我對視一眼,已緩緩道:「哥哥,讓她進來吧。」
聽到這話的雲倚舒,卻仍舊沒有動。
他隻是低著頭看我,蹙眉:「顏茴,有什麼事,可以好好說。」
我沉默不語地將他擋在我身前的手推開,直接進了院子。
雲霓眼中滿是諷刺,她轉過身:「來吧,到我房間說。」
雲霓的臥室裡很簡潔,幾乎沒有什麼裝飾品,唯一的照片放在床頭,裡面是一個小女孩笑著依偎在女子的懷中。
小女孩的眉眼很像雲霓,應該就是雲霓小時候,而至於那擁抱著她的女子,想必就是雲霓的母親了。坐在椅子上的雲霓見我看著她放在床頭的照片,她微微笑了笑,介紹:「這是我媽媽。」
我抬起眼:「聽說你媽媽現在是植物人。」
雲霓仍舊微笑著看著我,她伸出手,將那張照片拿了起來,溫柔地摩挲:「不,她一定會好的。」
「……」我看向她,反問,「那崔致呢?」
她摩挲著照片的手指微微一頓。
「崔致?」雲霓的聲音在房間中輕緩地響起,充斥著冷意,「這不都是你的原因嗎,顏茴?如果不是你說了那些話,我早就把崔致勸走了。可是現在呢?我聽說他在昏迷,這一切,你滿意了嗎?」
她的聲音裡俱是不滿。
她從未想過她有任何錯處。
「崔致的身體是因為你的原因吧。」
不知為什麼,當我真的站在這個所謂的女主面前的時候,本來滿腔怒火的我,
卻慢慢地冷靜了下來。「你在說什麼……」雲霓的話並沒有說話,因為她突然想到了系統說過的類似「自動修正」的話。
「自動修正」……
難道崔致的身體是因為這個原因?她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神情有一剎那的慌亂。
系統並沒有告訴她這件事情。
「我知道你擁有那樣東西。」
站在女主的面前,惡毒女配靜靜地說出自己的宿命。
而在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整個房間裡都顯得一片靜默。
沒有任何人說話,甚至連心跳聲都似乎要停止一般。
雲霓先是不解其意,卻在這片靜默中突然明白了什麼。她滿臉震驚地抬起頭看我,連瞳孔都在因為震驚而顫動。
她後退一步,緊緊地盯著我:「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雲霓,通過那樣東西,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我一動不動,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就在這個時刻,在將一切都準備說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了輕松。
在穿越以來的十八年裡,我曾經無數次地糾結過所謂惡毒女配的身份,我也在雲霓來到祝塘之後選擇在劇情中沉默不語。
隻要崔致願意、隻要崔致喜歡,那麼男女主的感情發展,我沒有插手的權利,也不會插手。我會靜靜地成為「妹妹」、成為女配,我會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們相戀,看著這本系統文走上那個「光明的未來」。
但是當我得知,這一切都有可能是虛假的,而我和崔致一同長大的十多年也被完全否認,甚至因為這樣,崔致會長久地陷入昏迷、沉睡不醒……
在這本系統文中,捏造出來的感情,難道就是真實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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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霓面上已經逐漸冷靜下來,但她卻仍在心中瘋狂地問著系統:【系統,顏茴問的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知道你的存在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抱歉,這不屬於系統的工作範圍。】
回答她的機械聲音同樣透露著慌張。
雲霓追問道:【還有崔致的身體……按照顏茴的說法,
是你讓他變成這樣的?】心中沒有響起機械聲音,系統似乎在沉默。
【系統,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時候開口的系統,已經鎮定下來,重又恢復到原來平淡無波的聲音。
【作為本世界的世界核心,氣運最強的兩個人會影響這個核心的形成。兩人其中一個是宿主您,一個便是攻略目標崔致。系統隻是一串世界氣運的代碼,所以隻能為宿主提供部分攻略手段,攻略目標是否成功,還請宿主自己繼續努力。一切攻略的選擇都是由宿主雲霓自行決定,系統不會多加幹涉。宿主的每一個想法和行為,都將會影響攻略的結果。】
【你的意思是,崔致的身體,也是我導致的?】
系統卻隻是重復道:
【一切攻略的選擇都是由宿主雲霓自行決定,系統不會多加幹涉。宿主的每一個想法和行為,都將會影響攻略的結果。】
雲霓在心中冷冷笑了笑。
「系統,如果不是你的誘惑,
我會選擇攻略嗎?】【系統隻是一串世界氣運的代碼,一切攻略的選擇都是由宿主雲霓自行決定……宿主,請別忘記你的目的。】
在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雲霓面無表情地攥緊了手中的照片。
她的目的……
為了這個目的,她會付出一切,就算犧牲別人……
也無所謂。
心中,機械聲音再次響起。
【請宿主雲霓警告顏茴,讓她不要再幹擾你的攻略,否則原崔致的後果……】
在雲霓沉默不語的時候,我就猜到她或許在和系統對話。
如果說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系統文中的系統,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種未知世界的恐懼。
但我無數遍在心中告訴自己,你不是原文的顏茴,你也不是那個惡毒女配。
如果這本系統文真的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如果系統真的能擁有改變一個人感情的手段……
那麼我就不會穿越到這個世界,我也不會成為這個世界的「顏茴」。
面前的雲霓終於抬起了眼,她緩緩露出一抹笑:「顏茴,我還真是小看你了,你是怎麼發現我擁有那樣東西的?」
「雲霓,在你身邊的崔致,和與我一同長大的崔致,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我靜靜地看著她,「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很……」
已經想清楚這一層的雲霓,自然知道是「自動修正」。
她打斷了我,淡淡道:「你既然知道我擁有這樣東西,那麼我告訴你,顏茴,崔致,我志在必得。」說到這裡,雲霓饒有趣味地看著我:「你應該也發現了吧,你認識的那個崔致力量薄弱,根本就不足以支撐一具身體,這樣折磨下去,最後消失的會是誰呢?」
