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今天是守靈的最後一天了。
崔致害怕的神情終於一點點地消失了,他蒼白的臉上,眼眸如星子般閃爍著。
我不知他是否聽見了我的聲音,但他微微張了張嘴,眸光一瞬間溫柔得如同白雲。
我看見了他的口型。
他在說,再見。
送走崔阿姨後的那個冬天,祝塘落了一場大雪。
江南的小鎮,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雪。我於清晨醒來,怔怔地站在模糊的窗前發呆,眼前茫茫一片。
是下雪了。
快要過年了。
窗子突然被敲響。
9
我用手背拭去窗面的水霧,然後便看見一張放大的熟悉的臉——
崔致的鼻子貼在冰涼的窗子上,睫毛也幾乎要貼上來,隻認真地看著我的方向。
我又將他唇瓣位置的水霧輕輕拭去,便露出那櫻紅的唇瓣來。
他張了張嘴,我仔細地看著,口型是「下雪了」。
我突然也貼上臉去。
少年仿佛被我這動作嚇了一跳,琥珀的眼睛如湖水一般,蕩起漣漪來。
「笨。」
我的上下唇瓣相互碰了碰,吐出一個口型來。
崔致應該是看出來了,因為那面頰上的梨渦,此刻又顯現出來。
他隻有一個梨渦。
但也漂亮得令人心動。
隔著一面窗子,這少年提了提手上的一袋子東西,又指了指身後,示意我出去。
我點一點頭。
等到出了門,我才發現,崔致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袄子,襯得本來就白的膚色,更如眼前的景象一般,雪白無瑕。
他把鵝黃色穿得很好看。
柔順的黑發,琥珀的眼眸,這穿著鵝黃色袄子的少年,輕盈地站在我的身前,露出那一個梨渦出來。
「千樹萬樹梨花開。」
我心中突然冒出這一句詩來。
那復雜的、無法形容的情緒,在少年將手上紅格的圍巾輕柔地套在我的脖子上時,一齊湧上心頭。
「小茴香豆,你冷不冷?」
「不冷。」
「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崔致冷哼一聲,又提起手上的袋子,「你看這是什麼?」我順著少年的動作看過去,在看到袋子裡的東西時,不由微微一愣:「這是……」
「你最近是不是不高興?」崔致的視線,從那袋子轉移到我的臉上,這個漂亮的、纖瘦的少年,在這一片潔淨的雪地中,認真且毫無雜念地看著我,聲音輕緩,「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炮仗和仙女棒哦。」
我有過不高興嗎?
但他應該比我更不高興、更難過、更傷心……才對。
我的不高興……是在於我知道這所謂的小說中的「男主」,其實也真真實實在我的身邊,而他所經歷的喪母之痛,也完全不是小說中的「一筆帶過」那麼簡單。
因為親眼見到,卻不知如何阻止的無力。
我低垂下眼眸,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說,但崔致已伸出一隻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臉:「涼涼的。」
可是他的手很溫暖。
我抬起眼,瞧見面前的人在無奈地笑。
他突然想起什麼,突然問我:「小茴香豆,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穿顏色明亮的衣服嗎?」
為什麼喜歡穿顏色明亮的衣服?
在我的記憶中,就像崔致如今穿著鵝黃色棉袄一般,好像從我對他有深刻的印象開始,崔致身上的顏色,便永遠都是鮮明的。
不同於其他人喜歡穿黑色白色的年紀,他好像從小時候開始,便對這些亮麗的色彩情有獨鍾。
那麼,是為什麼呢?
一時間,我想不出答案。我隻能怔怔地望著他:「為什麼……」
崔致溫柔地看著我,他的手指仍然輕輕地覆在我的面頰上。
或許是我的臉真的有些涼意,他的手真的好溫暖啊。
「小茴香豆,你笑一笑吧。」他的聲音,像是夜色中枝頭悄然無聲落下的雪,「我記得,從小的時候開始,你就不愛笑。」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好像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不愛笑的。
無論是穿越到這個世界被迫成為一本系統文的惡毒女配,
還是來自穿越之前的記憶,我常常沉默寡言。這的確不符合孩子的天性,所以有一段時間,顏父顏母總為我擔心,甚至想要帶我去醫院,看看是不是生了什麼病。怎麼融入這個陌生的世界?怎麼面對所謂的親情?
那時候的我,是畏懼著這些的。
那麼,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逐漸遺忘這些我從前畏懼的事物的呢?
