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而這時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好慢,小茴香豆。」
含著笑意的,有些懶洋洋的,聽聲音便知道是誰。
一片陰影遮蓋下來,我微微抬頭,那少年便支著胳膊撐在窗子上,彎著笑眼看過來。
而就在我看向他的時候,少年的唇瓣,漾起淺淺的梨渦。
盈盈風中,不知是春意誘人,還是少年更為動人心弦。
意氣眉間,唇色殷紅,那回眸流轉中,隻倒映出我一個人的身影。
我見這眸中的身影,一時間宛若被火燙著,竟不知為何心虛地別開眼去,緩緩吐出一個名字來:
「阿致。」
少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又支著窗臺往裡看,懶洋洋地抱怨:「怎麼這麼多東西,還沒收拾好。」
我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嘆一口氣道:「所以你也不用來等我。」
他於是收回胳膊,在窗子後面負著手,眼中滿是笑意地看向我:「小茴香豆,你也忒過河拆橋。
」正在說話間,有經過的同學,笑著與他打招呼:「崔致,又來接你妹妹了?」
聽到這個稱呼,我正在整理書本的手微微一頓,耳邊傳來自然的、輕松的聲音:「是啊,我妹妹要是迷路了,我往哪裡找去?」
是啊。
我心裡有個模模糊糊的聲音,也這麼回答。
是妹妹。
我抬起頭來,隔著窗子把書包塞進還沒反應過來的少年的懷中。
這如同畫一般的少年,懷中突然被塞進了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一時間有些怔忪,隻側過頭來,微微瞪大了那漂亮的眼睛。
見此情景,我不知為何鬱結的心,突然便愉快起來,我看著他,笑了笑:「走啊,哥哥。」
崔致:「……」
他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而後在這風中,他笑起來:「小茴香豆,回家。」
崔致這幾日心情不太好,我是知道的。
這段時間,崔阿姨突然生了重病。病情嚴重時,她有時甚至不能下床。
我與崔致一同回去,
見這山茶花環繞的小院中,靜靜坐著一道瘦弱的身影。「媽。
」「阿姨。
」那道身影聞聲轉過頭來,身姿優雅,五官豔麗,隻是那蒼白的病容,也幾乎毫無遮掩。她在這樣溫暖的春日中,也披著厚厚的外套,微微笑著看向我與崔致。
崔致提著我的書包跑過去,精致的少年在她的身前微微蹲下,認真地訓道:「媽,身子不好就不要多起身,在床上休息休息。」
我也跟過去,同意地點一點頭。
崔阿姨的視線,從崔致的身上,又落到我的身上,她的笑容蒼白而溫柔:「沒事,我覺得好多了。」她突然向我的方向伸出手來。
我忙握住她的手。
很瘦。
很冰。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崔致。
崔致沒有看我,他的眼睫顫抖著,眼眸中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
「小茴,謝謝你陪著阿致。」
那道聲音,輕輕地響起。
我對上崔阿姨的眼睛,心底的一切慌亂似乎都畢露無遺。
「媽——」崔致動了動唇瓣,喊了一聲。
聲音中有即使遮掩也流露出的濃濃的悲傷。
我的心狠狠跳動著。
我知道的,雖然文中沒有具體說,隻一筆帶過,但就是在男主崔致初中的時候,他的母親去世了。
而就在現實裡,這一場大病也幾乎毫無徵兆地席卷這個溫柔的女人。
在文中之後的描述中,失去母親的男主崔致於是心門漸閉,雖有青梅顏茴陪伴身旁,仍舊無法釋懷——
直到女主的到來。
隻是這在書中能夠一筆帶過的「去世」,對於現實中真正存在的人,卻是不知年歲的折磨。
我親眼見著那個溫柔優雅的女子身子慢慢地垮了下去,日復一日更為蒼白的面色,是象徵著病入膏肓的病容。
向來與崔阿姨夫妻情深的崔叔叔,不僅身體逐漸清瘦,就連黑發間就多了許多白絲。而崔致……
他雖然面對我時沒有表露出什麼,但眉眼間黯淡,又時常沉默,我又怎會看不出來。
也是在這段時間中,我再一次發覺了自己正身處另一個世界之中。
在這個世界裡,
虛假和真實交替。從我睜眼看到崔致時,我以為我隻是穿越到了書中的世界。但是,在度過了十多年的時間之後,這裡的家人、經歷、世界,卻已經開始代替我穿越之前的生活,我不能以「虛假」來否認這些存在。而且我甚至……在這樣的相處過程中,逐漸融入了這個書中的世界。
