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陳煜確實如承諾的那般,次日便將盛雲霖送出了宮。
彼時正是下朝的時刻,謝府的車馬停在了宮外,直接從黃喜那兒接了人。謝斐見盛雲霖神情頗有些恍惚,卻也沒問,隻是讓她坐到了自己身邊來,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謝珏坐在他倆對面,道:「小嫂嫂,皇上是不是想念長公主殿下了,才找你進宮說話的?」
「差不多吧。」盛雲霖應道。
「他今天早上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謝珏道,「驚世駭俗。」
「什麼事?」盛雲霖依舊神色恹恹。
「沒有他說的那麼誇張。」謝斐道,「皇上提了冊封太子一事。」
盛雲霖驀地抬頭。
「並非我之前有意瞞你,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此事。皇上今早在朝堂上說,昨夜長公主給他託了夢,夢裡稱皇長子有驚世之才,堪當太子之位。」謝斐的目光頗有些凝重。
謝珏補充道:「我哥三年未歸京,皇長子出生也就是八個月之前的事情,
他不知道也很正常。何況當時皇上似乎對這個孩子沒有那麼喜歡,甚至皇子出生後還有些失落,所以大家也沒太敢議論這件事,平時都不怎麼提。」「我昨天見到那孩子了。」盛雲霖道。
「是嗎?」謝珏一驚,「如何?」
「看不出什麼驚世之才。」盛雲霖回憶了一下,「就還挺愛笑,也不怕生。」
「所以,你是說,昨日皇上讓你見了皇長子,今日就借長公主託夢的名義,提出要封太子?」謝斐的神情更加凝重了。
謝珏亦蹙眉:「很奇怪啊。皇上明明算不上特別喜歡那個孩子,怎麼突然就要封太子了?」
「不知道。」盛雲霖搖了搖頭。
總不能是因為那孩子見她第一眼就挺親厚吧?
陳煜之所以會表現出對若華的「不甚喜歡」,一小半原因大概是因為那些荒謬的期待落了空,更多的則是為了保護這個孩子。在霍琬的眼皮子底下出生的皇長子,隻有遭受父親的厭棄,
不被朝野上下議論,甚至連遠在京城之外的謝斐都沒聽過,才有可能在這深宮之中好好地活下來。盛雲霖也不知道到底誰更可憐。仔細想了想,她自己都沒人可憐,還是不要瞎去可憐別人了。
馬車行至謝府門口時,謝珏下了車,謝斐則繼續送盛雲霖回澈園。
轎廂內隻剩下了他們兩人,盛雲霖靠上了謝斐的肩,一言不發。
沉默了一會兒,謝斐還是沒忍住問:「皇上都跟你說什麼了?」
「三年前的舊事。」盛雲霖道,「就是未央宮大火的事兒。」
「……你自己怎麼想的?」
「沒想好,但我還沒有原諒他。」盛雲霖玩著謝斐修長的指節,目光卻不是很聚焦,「我現在就想跟你待一塊兒,等把霍家端了,我就再也不管這些煩心事了。」
「嗯。」
「朝堂內外都安排好了吧?」
「宮中禁衛軍最近以演武為名,正加緊操練;影衛所也已經在京城四周各縣安插了人手,
一旦有異動,立刻朝天空發出信號。」「好,那咱們守株待兔便是。這也是我這個當姊姊的,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你決定就好。」謝斐靜靜地看向她,目光深沉。
不知道為什麼,盛雲霖覺得今日謝斐看向的她的眼神和往日有些不同,對她說的話也有些不同。
「謝斐,我都要委屈死了,你快抱抱我。」盛雲霖朝他撒嬌。
如今一見到謝斐,盛雲霖就覺得自己變嬌氣了。可是無論她什麼時候,提什麼要求,謝斐總是會回應她。
謝斐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親了親她的側臉。
「你還在對他抱有什麼幻想嗎?!」中年男子厲聲問道。
屏風之後,身著鳳羽錦繡華衫的女子跪在地上,雙手握拳,眼淚無聲地落下。
「女兒不敢。」
「我不是沒有給過你時間,可他是怎麼對你的?他如今封了一個八個月大的孩子當太子!你還在後位上坐著呢,他就這般打你的臉!
