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聲、樹葉聲,偶爾的鳥啼聲,這裡的確是顧山。
顧山腳下的糧倉並沒有圍成私人糧倉,或許是因為這一點,才讓那些綁我的人有機可乘。
但是……
就在我跳出來的那間糧倉旁邊,還有幾間倉庫。
昨晚一閃而過的劇情仍然清清楚楚地存在於我的腦海中,我不知道這劇情算是發生了還是沒有發生。
隻是連我自己都被綁架了,我又怎麼去綁架雲霓?
但,如果這段劇情觸發的條件不是我,而是雲霓呢?
有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準備去其他幾個糧倉看一看。
這些糧倉都是同種類型的構造,那麼應該都會有窗戶。
而就在我準備過去小心翼翼地看看時,我經過了剛剛跳出來的那扇窗戶。
我不經意地側頭看了一眼窗戶,便猛地怔在了原地——
這扇窗戶建得距離地面很近,而且開口很大,所以倉庫裡的任何事物幾乎都一覽無餘。
而這「任何事物」以及「一覽無餘」中,自然也包括我剛剛作為倚仗的那堆袋子。
我的手指不禁顫抖起來。
我穩下心神,微微踮起腳尖。
於是在我的視線之中,出現了懸掛在牆壁上的鐮刀,也出現了……
水稻堆之後的空地。
從我的這個視角來看,我是能夠清清楚楚看到我剛剛所躲藏的地方的。
既然如此……
我想到剛剛的那陣腳步聲,和突然停下的說話聲。
就連我都能看到的話,剛剛那些經過的人,難道沒有看到嗎?
沒有看到我無意識顫抖的雙肩以及竭力隱藏在身後快要磨斷的繩索嗎?
我隻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許他們的確沒有看到,但心中的聲音卻不停質疑著,怎麼可能沒有看到?如果看到了,他們又為什麼要裝作沒看到?
無端升上心頭的恐懼,使得我的心髒如同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我很是艱難地才移開視線。
不要想那麼多了,趕緊看完離開這裡才是最重要的。
我本來打算將旁邊的糧倉都偷偷看一眼,但沒想到,就在我隔壁糧倉的窗戶外面,我就看見了被綁在裡面的雲霓。
雲霓好像昏迷了,正躺在沙袋上。
眼睛、手腕……甚至連雲霓的腳踝處,都用繩子綁住了。
我蹙了蹙眉。
和崔致、雲倚舒在一起的雲霓還是被綁架了。
將我與雲霓一起綁到這裡來的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麼目的?
如果連雲霓都被綁了,那麼昨晚的劇情到底是改變了,還是沒有改變呢……
此刻,我想知道的答案實在是太多了。但我知道我現在不能夠長久地停留在這裡,我還得去找能幫忙的人,得去報警。
於是我沒有遲疑地轉過身,向著來路跑去。
這裡是老城區,居住在這裡的祝塘居民已經很少,我跑下橋,卻在下一刻腿一軟,整個人都跌倒在了地上。
我用手撐了撐上半身,一時間竟然沒能爬起來。
無論我怎麼自己安慰自己,對於這種情況,我的確還是很害怕。
而一旦逃出了這種狀況,我的力氣便也仿佛同時被抽走了。湿軟幹燥的泥土和鼻尖新鮮的空氣,在遠離那間倉庫之後,我終於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隻是一想到雲霓還在那裡,我咬咬牙,吃力地站了起來。與身體一同搖搖欲墜的,是我的視線。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是綁架我的那群人嗎?
我慌亂地爬起身,但是一抬眼,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本在奔跑,看到我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發絲凌亂,臉頰因為奔跑而升起紅暈,那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也反映出少年的著急與心慌。
我手忙腳亂地在少年身前站定。
「阿致。」
喊出少年的名字時,我聽到自己沙啞到不行的嗓音。
而他,隻是緊緊皺著眉看向我。
「顏茴,你怎麼在這裡?」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明白他在說什麼。
崔致往前一步,視線在我的手臂和身上停留片刻,
但很快便移開視線:「還有你的身上,是怎麼回事?」「我……」
我張了張嘴。
他卻忽然又說:「你是不是剛剛和雲霓在一起?」
「我剛剛的確看到了雲霓。」
還沒等我說完,聽見「雲霓」兩個字的崔致,像是被觸發了什麼開關一般,他那雙本來溫柔的琥珀色眼眸,立時如同冰封了一般。
「顏茴,你既然和雲霓在一起,你為什麼沒有和她一起出來?」
「我被綁在不同的房間,我怎麼……」
「你自己都能夠出來,你也看到了雲霓,你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出來?」
他好像根本就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一樣。
憤怒著急的崔致的模樣,是十八年來的第一次。
我從未在這麼多年的相處中看見他這副模樣。
聽著他的聲音,我甚至連意識都開始有些渙散。
在我耳邊說話的人,是誰?真的是那個崔阿致嗎?