什麼系統文,什麼男主崔致……
然而從現在起,一切的一切,以崔阿姨的死亡為始,那已經逐漸模糊的記憶裡的小說劇情,便又像是既定的命運,重又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初三這年的暑假,崔致中考完後便跟隨父母一同出了遠門,並休了半學期的學。
為的是什麼,我自然知道。
而等到秋天到來的時候,崔致也回來了。
無人打理的山茶花,默默地重又開滿牆角。
我站在牆邊,微微抬起頭看著垂落的山茶花。
路邊的梧桐落滿地面,偶爾墜下幾朵山茶,燦爛的顏色裡夾雜著火紅的花瓣,人若踩上去,
便隻覺得松軟如毯。黃昏時分,光灑梧桐,一時之間流光奪目,紛飛如蝶舞。梧桐聲響,我聞聲看去,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看見了我,頓時怔在原地,懷中抱著的一袋東西,本就有些沉,此刻動作一怔,倒是幾乎傾側過來。
東西滾落地面,他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彎腰,手忙腳亂地撿起。
我靜靜地站在牆邊看著他。
這數月不見的少年,終於還是猶豫著走近了。
那張消瘦的面頰上溫柔的琥珀色眼眸,此時正緊張地望著我。
「小茴香豆……」他訥訥,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許久未見的梨渦,跟隨著緩緩漾起。
在距離我數步的時候,崔致停下了。
他緊緊地抱著手中的袋子,低下頭,語速飛快:「這些是我給你買的,沒什麼值錢的。西園寺的平安符,普陀山的觀音餅,還有,我還去了夫子廟。小茴香豆,你也要中考了,這個雨花石,我挑了個最好看的……」
沒等他說完,
我已經緩緩開口喊他的名字。「阿致。」
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他消失的梨渦一般。
他張了張嘴,但什麼話也沒有說,隻是低著頭,懷中抱著袋子,緊緊的。
西園寺、普陀山……他去了很多地方。
可是明明……
可是明明!
崔致從不信神佛。
他不信神佛的。
這是第一次。
想要向上天乞求挽留住母親的孩子,脆弱得不像那個我認識的驕傲的、意氣風發的崔阿致了。
可是他知道嗎?知道他苦苦追尋的一絲希望,或許已經是「上天」給他安排的注定結果?
他不知道。
所以,就算是我,也想要拼命地去相信這個微不可見的希望。
沉重的結局如同預言一般,壓在我的心頭。
可是,如果真的有神佛的存在,如果,真的有……
我忍著淚,微微笑著,向著他走完那剩下的幾步。
於是,我站在了他的面前。
崔致已經抬起頭來,他怔怔地看著我,淺淺的眼眸,
裡面好像含著淚水。「辛苦了。」
我淺笑著輕聲對他說道,而後張開雙臂,有些困難地將他擁入懷中。
個子已經比我高好些的少年,怔忪地將頭埋在我的肩膀上。
滾燙的呼吸,如同淚水一般,灼得人生疼。
「啪——」
是懷中的東西墜落在梧桐葉上的聲音。
與之一同響起的,是少女輕盈溫柔的嗓音:
「歡迎回家。」
漆黑的房間已經許久沒有人居住。
「咔噠。」
燈光亮起時,崔致便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發呆。
今天還是隻有他一個人回來。
崔父為了更好地照顧崔母,這幾天都是住在醫院裡。
為了不讓崔致擔心,母親一再讓他回來,崔致無奈,隻得獨自一人回家。
沒有什麼聲音的房間,就如同他現在的心一般沉寂。
他的視線毫無目的地、隨意地落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一道機械女聲突然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嘀——您有一條語音留言,請注意查收。
」在看到這個不起眼的座機時,崔致的眼眸微微亮了亮。
很快,視線掠過座機,崔致也看到了放在旁邊的,一個圓圓的……
橘子?
黃燦燦的橘子,安靜地躺在座機旁邊。
黃色與黑色,是很鮮明的顏色對比。
他的腦海中,一下子閃過一個人。
唯一的那個人。
也隻有那個人。
崔致站起身來,他低著頭,用指尖戳了戳這個橘子。
圓滾滾的,還有點像你的主人。崔致突然這麼想,而在想到這個人時,他下意識地笑了起來。
隨後,崔致接起電話,按下這條語音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