慢慢地,就像崔致一樣,我也開始會笑,會像個孩子一般撒嬌、耍小性子。
想著想著,我好像突然知道為什麼了,我猛地伸出手,用力地握住崔致覆在我冰冷面頰上的手。
他仍舊微微笑著,回憶道:「小茴香豆,雖然小時候的事已經很久遠了,有許多都記不起來。但我能深深記得的,總是和你有關的——」
「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後來,我又親眼看著你出生,看著你長大。後來你不怎麼說話,又不怎麼愛笑,不論是顏阿姨,還是我媽媽,都很憂心,
怕你生了什麼病。可是,我知道你沒有生病啊。因為我發現,在我笑的時候,你好像都會跟著我一起笑起來。所以我就想,我一定要哄小茴香豆開心。」我握住崔致手指的手,無端顫抖起來。
雪中的一切都好安靜,但是,我的心中為何喧哗一片?
那顆心的跳動,似乎從未有過如此強烈。
「他們都說你不喜歡明亮顏色的衣服,所以這麼多年來,你的衣服總是白色、黑色……但我知道的,小茴香豆,你不是不喜歡,隻是不適應去穿,去看、去喜歡。不過沒有關系,我可以代替你去喜歡、去穿、去看。黃色、粉色、紅色、青色……如果我穿這麼明亮的顏色,你的心情也會好很多吧?而你,隻要溫柔地對著我笑的時候,我就已經感覺很滿足了。所以,由我來負責讓你高興,不要傷心、也不要難過了。」
是的,我不適應、不敢去觸碰那些明媚的顏色。
我是多麼多麼普通的顏茴,
多麼多麼膽小的顏茴。但崔致不一樣。
所以他喜歡穿鵝黃色、淺粉色、柳綠色……
從前的我還曾經笑著說過,阿致,你快要把彩虹穿在身上啦。
而崔致,隻是望著我,淺淺笑出一個梨渦。
是從什麼時候起,在我面前的崔致,開始變得如此耀眼呢?
不,或許他從來都是如此耀眼。
隻是為了我,他好像會更加努力。
明明……如果,如果有光的話,我明明是會逃避的。
但我為什麼就這樣想要拼盡一切去抓住?
「阿致……」我張了張嘴。
因為那個人是崔致,是阿致。
他穿著春天的顏色,就像他也是我的春天一樣。
因此穿越之前歷經多少寒冬的我,在終於擁有了自己的春天之時,會變得這麼貪婪。
因此我不再去想從前的事,不再去想那所謂的系統文、男女主、惡毒女配。
我咬緊牙,眼中酸澀,我努力地低下頭,不想讓身前的少年看見。
也是在這一瞬間,那不知為何被我遺忘的小說劇情,
卻又突然從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松開了握著少年的手,幾欲滑落。
而這少年,他似乎是愣了愣,頓時慌亂無措起來。
他忙抓住我的手,低下頭看我,緊張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怎麼哭了呢……小茴香豆?哪裡不高興,你和我說,好不好?」
可我又如何能同他說呢。
他是這麼好這麼好的阿致,也本是那麼明媚的少年郎。
所以在這經了喪母之痛的少年面前,我又怎麼能再說出,這不平靜的寒假之中他或許還將失去他的父親呢?
那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小說劇情,便是「身世坎坷」的男主崔致即將失去他的父親——
父母雙亡,孑然一身。
我第一次痛恨起這本小說。
不論是我穿越過來,還是知道我是一本小說的惡毒女配時……我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這本小說。
它賦予小說男主的經歷,或許隻寥寥幾行字,卻在此刻使我觸手可及著這份難以言說的痛苦。
若他不是真實的,若他隻是崔致,而不是阿致……
可是現在,這鮮活的、明媚的少年,就在我的身前。
他那本來慌亂無措的面容上,卻又因為我,而強擠出笑容來。
「小茴香豆,你怎麼啦?」
「有誰欺負你了?怎麼這麼……」
崔致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因為我緊緊地抱住了他。
是想象中冰涼的懷抱。我被凍得一個哆嗦,但是沒有放手。
被我抱住的少年,隻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臂怔怔地停滯在我的身側。
而那一袋子炮仗、仙女棒,便墜在雪地上。
「吱嘎。」
是雪花松軟相觸的聲音。
崔致低下頭來。
「阿致。」
在這熟悉的擁抱中,我哽咽著喊出他的名字,「我好希望你不再難過。」
沉寂的氛圍中,有什麼滾燙的液體落入我的脖頸,接下來便是少年身上淡淡的氣息。
像是甜酸的橘子,幹淨、清冽。
這氣息越發濃鬱。
他將頭埋在我的脖頸處,
停滯在半空的手臂也終於放了下來,緊緊地擁住了我。「……謝謝你,小茴香豆。」
「阿致,你聽我的,在過年的時候,一定不要讓崔叔叔單獨開車出去。」
「阿致,你一定要答應我。」
那場雪後的車禍,我不知何時發生,而那本小說的具體情節,我即便再努力,但也想不起來了。
一瞬間的閃光,好似真的隻是上天賜給我的一瞬間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