「折磨?」我扯了扯嘴角,「本來不該存在的東西搶奪了主人的位置,這就是你們的道理嗎?」
「這是這個世界的道理。」
「這具身體,是崔致走出第一步,是崔致生活了十九年,而不是你們捏造的那個替代品。
就算擁有崔致的記憶和經歷,替代品終究隻是替代品。而你擁有的那樣東西,我也不相信,真的能將一具身體最原始的靈魂驅散。」其實最後幾句話我說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底氣。
我並不了解系統,但我必須要通過一言一語,去判斷雲霓和系統的態度。
隻有這樣,我才能確認他們行為的底線與崔致生命的安全。
而當雲霓緊緊擰起眉頭的時候,我想,我或許猜對了。
但這個時候,雲霓卻又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既然是這樣,顏茴,我就不妨告訴你——
「的確,我們沒有辦法把原來的崔致趕出去。但是我們有的是方法折磨他,讓他比現在還要痛苦。你說得是沒錯,一具身體無法將最原始的靈魂驅散,但是一具身體,卻可以走向毀滅與死亡。現在崔致他想要出來,但是,你覺得我的那樣東西,會那麼簡單地就讓他出來嗎?更何況如今掌握主動權的靈魂,站在我這一邊,最後就算兩敗俱傷,
也不過是讓他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雲霓加重了語氣。
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雲霓的面上仍然掛著淡淡的笑意。
在這一刻,我的心中卻湧出難以言說的憤怒,我閉了閉眼,本想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到底還是沒有忍住:「雲霓,對你來說,隻要能得到你想要的,做什麼都無所謂嗎?」
雲霓愣了愣,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有些困惑地看著我,輕聲道:「我的確是這樣。但,顏茴,崔致如果離開,和我又沒有關系,是他自己不肯放棄這具身體,非要出來,如果他乖乖地睡著,待在那具身體裡,他怎麼會消失呢?」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我聽著她的聲音,低低地笑了笑,想到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想到他現在也許就在進行著一個人的鬥爭,隻覺得心髒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在一個人鬥爭,在一個人搶奪本來就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一定知道,他已經付出了生命作為代價。
但是造成這一切的人,卻並不這麼想。
「可是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崔致的。」
在雲霓有些吃驚的視線中,我哽咽著、顫抖著聲音說道:
「就像和他在一起了十八年的人是我一樣。是我陪他一起長大,是我親眼見著他成為少年。我和阿致之間擁有的,是整整十八年。而你隻是出現了半年,你就想要佔據他所有的心。你們讓他成為了所謂的目標,你想把他心中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趕走。憑什麼?雲霓,你告訴我,憑什麼?他笑的時候、哭的時候、母親去世的時候、父親出事的時候、生病的時候……明明在他身邊的都是我,都是我啊!」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在想什麼了。
我說得語序顛倒,毫無邏輯,仿佛隻是將心中所有的委屈與憤怒統統傾倒出來。
站在身前的雲霓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她仿佛是一個真正的救世主一般,
緩緩說道:「可是顏茴,隻要有我在,他就會永遠愛上我。」「我不僅知道他的每一個喜好,我還能知道他時時刻刻的喜怒哀樂。你說我隻出現了半年,但是你知道嗎?這些我用一秒鍾就能了解的事情,你卻需要花費十八年。」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在聽到雲霓的這些話時,一種難言的悲傷使我整個人都在戰慄。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就像她說的那樣,我花了十八年才認識了解的崔致,對於她來說,甚至不需要半年,她隻需要一秒鍾——
這就是女主。
這就是系統的存在。
「你如果離開,或許有的時候他還能出來,再玩玩青梅竹馬的把戲。但如果你一直這樣百般阻撓我,那麼,那個不能被我攻略的你的阿致,會和這具身體一樣,永永遠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雲霓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緩緩走到我的身邊,聲音溫柔地說,「顏茴,他們兩相爭鬥,我們誰也無法坐收漁翁之利。
你是想讓崔致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還是讓他安安靜靜地睡著?你的離開,對你,對我,對崔致,都好。」「為什麼是我,怎麼會……是我?」
雲霓憐憫地看著我:「原來你沒有明白……沒關系。顏茴,隻要你離開,隻要你消失在我和崔致面前,這一切就都解決了啊。」她頓了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隻要你在崔致身邊一天,崔致就會像現在一樣,深受折磨。是你的存在,讓那個原本的崔致想要出來,是你的出現,讓可以好好休息的崔致,拼了命都要爭奪回不該屬於他的身體。所以最後的結果,也要由你自己承擔呀。」
那天的音樂會上,崔致從陌生變到熟悉,卻也從健康變得虛弱,直到最後暈倒在舞臺上。
是這樣啊。
拼命解釋的崔阿致,是因為我才想要出來,也是因為我再一次精疲力竭。
所以,我該怎麼選擇?
我又能怎麼選擇?
那麼努力活下來的崔阿致,
還沒有親眼看到父親醒來的崔阿致,一個人傷痕累累對抗的崔阿致……我怎麼忍心、怎麼忍心!
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那部舞臺劇,那部名叫睡美人的舞臺劇。
生日宴上,那個被女巫詛咒的王子是那麼可憐可愛。他的父親母親不忍他悲慘的命運,便懇求善良的仙子賜下最後一個祝福。
仙子於是祝福道,不是死亡,而是沉睡。
不是死亡,而是沉睡。
恍恍惚惚之間,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雲霓,你就不害怕,我把你擁有的那樣東西,公之於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