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倒也並不是完全一樣。
最高處多了一座樓閣,飛檐翹角,很是醒目。
「那是什麼?」盛雲霖問道。
「那是摘星臺,觀星用的。」黃喜答道,「盛姑娘若感興趣,一會兒可以上去瞧瞧。」
盛雲霖點點頭。
掌天時星象是欽天監的事兒,盛雲霖一向不大信這個,倒是不知道陳煜何時對觀星感興趣了。
她下了車,兩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候在了宮門口,正是徐尚宮和蘭草。
瞧見她的那一瞬間,蘭草便目光驚愕,下意識想要上前,卻被徐尚宮拉住了手腕。
盛雲霖的目光閃爍一下。
黃喜似乎預判到了蘭草的動作,立刻道:「這位便是武安侯府的三小姐了。」
蘭草尚在怔忪之中。
黃喜接著對盛雲霖介紹道:「盛姑娘,
這二位分別是掌管宮中女官的徐尚宮娘娘,和未央宮總管蘭草姑姑。二位都是宮中的女官,是皇上特意點了來侍候您的,也是怕普通宮女侍奉不周,怠慢了您。」「臣女多謝皇上的恩典。」盛雲霖道。
「那奴婢便先回皇上身邊伺候著了。」黃喜道。
「有勞公公。」
徐尚宮引著盛雲霖入了未央宮內。這裡面的一花一木都是按照原先的模樣所設,盛雲霖便是閉著眼睛也知道該怎麼走,但還是擺出了一副初次來此的樣子。
蘭草挨個兒給她介紹途經的宮室,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面容。
盛雲霖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們一路從外宮走入內宮,路過了必經的披芳殿。
「這裡原是我家殿下處理政務,會見大臣的地方。」蘭草啞聲道,「盛姑娘知道的吧?未央宮是陛下為您的堂姐,也就是鎮國長公主所建的。」
「知道,後來被一把火給燒了。」盛雲霖的目光平靜,「既然人已經不在了,
為何又要重建呢?」蘭草靜靜地看著她,良久才道:「皇上怕殿下的靈魂想要回來時,卻找不到家。」
「……」
蘭草接著道:「這兒的陳設永遠按著殿下在世時的模樣擺放的。重建之後,皇上每旬都會有兩日住在這兒。」
盛雲霖停下了腳步。
她的眸光微動,聲音發澀:「現在懷念,又有什麼用呢?」
「……是你嗎?」蘭草忽然發問。
「……」盛雲霖沒有接話。
「你的神情、動作,甚至對這座未央宮的反應,都在告訴我,是你!你真的不肯認我們嗎?」
「好了。」徐尚宮終於開口了,「蘭草,不要太過失禮了。」
盛雲霖抿了抿唇。
「盛姑娘,蘭草隻是過於思念舊主,這才說了些胡話,你莫要怪她。」徐尚宮還是一如既往地挺直著背,從容淡雅,「皇上前朝還有些事,若盛姑娘等得無聊,我可以陪姑娘下下棋,權當解悶了。」
盛雲霖微微苦笑。
徐尚宮這個人……嘴上說著蘭草荒唐,卻不過是換了個方式,想要試探她。
「我不會下棋。」盛雲霖最終道。
天色漸暗,盛雲霖獨自佇立在摘星臺上,看著落日一點點沉了下去,餘暉籠罩著整個皇宮,雁翅振過,橙紅色的雲霞漸次流淌。
徐尚宮抱著一個孩童走了上來。
孩童不到一歲,尚不會說話,乖乖地在徐尚宮的懷裡趴著,大大眼睛轉來轉去,似乎對什麼都很好奇。
盛雲霖疑惑地轉過頭:「這是……?」
「皇長子。」徐尚宮道,「陛下吩咐,抱過來給您看看。」
「……」
時間過得好快,她居然都有小侄子了嗎?
盛雲霖有些發蒙,卻還是接過了小孩子:「他叫什麼名字?生母是誰?」
「陛下為他取名『若華』,生母是章賢妃。」
「皇後呢?」
「皇後一直無所出,是以賢妃娘娘一直有避著皇後。」
「嗯。」
盛雲霖仔細打量了這孩子的眉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居然覺得有點兒像先皇。可能真的是錯覺吧?畢竟還沒長開呢,這會兒哪能看得出來呢?