我現在身處的世界,真的是真實的嗎?
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心頭,
我在蒙眬中看著他:「阿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我也被綁架了?」崔致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明明就站在我的身前,一點也不遠。
但是我卻覺得,我真的離他好遠好遠。
「我……」他開了口,沒有回答我,卻是又提雲霓,「雲霓一個人待在那裡不安全,我現在去找她出來。」
他的聲音低沉了許多,也冰冷了許多。
頭暈目眩中,我低聲說:「那你一個人去,你就安全了嗎?」
聽到了我說的話,崔致微微轉過頭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像是重錘一般,狠狠地敲打在我的心上、身上。
他說,所以這就是你一個人逃跑的理由嗎?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不相信我,但和我一起長大的崔阿致,也會相信我。
在十八年的時間中,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而現在,我卻隻能泣不成聲地看著他離開,我的話他不會聽,我的解釋他不會相信。
我一遍又一遍哭著說,
我沒有故意拋下雲霓,可是你讓我一個人又該怎麼辦?我這樣努力才逃出來,可是你卻是否,從未發現我也曾消失不見?可是他隻會問我,所以這就是你一個人逃跑的理由嗎?
「我不要救雲霓了,我不要看見崔致了,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想如何就如何,我和這一切有什麼關系?」
我上氣不接下氣,淚水幾乎如潮水一般。
明明剛掉落下來的眼淚是滾燙的。
但它從臉頰上墜落的時候,那種感覺,卻是從未有過的冰涼刺骨。
真的……
好像能夠落在我的心上,刺進我的骨頭裡。
我淚流滿面地拼命向前跑,我想,我誰也不要救誰也不要管了。
可我還是拼命地跑著、跑著,按照記憶尋找著住在這裡的居民——
我沒有一個人逃跑,因為我沒有想過放棄雲霓。
就算她是女主,就算她注定會和我暗戀的心上人在一起。
她沒有真正地傷害過我,我那逐漸遠去的心上人也喜歡她……
所以我想要救她,
隻是因為我不會對一個遇難的同學熟視無睹。但是,就這一次了,就隻有這一次……
當終於敲響一戶人家的門時,那人走出門來,幾乎尖叫了一聲:「小姑娘,你怎麼啦?手臂上都是血啊?」
聽到這聲尖叫的時候,我反應有些遲鈍地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胳膊。
這時的我才發現,不知何時,從肩膀到手腕,猙獰地盤踞著凝固的鮮血和因為撕裂湧出的新鮮血液,就連我自己看著都心驚極了。再加上我淚流滿面的樣子,看上去一定形容有些可怖吧。
我勉強地撐起一個笑來:「伯母,你別害怕,這是我自己弄傷的。」我告訴她我被綁架了,麻煩她報一下警。
中年婦女仍然吃驚地難以從我的身上移開視線,她扶著我想要進屋,我搖搖頭:「我沒事,麻煩伯母先報警,我還有個同學也在那裡,我怕她有什麼危險。」
等到警察過來的時候,他們震驚地盯著我,又認了認,驚道:「是顏小姐嗎?
」他們這麼問的話,那麼應該是有人發現我失蹤並報警了吧。
我無力地點了點頭,便聽見一位警察說道:「您受了這麼多傷,趕緊去醫院吧,我們會小心救出剩下那位同學的。」
「是已經有人報警了嗎?」
「是的,昨晚就已經有人報警了,顏小姐您也認識,就是崔家的小公子。」警察應聲,突然想起什麼,又說,「還有一位姓雲的同學,幾個小時以前也來報警了。」
警察頓了頓,卻是繼續說道:「隻是崔小公子報失蹤的女孩子姓雲,我們沒想到顏小姐您也……後來這位雲同學,倒是報警來找了您。」
分不清心中是什麼感覺。
在聽到警察這麼說的時候,我的心頭有個聲音,理所應當地苦笑,果然是這樣。
果然崔致沒有發現我的失蹤。
果然崔致第一尋找的,還是雲霓。
我顫抖著唇瓣,隻覺得渾身發冷。
「顏小姐,您還好嗎?」警察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還好,
我先領著你們去倉庫吧。」「不用了,您說的倉庫我們認識,您還是快去醫院吧。」一位警察遞上紙巾,有些尷尬地說,「還有……別害怕了,您已經哭了很久了,眼眶都很紅了。」
原來我還在不自覺地流眼淚。
我接過紙巾,說謝謝,謝謝你。
隻是將雲霓率先救出來的人不是警察,而是崔致。
他背著毫發無傷的雲霓,從橋的那一頭緩緩下來。
雲霓仍閉著眼,仿佛沉睡,她的臉頰依然白淨,她穿著的那身黑色的裙子,仍舊美麗。
而與她不同的,是渾身上下狼狽至極的我。
我遠遠地站著,突然覺得這一幕很眼熟。
少年背著少女,從顧山烏水間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