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像是為墜落的那滴淚配音,隻聽得「嘀——」的一聲,這條十八秒的語音留言結束。
座機的屏幕上隻有來電號碼,並沒有設置姓名。
可是……
這部座機裡,也隻有一個人的來電記錄。
那個對他說「歡迎回家」的小茴香豆。
崔致小心地將橘子剝開,咬下一瓣橘肉。
在那一瞬間,被酸得擰緊了眉的崔致,卻又開始嘗到橘子的清甜。
所以啊,就算崔致從前並不覺得橘子和枇杷很像,但今後若有人問他,他卻堅信不疑,和枇杷最像的,肯定就是橘子啊!
酸甜的小太陽,是他的小太陽。
他被酸得緊緊皺著眉,卻一瓣又一瓣地將橘肉塞入口中。
可是橘子,怎麼會這麼好吃呢?
少年吃著他珍貴的寶物,
無奈地微笑。8
入秋後的天氣越發寒氣逼人。
輾轉於多個醫院的崔阿姨也終於回到了隔壁開滿山茶花的小院子。
隻是,就像秋天之後便是冬天一樣。
崔阿姨的回來也意味著,她還是即將步入生命中最後的環節。
崔叔叔寸步不離,而就連顏父顏母,也每日去隔壁探望。
本來有時候還能夠下床走路的崔阿姨,這幾日,幾乎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院落裡的山茶花開得真好。
崔致每日放學回來,便小心翼翼地剪下山茶花,放到母親的床頭。
隻是,就像山茶會逐漸枯萎一樣,崔阿姨的生命也如花一般,將要凋零至盡頭了。
那個晚上,我恍然驚醒,敲響門的是著急的母親。
她喊著:「小茴,快,你崔阿姨,好像不行了!」
我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打開門時,看見母親含淚的雙眼。
她與崔阿姨有從小長大的情分,兩人嫁與的丈夫又彼此相熟,便更是親上加親。
母親是獨生女,而崔阿姨,便是她心中唯一的姐姐。
我扶住母親時,才發現她因為慌張而癱軟的身體。隻是母親卻並未發覺,她隻是不斷念著:「小茴,快、快……你崔阿姨,你崔阿姨好像不行了。」
隻是這時候,我心中總還是期待著,或許不是,或許還有機會,就像從前那樣,崔阿姨也有兇險的時候,不都挺過去了嗎?
但在到了隔壁,看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崔阿姨時,我才意識到——
不行,這次,好像不行了。
她氣息奄奄,眼也未睜,兩臂垂落身側。
被病折磨到如今的崔阿姨,其實已再難看出是我印象中那個美麗的女子了。
因為從前的親密,如今再看到時,我隻覺得心中更痛更驚。
站在床邊的崔叔叔發絲已經斑白,他看見我時,忙問我:「小茴,你看見崔致沒有?」
阿致?
我搖頭:「沒有,怎麼了崔叔叔,阿致他不在家嗎?」
「不在,突然就不在了。
」崔叔叔說著,卻是將要崩潰的模樣,他踉跄一步,幸好旁邊的顏父忙扶住了他,轉頭對我說道,「小茴,你快去找一找阿致,看看他去哪了,他母親這樣子……」顏父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我這就去。」
我回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崔阿姨。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好像突然睜開了眼,此刻正看著我的方向。
即便病容再憔悴,那雙眼眸,卻仍舊如初見一般溫柔。
其實,我明明不應該知道崔致在哪裡的。
但就像我認識崔致認識了十多年一樣,我的心中也早已有聲音告訴我,說,他就在那裡。
在那裡。
在崔阿姨第一次領著我們去的地方。
在那門口同樣開滿了山茶花的地方。
祝塘的小路偏僻,人們無法騎車經過。所以我隻能奔跑著,氣喘籲籲地到達教堂門口。
還沒有推開門,我便聽見教堂二樓傳來的樂聲。
黑夜之中的鋼琴聲,如同幽靈一般若隱若現。
月光灑在半掩的窗戶上,
朦朧的不知是窗紗還是月色。早已幹枯的枇杷樹幹與盛放的山茶花,交叉著在眼前展開。周圍寂靜,毫無人聲。
唯有那鋼琴聲在這黑暗之中響起。
隻是,彈琴的人若是心亂了,彈奏的樂聲自然也就亂了。
彈錯的音,不斷地浮現出來。
但彈琴的人,就好像拼了命,也要將整首歌曲彈完一樣。
我推開教堂的門,走上二樓。
於是月色之下,我看見少年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錯誤的音符,斷斷續續的樂曲,如同他此刻面頰上的淚珠一般,一次又一次,墜落在琴鍵上。
若真是來日重逢,若真是重逢有日。
他聽見了腳步聲,但他沒有抬頭,他隻是沙啞著聲音,說道:「很快、很快我就彈完一曲了。很快的,小茴香豆。」