如果舅舅、舅母泉下有知的話……
如果現在,爹、娘、舅舅、舅母他們都還在世,也已經老了吧?也會有孫輩承歡膝下了。
她忽然發現,原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上一次她抱著舅舅的胳膊跟他撒嬌時,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若華在她的懷裡,用白嫩嫩的小胳膊抱著她,衝著她笑。
「他似乎很喜歡你。」陳煜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參見陛下。」徐姑姑道。
盛雲霖回眸轉身。
她亦抱著若華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陳煜身著明黃常服、頭戴冠玉,那凌然的氣質似乎被盡染的夕陽抹平了幾分,變得柔和起來。
「……不必多禮。徐尚宮,你把若華帶回賢妃宮裡吧。」
「是。」徐尚宮從盛雲霖手中抱回若華,又退了下去。
終於,這摘星臺上隻剩下了他們兩個。
盛雲霖平靜地看著他。
其實從今天決定跟隨黃喜入宮起,她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如果陳煜非要她承認自己的身份,那她未必一定要瞞下去。
反正她也瞞不住。到底相處得太久了,一舉手一投足,都和過去的習慣別無二致,就連蘭草和徐尚宮都能覺察出不對勁之處。
可陳煜卻沒有提這些。
他站在摘星臺上,面向整個皇宮,一隻手負於身後,對盛雲霖道:「司天監掌天時星歷,古往今來的帝王無不在意司天監所言,不過朕的阿姊是不太信的。當初陳焱篡位時,曾命司天監算過,說是帝星正盛,影響他的星宿都已經隕落完了。是以,他雖然沒有找到我的屍首,但堅信我早以死在了宮變那日。但事實上,我和阿姊好好地活在了掖幽庭裡。」
「司天監也不過是逢迎罷了。」盛雲霖道。
「是啊,所以朕的阿姊不信,朕也跟著不信。若不是有些旨意頒布下去時,需要借司天監夜觀星象所得的名義,
朕也不必留著他們。」陳煜道,「……可是三年前,朕卻忍不住問司天監丞,能不能看出朕的阿姊在哪兒。」「……」
「監丞說,長公主雖然攝政,但終歸不是帝王,沒有帝星,所以他也不知道哪顆星星會代表阿姊。朕隻好建了這摘星臺,親自在這裡看鬥轉星移。朕想,阿姊的星星,一定會很明亮吧?」
「斯人已去,星辰也會隕落的。」盛雲霖望向天空。
太陽已經徹底地落了下去,深藍與黛紫糅合的夜幕逐漸降臨,月亮攀升上來,四周環繞著點點星辰。
「賢妃懷孕時,朕一直期望是個女兒。」陳煜苦笑道,「當時她倒是驚慌得很,以為朕是厭棄了她,抑或者不希望她有個皇子。其實朕隻是覺得……可能是阿姊回來找朕了,託生成了朕的孩子。」
盛雲霖不由得嘆了口氣。
陳煜這樣說,後宮的嫔妃怎能不多想呢?
「後來朕才發現,並不是她回來了,是朕空歡喜一場。
」陳煜回過頭來,看向她,眼睛裡似是帶著淚,「不過,就算是她回來了,大約也不願來找朕,更不願認朕。」盛雲霖的心裡驀地一疼。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當初會變成那個樣子?
他們四目相對,錐心刺骨的疼痛深埋在雙眸之中。
陳煜哽咽道:「我一直很想告訴她,我從來就沒有不信她。」
他換了自稱,就像曾經對盛雲霖說話時那樣。
「我這輩子幾乎沒有違逆過她的意思,就那麼一次,希望她能意識到我已經成熟了,不再需要她的保護,可以獨當一面。我希望她看我能像看一個男人,而不是一個孩子。
「所以,我用了最愚蠢的辦法。
「我把她禁足在了未央宮,還對她說,她該好好休息一陣了。
「我隻是想讓她知道,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好。
「我知道我身上背著很多的責任,不可以任性,不可以過多地展露情緒,不可以憑借自己的好惡做事……唯獨這一次。
「我隻是希望她多看我一眼……會發現,
我已經長大了……」他到底該怎樣才能說得出口呢?
那深埋在心底的、日益痛苦的愛意。
「可霍家那對父女,在朝堂上造謠她不願放權、意欲謀反,又在宮中說我因遲遲沒有親政,與她不睦,進而厭棄於她。我太想在她的面前證明自己,刻意不再前往未央宮,甚至沒有注意到宮中發生的一切。等到我發現時,未央宮已然付之一炬。」
盛雲霖閉上了眼。
一字一句,宛若尖針刺進她的心髒。
痛苦極了。
「我知道她不會原諒我的。可我亦深知,她無比厭惡陳焱那般渾渾噩噩度日、又不斷尋找華陽公主替身的樣子。我不想再見到她的時候,還被她討厭。可能隻有到了若幹年後,四海升平,江山有繼,我才能允許自己去找她。」
年輕的帝王終於流下了兩行清淚。
「我確實配不上她。」
他就那樣站在那兒,背後是漫天的星辰,他卻孤零零的,孤單得連星星都要墜落。