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眼前的這個年輕女子,難道真的是三年前死於宮中的長公主殿下嗎?
盛雲霖騎在馬上,隻覺得眼前有些發黑,視線模糊不聚焦,周遭隻剩下了火把的光亮。
「謝斐,不要攔我。」她的聲音低沉而又危險。
「我沒想攔你。」謝斐道。
他看向她的眼神。
太熟悉了,這樣的目光。
冷漠,高傲,堅決,以及將一切踩在腳下的憤怒。
那是多年前走出了掖幽庭的長公主殿下。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終於回來了。
盛雲霖閉上眼,片刻之後才睜開。
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她轉身,看向那高高的宮門,深紅色的牆漆,明黃色的屋檐,黛綠的瓦片。
她所熟悉的一切。困了無數人一生的牢籠。
謝斐從袖中拿出了一份詔書。
「皇上手諭在此。」
在場的人,除了他們兩個外,皆匆匆下跪。
「鎮國長公主回宮,
任何人不得阻攔。」謝斐一字一頓道,「開宮門!」「是!」守衛慌亂地開了宮門的鎖,拉開那黃銅門釘的鐵幕。
盛雲霖一揚鞭,頭也不回地掣馬飛馳而去。
謝斐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電閃雷鳴交加,隆隆聲不斷響起,而後,傾盆大雨忽至。
寅時三刻。
太陽還未升起,黑夜中不見星點。淅淅瀝瀝的雨已經快要停了,馬車滾過凹處,飛濺起細小的水花和泥漿。
翟家的轎子裡,翟聞濤對父親道:「昨晚上那雷打得,都把我嚇醒了。」
「夏夜嘛,多雷雨是正常的。」翟衍不以為意。
一轉眼就這麼多年了。如今兒子已升任從三品戶部侍郎,他也老得該致仕了。要不,過幾日就遞折子吧?
像他這種幹了大半輩子的官,在正二品禮部尚書的位置上退下來,依據禮制,光是辭官的折子都得遞上三回,皇上才能批的。
「兒子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兒。
」翟聞濤道,「今兒起床的時候,眼皮就一直在跳。」「那是因為你昨夜沒睡好。」翟衍笑道,「對了,今日你還要去太傅府上喝喜酒的,禮物都備好了吧?」
「那是自然。說起來,我和太傅還是同年呢。」
「你那一年科舉,出了不止一位上三品的大員,是個盛年啊。」翟衍感嘆道。
父子二人絮絮叨叨地聊著天。剛下過一場暴雨的夏夜,空氣裡彌漫著湿潤的氣息,悶得讓人莫名有些心慌。
馬車快要行到宮門口的時候,車夫突然停了車。
「怎麼了?」翟聞濤掀開簾子問道。
「回老爺、大少爺的話,前面排著很多大人的車,都堵起來了。」
「怎麼回事?」翟衍皺起了眉,「你去前面瞧瞧。」
車夫下了馬,小跑去前面問了一圈,沒一會兒便回來了。
「老爺、大少爺,宮門沒開呢!說是昨夜宮中出了事,皇後娘娘封了宮!」
「……!」父子倆皆一愣。
二人彼此交換了眼神,
翟聞濤低聲道:「我就說,昨兒那聲雷太大了,一定不簡單。」「不可胡言。」翟衍謹慎道。
不知為何,他嗅到了一種極為緊張的氛圍。這種氛圍在四周無聲地蔓延,忽然讓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一場盛大到整個京城都為之慶賀的婚禮,最終卻血流成河……
等了好一會兒,直到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前方的馬車才開始緩慢地動了起來。
「宮門開了!」有人喊道,「霍丞相進宮稟報,開了門!」
「霍相?」翟衍微微蹙眉。
那種不好的預感,變得更加強烈了。
卯時正刻。
太和殿上,群臣匯集。霍玄承站在上首,沉痛道:「諸位大人,皇上昨夜昏迷,似中毒所致,太醫連夜施救,然而皇上至今仍未醒來!」
話音剛落,朝堂上立刻炸了鍋。
「怎會如此?!」
「下毒之人可已找到?」
「那我們現在……?」
「諸位同僚不必驚慌。」霍玄承道,
「皇後娘娘一直在皇上身邊侍疾,宮中禁軍也已經在排查可疑之人了。皇上乃真龍天子,必定會安然無恙。然,皇上抱病期間,國事不可停滯,朝廷仍需運轉,各位大人需更加兢兢業業才是。」「丞相說得極是啊!」大理寺卿段嚴第一個接道,「吾等定當謹小慎微,克己奉公。隻是,若有要事,仍需要一個主心骨進行定奪。下官懇請丞相帶領我等!」