隻是錯誤的,不知是這首曲子,還是他。
琴鍵雜亂,手指停滯,崔致的淚水不斷滑落,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告訴我,說,很快,很快就彈完一曲了。
如果能夠彈完一曲《重逢有日》,
是否他也就不必遭遇離別?我走到他的身邊,在他的手指即將又要落在錯誤的琴鍵上時,我伸出手,提前按在了正確的琴鍵上。
音符拖出長長的聲音——
他淚眼模糊地看著我,唇色如今晚的月色般慘白。
而我並未看他,隻是抬起手,重又敲下接下來的琴譜。
樂聲之中,崔致無力地垂下手,他突然低聲說道:「我覺得自己好沒用。小茴香豆,我看見母親,現在竟會覺得害怕。我不願讓她離開我,但我也不敢面對她,我不知道我怎麼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我總覺得,母親會是我失去的第一個人,而接下來,我還會失去更多。」
冥冥之中。
我落下最後一個音。
一首《重逢有日》結束。
我側過頭,用手緊緊握住他的手。
崔致,崔阿致。
你是我相伴多年的竹馬,也是系統文的男主,所以必須經歷挫折的你,自然會失去更多——
你會失去疼愛你的父母,而你的青梅,
也將會變成一個陌生的、心狠手辣的女配。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那本來模糊的小說劇情卻如同閃電一般,出現在我的記憶之中。
我握著崔致的手更加用力。
「阿致,我會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在這個並不算美麗的月夜,我認真地告訴身邊的少年,你已經足夠有勇氣,而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隻是回家。
「我們回家吧。」
崔阿姨終於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往日安靜的山茶花小院擠滿了來悼唁的親朋好友,那堵矮矮的牆壁後面,啜泣聲低低地響起。
我不知道這哭聲中是否有崔致。
隻是在那晚的月色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他落淚。
守靈的最後一天,祝塘下起了大暴雨。
入秋之後雨水本應減少,隻是天不遂人願,傍晚將至的雷鳴暴雨像是要給世人以警告。
雷聲響徹天際,我抬起頭,看見屋檐的雨水滴落在地面上,穿過走廊,兩邊全是被雨水打落的山茶。
這幾天崔致基本都沒有好好吃飯,
崔叔叔叮囑了我幾句,說好歹也勸他吃些東西。我點點頭,準備先去崔致守靈的地方看一看。祝塘守靈時,常點長明燈。
燈下之人,頭上戴著白布,神情恍惚地跪在堂前。
我小心地走過去,輕聲問他:「阿致,吃些東西嗎?」
他搖搖頭,抬起眼來,看的是長明燈的方向。
「還亮著。」
雨聲在耳邊響起,崔致顫了顫眼睫毛,說:「下雨了。」
「已經下好一會了。」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門外。
雨下得這麼大,連帶著塵土都要跟隨著雨水一同四濺。霧蒙蒙的秋天,如今一眼已望不到盡頭了。
驀地,一道驚雷,整個世界似乎都發出著隆隆巨響。
身邊的人跟著這雷聲身子一顫,他緩緩垂下頭,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像是嘆息一般,說道,好響啊。
是啊,這麼響的雷聲,似乎連帶著長明燈的燈芯都一同顫動起來了。
似乎是為了驗證崔致的說法,這暴雷,開始一聲接著一聲響起。
靈堂昏黃,燭影搖曳,穿著粗衣的崔致蜷縮在角落裡,像是要將自己藏起來。
「阿致……」我小聲地喊著他。
他聽到聲音,而後緩緩轉過頭來看向我。
蒼白的面容上,是失神的雙眸。
無意識顫抖的唇瓣、手指,甚至是身體……
他在害怕。
「小茴香豆,是雷聲。」他捂著耳朵,唇瓣上下觸碰了一下,神情有些痛苦。
我沉默地看著崔致,卻搖了搖頭:「不是的。」
他正轉過頭來面對著我,怔怔的。
我突然伸出手來,小心地貼在了他捂著耳朵的手上。
於是我的手緊緊地罩在他的耳朵上。
崔致愣愣地抬起眼,眼中不知是我,還是我身後的長明燈。
一會就好。
用手替他隔絕著聲音的時候,也將人間與少年分開——
就像是似乎能夠將如今與未來所有的苦痛,暫時替他分開一樣。
耳邊的雷聲,請你小聲一些,再小聲一些。
一會會,隻要一會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