你還覺得他對你有什麼夫妻情分?!」「女兒知錯了。從此以後,女兒再不會對他有半分留念!」
說罷,華衫女子重重地磕了個頭。
謝斐因大婚,告假休沐三日。
明日便是謝府迎親的吉日,宣大夫人一了心中所願,請帖撒得滿京城都是,京城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皆準備好了賀禮,就等著去謝府喝喜酒。
盛雲霖在澈園試了婚服、頭面和妝容,又詳細核對了明日的流程。確保萬無一失後,便讓下人早早地熄了燭火,預備歇下。明日五更天便要起來梳妝,她可不希望自己臉上無精打採的。
希望今晚有好夢。
希望未來和謝斐在一起的每個日日夜夜,都有好夢。
……
她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吵醒的。
澈園並不大,夜裡又靜,是以門口的動靜很容易就傳到了內院來。雖然傳過來時已然微弱,但她卻依稀聽出了是熟悉之人的語調。
像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襲來,
盛雲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恐慌,急忙套上鞋子就往門外奔去。門口的聲音越來越大。
「殿下!殿下!你開門——!」
「快開門哪——!」
「有沒有人?!到底有沒有人?!開門!快開門!」
盛雲霖打開門的那一瞬間,門外出現了披著黑色鬥篷的蘭草。她獨自一人站在澈園的門口,手裡提著燈,瞳孔布滿了紅色的血絲。一見到盛雲霖,她就丟下燈籠,死死拉住了盛雲霖的手。
「殿下!我知道是你!救救皇上,救救皇上……」
盛雲霖的心裡瞬間就亂了。
她強撐著冷靜下來:「你說慢點兒,他怎麼了?宮裡發生什麼事了?」
「皇後給皇上下了毒!皇上如今已經昏迷不醒了!」
「……!」盛雲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怎麼會……霍琬……她怎麼敢!」
「一定是皇上立太子一事,把皇後逼上了絕路,皇後才痛下殺手。如今宮內都被皇後封了,奴婢拼死才逃了出來!
」盛雲霖在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為什麼陳煜會說,必要時會逼霍玄承動手;為什麼陳煜會突然間封太子;為什麼陳煜會讓人把若華抱來給她看……
——他竟是在託孤嗎?
他逼的人根本不是霍玄承,而是霍琬。
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就算被封為太子,又如何能威脅到霍玄承?恐怕霍玄承早想殺陳煜,隻是霍琬不願。他要逼霍琬下手,這樣一來,皇帝瀕死,太子年幼,霍玄承才會光明正大地造反。就算不造反,也能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把自己的性命豁了出去,然後把孩子託付給了她和謝斐。
好啊……這就是她教出來的好皇帝!連自己的生命都不知道顧惜!
……可她又有什麼資格說他?這種把命豁出去賭的事兒,她分明也做了不止一次。
「走,我們立刻回宮!」盛雲霖拉著蘭草進了內院,她迅速換上外衫,去馬厩牽了馬,朝宮門奔去。
夏夜的風在她的耳畔呼嘯而過,
整個世界隻剩下疾馳的馬蹄聲,與她胸腔裡如鼓點一般的心跳。陳煜……陳煜不能死!
她還沒有原諒他!
*** ***
一道閃電刺穿了夜幕,緊跟著,悶雷聲轟隆隆地傳來。星月皆隱沒在了漆黑的雲層之中,不見蹤跡。
盛雲霖騎著馬,在皇宮門口停駐。
守門的禁衛軍將長槍交叉成十字,高聲道:「何人夜闖宮門!」
「大膽!」蘭草翻身下馬,扯開了鬥篷的帽子,「你們連我也不認識了嗎?!」
「蘭草姑姑?宮門已經落鎖了,此時不可出入。」
「睜大你們的眼睛仔細看看,這位是長公主殿下!」蘭草急促道,「你若不放心,就去請徐尚宮來,否則衝撞殿下的罪責你擔當不起!」
守衛嚴肅道:「蘭草姑姑,你今夜是犯糊塗了嗎?長公主殿下早就故去了。何況,皇後娘娘剛下了懿旨,說宮中遭賊人闖入,已經下令封鎖了。」
「賊人闖入?
」盛雲霖冷笑了一聲,「賊喊捉賊。」她也不是沒辦法進去,隻是未必要走正門。
正當她準備換走另一條路時,馬蹄聲忽至,竟有另一人朝此處趕來。
「盛雲霖!」
挺拔的身影,熟悉的聲音。
盛雲霖恍然間回頭,火把的光影間,謝斐翻身下馬,神色焦急而又嚴肅。
她靜靜站在那兒。
他對她直呼其名的次數並不多,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她該問他什麼呢?問他「你怎麼會在這兒」嗎?
不。他既然出現在了此處,這個問題便已然是多餘的了。
「你早就知道?」盛雲霖面無表情。
「不知是今夜。」謝斐答道。
雷鳴聲又一次炸響,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