「等等。」謝珏站了出來,「段大人,你最後一句話說得可真是奇怪極了。皇上雖然中了毒,但有太醫全力救治,皇後悉心照料,想必很快就能醒來。這期間,我等做好自己分內之事即可。你這番話說的,怎麼像皇上一時半刻不會醒似的?」
「謝大人,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莫要隨意曲解段某的意思!」
「好了好了。」霍玄承制止了段嚴,「段大人的意思是,有什麼拿不準卻又十分緊急的事情,可以暫報到本相這裡,從權定奪。
待皇上醒來,本相再報予皇上。段大人,你說是不是啊?」「下官正是此意。」段嚴道,「許是剛才表述不當,讓謝大人理解錯了。」
謝珏蹙眉。
昨日深夜,兄長接了宮中人的消息便立刻出了門,直到天快亮了才回來,而且回來時渾身都湿透了,也不知淋了多久的雨……
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來諸位大人都沒什麼意見了。」霍玄承道,「那這段時間,本相便代皇上……」
「且慢——!」太和殿後突然傳來了高而尖厲的聲音,打斷了霍玄承的話。
霍玄承眉梢一挑,轉身對向高臺之上。
「長公主駕到——」黃喜邁著快步從後殿走了出來,高聲喊道。
剎那之間,滿殿哗然。
「哪個長公主?」
「哪裡還有什麼長公主……」
霍玄承黑著面孔道:「黃喜,你豈可隨意捏造是非!」
黃喜站直了身子,並沒有回應,隻是迎著從內殿走出來的人。
「霍相,你竟然連本宮都不認識了嗎?
」冷淡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來人一身絳紫色朝服,鎏銀滾邊,白玉為珮,梳高髻,戴鳳冠,眉如遠山,眸似冷月。
她站在高處,一如三年之前。唯一的不同,隻是掀開了曾經的珠簾。
霍玄承瞳孔一陣。
「是你……」
可他隨即又高聲道:「不對!怎麼可能是她!她早就死了!」
「丞相,奴婢多嘴一句,昨兒晚上,是皇上最信任的蘭草姑姑將長公主殿下迎回的,徐尚宮娘娘也立刻就交出了掌管後宮女官的尚宮印,聽憑長公主殿下調遣。宮中還有皇上的手諭呢。」
「呵!真是荒唐!你以為你這麼說,本相就會信嗎?!」霍玄承厲聲道,「這可是欺君的死罪,當心皇上醒來要了你的腦袋!」
盛雲霖的目光淡漠:「霍愛卿,一別三年,你怎麼連本宮的臉都忘了呢?」
「本相自然知道長公主的長相!可長公主殿下若還在世,如今已有二十九歲了,哪會是你這般的少女模樣?
諸位大臣都看看,她像嗎?!」別說突然殺出來一個和盛雲霖模樣相似的人,就算真的是她又怎樣?這朝堂上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官員都是他霍玄承的人,還有一些這三年來升任京官、從未見過長公主的官員,誰能逼這些人承認,眼前的女子就是鎮國長公主本人?!
「太傅大人到——」太和殿外傳唱的宦官高聲喊道。
謝斐一身緋色官袍,疾步走向殿內,拜下。
「微臣參見長公主殿下!」
盛雲霖的睫羽微顫,恍若蝴蝶扇動了翅膀。
謝斐的身影一如既往挺拔如松,背脊筆直。
「微臣來遲,請殿下降罪。」
「太傅快請起。」盛雲霖的嗓音幹澀。
「謝殿下。」謝斐撩開袍子,起身,抬首。
他們在這太和殿上四目相對,明明隻是轉瞬,卻仿佛過去了千萬年那般漫長。
謝斐轉身,面向殿內的上百位朝臣:「此乃鎮國長公主殿下。三年前,長公主蒙奸人所害,困於未央宮大火,
後僥幸脫難。此後,殿下離宮三年,遊歷四方。此番回京,乃是得知昔日奸佞竟意圖謀反,這才化身武安侯府中人,靜觀朝堂之變。」一時間,朝堂上遍布竊竊私語之聲。
「奸佞?哪位奸佞?」有人問道。
盛雲霖端坐於龍椅之上,冷笑道:「這就要問問霍丞相了——霍玄承,你現在認罪伏法,本宮還可以賜你一個全屍。」
「可笑!」霍玄承終於繃不住那張假面,咆哮道,「謝影湛說你是長公主,你就是嗎?他謝影湛三年未歸京,誰知道他從外面弄來了一個怎樣的女子回來,竟大膽包天,敢冒充長公主?!」
就在這時,胡正雍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